“我爹那个人，话少，心里想什么也不说他，这辈子受了太多苦，我怕他，觉得我不够好。”
张阳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搭在俊哥肩膀上。
“俊哥，你想想，姨父这辈子最惦记的是谁？”
俊哥没说话。
“是你，你爹那辈子的心气儿，全在你身上，只要是你认准的人，他比谁都高兴，他话少，不代表他心里不热。你想想，当初你跟着我进山打围，他拦过你没有？”
俊哥摇了摇头。
“晓梅是个好姑娘，你带回去，他只会觉得你出息了。”
俊哥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红，拿袖子蹭了一把脸，声音有点哑：
“阳子，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其实我不是怕别的，我是怕他，觉得我配不上晓梅。”
“配得上配不上，不看家底，看人，你张俊是个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晓梅跟了你，不会受委屈。”
俊哥不说话了，抬头望着江面。
过了一会儿，俊哥忽然说：“阳子，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这回回屯子，我想给晓梅她爹置办点东西，关叔这辈子不容易，他那铺子让人砸了，家里的东西也让人糟践了不少，我想着，到屯子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老物件，给他添置一两样，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张阳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这事我帮你想着。”
第197章 听说你在吉林发了大财？
这一天天刚亮，关老五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两只手枕在脑后，听窗外麻雀在丁香枝上扑腾。
关老五翻了个身，索性披衣裳下地。
没穿鞋，光脚踩在地上，走到窗前把窗纸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丁香花味和松花江的水汽。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推门一看，关晓梅已经蹲在井台边上洗菜了。菜篮子里是昨天买的两把小白菜和几个土豆。
她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他一眼：“爹，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关老五含糊应了一声，走到院子当中，仰头看了看天。
“今天是个好天。”他自言自语。
关晓梅把菜捞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看她爹的背影。
她总觉得这两天她爹不对劲。
打从张阳说了回靠山屯的日子，她爹就比平时起得早、睡得晚，一个人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摸摸晾着的干货，一会儿去库房门口站一会儿，一会儿又把柜台上的账本翻来覆去地看。
“爹，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关老五偏过头来。
“没事，爹就是，看看货。”
关晓梅还想追问，东厢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
二宝从里头蹿出来，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趿拉着新买的黑胶底布鞋，手里举着半截鞋带：
“哥！哥！你看见我那只鞋没有？就那只！新买的那只！”
大宝的声音从东厢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床底下找找。”
“找了！没有！”
“那就柜子底下。”
“也没有！”
“那就窗台上。”
“窗台上放着的是俊哥的破袜子！”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石小汐从西厢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蓬蓬的，看了一眼二宝那副狼狈相，捂着嘴缩回去了。
石小涛跟着从西厢出来，已经穿戴整齐，单手打了半桶水上来。
“先擦把脸，鞋我帮你找。”
二宝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蹭了两把，又蹿回东厢去了。
张阳推门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闹成了一锅粥。
二宝找着了鞋，原来在大宝的铺盖卷底下压着呢，也不知怎么滚过去的，正坐在门槛上系鞋带。
俊哥也起了，光着膀子站在井台边，拿葫芦瓢舀起井水往身上浇，水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
张阳：
“都利索点，后天一早就走。”
早饭后，众人各自忙开了。
关晓梅在正房里归置行李。
她从炕柜里翻出两个大包袱皮，铺在炕上，开始往里塞东西。
给焦秀云的雪花膏铁盒，她在百货公司挑了最贵的。
给张铁升的虎骨膏药，托人从JL市药材公司内部买的，据说是正经的长白山虎骨，市面上轻易见不着。
给张守林的两瓶榆树大曲，搁在包袱最中间，怕路上磕了碰了。
给焦秀兰的的确良布，她在百货公司挑了半天才挑中的颜色，耐脏，又不显老气。
旁边还搁着几盒点心，槽子糕、炉果、绿豆糕。
上午铺子里正是忙的时候。
关老五挽着袖子站到柜台后头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晌午过后，关老五回了听雨别院。
张阳正坐在石桌旁看《猎行纪要》，听见院门响，抬起头来。
“关叔，回来了？”
关老五应了一声，在张阳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茶。
“阳子，我想好了，这回靠山屯，我不去了。”
张阳看着他。
“你们年轻人回去见爹娘，我一个老头子跟着，算怎么回事？俊哥他爹娘还没见过晓梅，我往那儿一站，人家还得分心招呼我，再说了......”
“铺子这边不能没人，你们全走了，库房里那些货谁盯着？老吴他们来送货找谁？万隆那边万一有个反复，谁盯着沈万海？我关老五做了一辈子买卖，看铺子这点事还干得了。”
张阳沉默。
关老五的这些理由，他昨天夜里就猜到了七八分。
从打前天他说了回靠山屯的日子，关老五就没怎么说话。
“关叔，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一个人在这儿，不冷清？”
关老五笑了一声:“冷清什么？铺子里那么多人，热闹着呢。再说，我在这院子里也住惯了，一个人清静。”
张阳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铺子的钥匙和那本账册，搁在石桌上，往关老五面前推了推。
“关叔，这是铺子的钥匙，这是账本，老吴那边的进货单子我列好了，谁家什么价，都写在上面，沈万海那边，他要是来人，你只管按字据上的来，别跟他客气，要是有急事，打这个电话找李麻子，号码写在账本第一页。”
“放心。”
他站起身来，往正房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看了张阳一眼。
“阳子，晓梅那丫头，从小没娘，我一个大老粗拉扯大的，有些事情不懂，到了俊哥家，要是有哪做得不对的，你和俊哥多担待。”
张阳站起来，朝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关叔，你放心。”
关老五这才转身进了正房。
晚饭后，天已经黑透了。
张阳和大宝二宝在东厢商量行程，石小涛在西厢检查行李，石小汐在灶房里烧水。
关晓梅正在炕上叠衣裳。
她听见门响，回头一看是她爹，便把手里的衣裳放下。
关老五在炕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闺女。
“晓梅，过来坐。”
“到了俊家，嘴要甜，手要勤，俊他娘要是念叨你，你听着就行，别顶嘴，他爹话少，你别以为人家不喜欢你，。”
关晓梅点了点头，眼圈已经开始泛红了。
关老五继续说：
“俊是个好孩子，实诚，肯干，你跟着他，爹放心，可你要记住，到了人家家里，不能耍小性子，不能还跟在家里似的。”
关晓梅的眼泪已经下来了。
关老五伸出粗糙的手，给她擦了一把。
“别哭，回去见公婆是好事，你哭丧着脸，人家还以为你不乐意呢。”
关晓梅使劲点头，使劲擦眼泪，使劲笑。
关老五看着她这副样子，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到了那边，替我给你公婆磕个头，就说，我关老五谢谢他们养了个好儿子。”
关晓梅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她爹的胳膊，哭出了声。
关老五拍着她的后背。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快去洗把脸，一会儿小汐该来叫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