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牛车一前一后出了双河县城,沿着那条熟悉的土路往北走。
关晓梅坐在车尾,她这辈子没走过这么远的路,更没去过这么偏的山沟。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山越逼越近,她心里开始打鼓,可面上撑着没露出来。
俊哥坐在她旁边,他偷眼看了看关晓梅,见她绷着小脸,便凑过去:
“别怕,我娘比我好说话。”
关晓梅抿了抿嘴,轻轻嗯了一声。
牛车晃晃悠悠走了两个多钟头。
靠山屯就在坡底下。
土路两旁的房子,还是老样子。
老远就看见碾盘上坐着几个老汉,正抽旱烟摆龙门阵。
二宝第一个从牛车上蹦下来,还没站稳就扯开嗓子喊了一嗓子:
“回来了!我们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碾盘上几个老汉全惊动了。
刘老头眯着眼往坡下瞅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
“那、那不是老张家的大小子吗!”
郑老头也认出来了:
“还有俊儿!还有蒋家那俩小子!”
赵老头拄着拐棍站起来,嗓门抖抖索索:
“好家活,这是、这是把半个吉林城搬回来了?”
王婶子的院门第一个从里头哐当一声推开。
“哎哟喂!阳子!俊儿!你们可回来了!”
她这一嚷嚷,整个靠山屯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各家各户的院门一扇接一扇地开,大人小孩全往外涌。
张阳一行人还没走到屯口,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婶子挤到最前头,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上下打量张阳,又打量后头那两辆牛车,车上堆着十几个大小包袱。
“我的天老爷,阳子,你这是把吉林城搬回来了?”
张阳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王婶子手里:
“婶子,这是给您带的点心,吉林城的槽子糕。”
王婶子接过来,嘴上念叨着“花这钱干啥”,手却把纸包抓住。
张阳又转身从包袱里翻出几个大纸包,里头是在供销社买的糖果、糖块、冰糖葫芦,还有几包烟丝。
他叫来几个半大孩子,一人手里塞了一把糖果。
孩子们欢呼着跑开了,后头跟着几个没抢到的,追着喊“阳哥给我一个”。
二宝在旁边耀武扬威地讲:
“你们不知道,我们公司在吉林城可大了!兴隆街最大那家铺子,上下两层,后头还有库房,光伙计就雇了十来个!那万隆号的掌柜,见到我们阳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大宝拿胳膊肘狠狠拐了他一下,二宝嘶了一声,回头瞪他哥,大宝朝周围努了努嘴,二宝这才看见乡亲们一个个张大了嘴,脸上全是震惊。
“真的假的?万隆号?那可是吉林城最大的山货行!”
“阳子把万隆号的掌柜都收拾了?”
“我的天老爷,老张家这是、这是出龙了啊!”
蒋父从人群后头挤过来,身后跟着大宝二宝的娘。
二宝妈一见两个儿子,扑上来一手搂一个,又哭又笑地拍打:
“瘦了!都瘦了!在城里是不是不好好吃饭?你爹天天念叨你们!”
二宝被他娘勒得直翻白眼:
“娘,我没瘦,我胖了两斤!你松松手!”
众人哄笑起来。
张阳朝众人拱了拱手:
“各位乡亲,我先回家见我爹娘,晚上咱们再唠。”
他从人群里挤出来,俊哥、石小涛、石小汐、关晓梅跟在后面,大包小裹的行李让大宝二宝帮着先扛去了张家院子。
张阳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灶房里正冒着炊烟。
焦秀兰蹲在灶台前头,拿火钳子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灶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什么,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她听见院门响,探头往外一看。
手里的火钳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焦秀兰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三步并作两步走出灶房。
张阳站在院子当中,比走之前壮实了一圈,也黑了些。
焦秀兰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你还知道回来!”
这一巴掌拍得不轻,张阳嘶了一声,可脸上笑着:
“妈,我回来了。”
焦秀兰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又拍了他两下,这回轻多了。
“瘦了,城里是不是吃不好?你等着,锅里炖着鸡,马上就好。”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打量站在院门口的那一溜人。
俊哥、石小涛、石小汐、关晓梅。
焦秀兰的目光在关晓梅身上停住了。
关晓梅下意识地往俊哥身后缩了半步。
焦秀兰看看关晓梅,又看看俊哥,再看看张阳,那眼神从疑惑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惊喜。
“这是、这是俊儿的。”
俊哥耳根子红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张阳替他解了围:
“妈,这是关晓梅,俊哥的对象,来咱家认门。”
焦秀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快步走到关晓梅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
那眼神把关晓梅从头到脚扫了两遍,最后落在她那张白净秀气的脸上,脸上的笑纹全舒展开了。
“好,好,这姑娘长得真俊!快进屋快进屋,外头晒!”
她拉着关晓梅往堂屋走,又回头朝张阳喊:
“阳子,你去地里把你爹喊回来!就说俊儿带媳妇回来了!”
张阳应了一声,朝俊哥挤了挤眼。
俊哥的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张阳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过了第一关。”
俊哥使劲点了点头,手心全是汗。
张守林正在屯西头那块坡地上锄草。
张阳走到地头,喊了一声:
“爹。”
张守林的锄头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回来了。”
“回来了。”
“走,回家。”
路上,张阳把吉林的事拣要紧的说了。
张守林走在前面,不紧不慢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万隆号的掌柜,给你跪了?”
“跪了。”
张守林沉默了几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开了。
焦秀兰拉着关晓梅在灶房门口说话,关晓梅手里被塞了一碗鸡蛋水,正小口小口地喝着。
俊哥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帮焦秀兰递个碗,一会儿又想去灶膛里添柴,被焦秀兰一瞪:
“你添什么柴,外头坐着去!”
石小汐蹲在院子里逗灰仔。
大黄从狗窝里慢悠悠地站起来,尾巴甩了两下,踱到张阳脚边,拿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张阳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大黄的耳朵,大黄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
灰仔撇下石小汐,一头扎进张阳怀里,拿脑袋在他胸口拱来拱去,呜咽个不停。
张阳被它拱得往后仰了仰,伸手搂住它的脖子:
“好了好了,回来了。”
灰仔抬起头,伸出舌头,在他下巴上舔了一口。
张阳从包袱里翻出给爹娘带的东西。
给焦秀兰的的确良布,又掏出一盒雪花膏,铁盒上印着牡丹花。
给张守林的榆树大曲。
张守林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瓶身上的商标,嗯了一声,搁在炕柜上。
张阳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解开,里头是一沓钱。
“妈,这是儿子挣的,家里往后别省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