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白山王吗?
跟吉林王完全不一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毫无威胁的老头。
白山王在大帐正中那把铺了虎皮的椅子上坐下来,虎头搭在椅背上,张着大嘴。
“莫日根大会,五年一次,规矩我就不多说了,在座的都是猎行里的人,规矩都是打小就在骨头里刻着的,我就说一件事。”
“今年的莫日根大会,跟往年有些不一样,往年比的是猎行的本事,枪法、飞刀、驯狗、码踪、下套、观山辨向、排兵布阵,最后与活猎物正面放对,今年,加了一项。”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打围。”
“三天后,正日子当天,所有人一起进山,猎物不是狍子鹿,也不是野猪黑瞎子,是一头虎。”
这话一出,帐篷里嗡地一下炸开了。
张阳的呼吸顿了一拍。
虎,长白山的虎,那是真正的山中之王。
一头成年虎,少说也有四五百斤,体长将近两米,一巴掌能把黑瞎子的脑袋拍碎。
多少猎户一辈子都见不着虎的面,更别说打了。
“虎是前阵子从北坡那边游荡过来的,已经伤了两条人命,三个屯子不敢上山,我让人跟了半个月,摸清了它的猎场和兽道。”
“三天后,把你们各自的本事都拿出来,谁能打死这头虎,谁就是今年的莫日根。”
众人没有异议。
哪怕是白山王临时更改了多年的规矩,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一个不字。
“规矩还是老规矩,春不打母,秋不打公,虎虽伤过人,可要是带着崽,崽子不能动。”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张阳听在耳朵里,心头却是一紧。
他想起父亲告诉他的那桩旧事,陆老栓就是栽在带崽的母虎上,白山王故意提这一条,是巧合还是有意,他拿不准。
白山王不再说话,站起身来,从大帐后头走了出去。
张阳没接话,他注意到帐篷另一头,白鹤年正看着他。
张阳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
白鹤年也点了一下头,带着他的几条黄狗走了出去。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跟着走,路过张阳身边时,其中一个瘦高个偏过头来,看了灰仔一眼,嘴角撇了撇。
灰仔连眼皮都没抬。
帐篷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
张阳站起来,正要往外走,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张阳。”
他回过头。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过来,穿着蓝布褂子,胸口别着铜牌,是方才在门口验令牌的那个年轻人,岁数比方才看着大了些,想是光线的关系。
“什么事?”
“白山王让我转告你,今天下午他单独见你,在他帐篷里。”
张阳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单独?”
“对,就你一个。”
“什么时候?”
“未时。”
“知道了。”
张阳牵着灰仔走出大帐。
草地上人影绰绰,猎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回帐篷歇息,有的结伴往河边走,大概是去看地形。
几条狗在帐篷之间跑来跑去,追着蚂蚱玩。
张阳在帐篷门口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猎行纪要》,翻到最后一页。
吉林王在末尾写了一段话,字迹潦草,看得出是临行前匆匆补上的。
“白山王此人,最重规矩,你若守规矩,他便以规矩待你,你若不守规矩,他便以规矩杀你,见他的时候,少说话,多听。”
张阳把这段话看了两遍,合上书,塞回怀里。
灰仔凑过来,拿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背。
张阳揉了揉它的耳朵,灰仔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
“你跟我一起去。”
未时,张阳准时到了白山王的帐篷前。
那帐篷比别的帐篷都小,灰扑扑的,没什么特别。
张阳在帐篷门口站定,清了清嗓子。
“晚辈张阳,求见白山王。”
里头沉默了一阵,然后传出一道沙哑的嗓音。
“进来。”
张阳掀开帐帘走进去。
帐篷里头很暗,只有靠门口那面透进来一点光。
白山王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搁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碗,还有一本翻开的旧册子。
他手里捏着一支毛笔,正在册子上写着什么。
“坐。”
白山王头也没抬,继续在册子上写字。
张阳在矮桌另一边坐下来,灰仔趴在他脚边。
帐篷里很静。
白山王又写了一阵子,才把笔搁下,合上册子,抬起头来看张阳。
“你是陆一刀的徒弟。”
张阳点头。
“学了几年?”
“几分钟。”
“几分钟?”
“对,就教过我一下刀法,之后就在没有见过了。”
“是不收你了还是什么?”
“白毛风来了,陆把头在白毛风里失踪了。”
白山王点了点头。
“你不用紧张,我找你来说话,就是问些事情。”
张阳点头。
“你跟吉林王是什么关系?”
“就是......”
“就是什么?”
张阳想了想,说:
“就是一面之缘,我来此地的路上,经过吉林地面,遇上他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第202章 准备工作
“大年初一,他到我家里来了一趟,跟我爹喝了顿酒。”
“就一顿酒?”
“喝完就走了,后来我到吉林开铺子,他来找过两回,给了我这块令牌。”
白山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搁下,忽然问:
“你爹有没有跟你提过,陆老栓是怎么死的?”
张阳摇头。
“那你觉得,陆老栓是怎么死的?”
张阳沉默了一阵。
这个问题没法答,说不知道是不敬,说知道又不知道怎么接,白山王问这话时脸上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意图。
“前辈的事,晚辈不敢妄加揣测。”
白山王没追问,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这茶是今年的新茶,谷雨前采的,你尝尝。”
张阳端起碗抿了一口。
茶味偏淡,入口有些涩,回甘也不明显,不像是谷雨前的茶。
他放下碗,没说什么。
白山王看了他一眼,又问:
“你从庆岭来,路上走了几天?”
“三天。”
“路上遇见什么了?”
“没什么特别的。”
白山王点了点头。
“你走吧。”
张阳站起来,灰仔也跟着站起来。
他朝白山王微微欠了欠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出了帐篷,外头的天已经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