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着母虎的爪印往深处摸。
灰仔三条腿蹦着跟在后头,速度慢了不少。
林子越走越密,红松和冷杉挤在一处,树干粗得几乎挨在一起,树根盘结在地表。
走了约莫两刻钟,张阳在一棵老冷杉底下停住。
树根底部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凹槽,凹槽里蜷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母虎侧躺着,后胯的枪伤和肩胛上新添的那道血槽都在往外渗血,把身下的苔藓洇成了暗红色。
它怀里那只虎崽正拱着脑袋找奶吃,毛色灰扑扑的,背上还带着没褪尽的胎毛。
母虎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来,耳朵往后压着,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可那咆哮只有半截,后半截被一声剧烈的喘息截断了。
它太累了,也太疼了,后胯那道旧伤本来就没好利索,白鹤年那两枪,一枪擦着脊背过去,一枪虽然打在树上,可飞溅的木屑和弹片还是崩在了它身上。
新伤摞旧伤,再加上拖着崽跑了一路,这头母虎已经到了极限。
张阳站在离它五六步远的地方,没有往前走,他把猎刀收进鞘里,空着两只手,慢慢蹲下来,把身子压得比它低。
灰仔趴在他身后,三条腿蜷着,后腿的绷带已经被血洇透了半边,可它没有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母虎的咆哮停了,它盯着张阳看了一阵子,鼻头翕动着,似乎在分辨什么气味。
张阳忽然想起鞋底上撒的那层虎骨粉。
母虎把鼻尖凑到虎崽的背上蹭了蹭,又抬起来,朝张阳的方向嗅了两下。
它那对琥珀色的眼睛里,凶光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剩下的只有疲惫和警觉。
张阳从包袱里摸出赵老四给的那块熏狍子肉,掰了一大半,搁在地上,往母虎的方向推了推。
肉滚了两圈,停在离母虎前爪不到一尺的地方。
母虎低头闻了闻,没有吃这个肉干,只是把虎崽往怀里拢了拢,然后用那条带伤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虎崽的脑袋。
张阳没有再往前,他慢慢站起来,退后两步,朝灰仔招了招手。
“走了。”
灰仔三条腿蹦过来,他弯腰把灰仔抱起来,转身朝来路走。走出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母虎还躺在凹槽里,但它那对眼睛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直到林子把他吞没。
白鹤年那一枪打在母虎后胯附近,弹片崩进了旧伤里。
那伤口一旦感染,母虎撑不过三五天,它一死,崽子也活不了。
可白鹤年不会管这些,他要的是虎头,是莫日根。
第204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张阳抱着灰仔从冷杉凹槽退出来。
走了不过半小时的功夫,整片林子便沉入暮色。
灰仔闭着眼,鼻头干热,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张阳加快了脚步。
过了不一会儿的时间,前头一棵老红松下头,一块青石上坐着一个瘦削身影。
白满山拄着拐棍坐在石头上,手里捏着那把锡酒壶,正一口一口抿着。
“白大爷。”张阳唤了一声。
白满山抬起头,朝张阳招了招手。
张阳在青石旁边的苔藓地上坐下,把灰仔搁在膝盖上。
白满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几片晒干的草药,灰绿色的叶片上覆着一层细绒毛。
“北坡的刀伤草,嚼碎了敷上去。”
张阳接过来,把草药搁进嘴里嚼了两下,苦得直皱眉头,还是嚼烂了,吐在指尖,一点一点抹在灰仔的伤口上。
灰仔疼得缩了一下腿,张阳按住它的后腰,低低地哼了两声,灰仔便不动了,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
“那母虎,见着了?”
“嗯。”
“带崽的?”
“带崽的,崽子不大,胎毛还没褪尽。”
白满山点了点头,拧开酒壶盖子,往嘴里抿了一口,半天没说话。
“老栓当年遇上的,也是一头带崽的母虎。”
“那头母虎身上有枪伤,跟今天这头一样,后胯烂了一大块,皮肉翻着往外流脓,崽子缩在窝里,瘦得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
白满山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张阳听。
“老栓那时候是白山王手底下头一号炮手,枪法稳,心肠软,他看见了那头母虎和崽子,没忍心动手。”
白满山说完,从石头上站起来,把酒壶揣进怀里,拄着拐棍往林子深处走。
张阳在青石上又坐了一阵,直到天彻底黑透。
灰仔趴在他膝盖上,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草药敷上去之后,伤口的疼似乎减轻了不少。
张阳抱着它,顺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营地的时候,篝火已经生起来了。
赵老四蹲在火堆旁,拿一根树枝拨拉着火炭,见张阳回来,站起来迎了两步。
“兄弟,你那狗怎么了?”
“让黄狗咬了。”
赵老四低头看了看灰仔后腿的绷带,啧了一声,从自己帐篷里翻出一小罐药膏递过来。
“獾子油熬的,今晚抹上,明早就收口。”
张阳接过来道了谢,赵老四又坐回火堆旁,往里头添了两根柴。
“白鹤年那边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天没黑就到了,白鹤年那帮人在营地里吵了一晚上,说张阳故意放跑了虎,要白山王罚你。”
“白山王怎么说?”
“白山王没理他们,转身回帐篷了。”
赵老四拨了拨火炭,火星子蹿起来,在半空中亮了一下便灭了。
“兄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今天做的事是这个!”
他竖起了大拇指。
“白山王明令禁止不让打带崽的,我只不过是遵循白山王的命令罢了。”
赵老四说道:
“哪有什么规矩,这东西也就是你这个新来的懂事,往年啊,带崽的打了也就打了,也就面上说一说,拿到了莫日根,谁管你打了谁?”
“不怕坏了规矩?”
“规矩?赢家的规矩才是真的规矩!”
张阳恍然,便不在言语,赵老四也不再说,拍拍手,钻进自己帐篷。
第二天清早,营地中央大帐门口围了十几号人。
白鹤年左胳膊缠白布,血洇出来一片,他身后三条黄狗,少了一条。
白鹤年正跟白山王说:
“昨天要不是张阳拦着,那头虎早倒了,他放虎,自己空手,按规矩该退出大会。”
瘦高个跟着嚷:
“他连条像样的狗都没有,还打什么虎?”
白山王把册子往白鹤年面前一递:
“你说他放跑了虎,虎头呢?”
白鹤年一愣:“什么虎头?”
“你说他拦着不让你打,那虎跑了,你追上去打了没有?”
“追了,两枪,没打着。”
“两枪都没打着?”
“林子密,不好瞄。”
白山王点头,翻开册子,手指点着一行字:
“大会规矩,猎虎者以虎头为证,虎头不带回,视为未猎,你打两枪没打着,跟没打有什么区别?”
白鹤年脸涨红:
“可他放虎归山。”
“按什么规矩?猎行千年,哪条规矩说不能放虎?春不打母,秋不打公,这是头一条,你昨天追的那头,是公是母?”
白鹤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白山王把册子合上,转身往帐篷走,走了两步停下:
“今天继续上山,谁带虎头回来,谁就是莫日根,昨天的事,一笔勾销。”
人群散了,白鹤年站原地铁青着脸,盯了张阳一阵,冷笑:
“行,看今天谁先找到那头虎。”
赵老四凑过来,低声说:
“兄弟,白鹤年昨晚没闲着,他让人连夜去北坡抄母虎的窝。”
张阳心头一紧:
“崽子呢?”
“没找着,母虎把崽子叼走了,地上留了一摊血,他的人顺着血迹往二道沟北边追,天亮前回来,说血迹断在一条石缝前头,石缝太窄,人钻不进去,狗也钻不进去。”
张阳心中思忖,石缝太窄,母虎叼着崽子怎么钻?除非它没钻,是把崽子藏在石缝外头,自己引着人往别处跑。
他低头看灰仔,灰仔也仰头看他,琥珀色眼睛映着晨光,忽然竖起耳朵,鼻尖朝西北方向翕动。
张阳顺着望过去,营地西北角,白满山站在矮灌木旁,黑虎趴脚边,老人朝二道沟方向指了指,收回手,比了个“二”,又比了个“三”,二道沟,两三里。
张阳点头。
赵老四端来热粥,苞米面熬的,搁野葱和盐,张阳喝了,又揣上一块熏狍子肉,牵着灰仔出营地。
他没走大路,从营地后头绕出去,沿白满山指的方向往二道沟西北山缝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