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家的地址你查到了吗?”
石小涛:
“恩公,陈姑娘家在东城根附近,具体门牌我没敢细查,但她家里有一个很明显的大柳树。”
张阳点了点头:
“行,到了地我就在找,这里就拜托你们了。”
关老五自然是慢慢答应,石小涛不用说,肯定用心给张阳办事。
办妥了公司的这边的事情后,张阳便去往火车站买票,启程赶往北京。
火车站售票厅里排着长队。绿漆的木柜台后面坐着两个售票员,窗口上挂着“长春、沈阳、BJ”的牌子。
张阳排在队伍里,前面一个穿灰布工装的中年人正跟售票员掰扯,说单位介绍信上只写了到沈阳,临时要去BJ怎么办。
售票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着白套袖,头也不抬:
“介绍信上写去哪儿就买去哪儿,超了不行,得重新开。”
中年人灰溜溜地走了。
张阳走到窗口前,把介绍信和证件递进去。
介绍信是关老五昨天去街道办事处开的,盖着“JL市兴隆街街道办”的红戳子,事由一栏写着“赴京联系业务”。
售票员看了一眼:
“去BJ?”
“对。”
“硬座还是卧铺?”
“硬座。”
售票员在票本上划拉了两下,撕下一张硬板票递出来:
“吉林到BJ,一百六十七次,下午两点发车,二十三个小时。”
张阳接过票看了一眼票价,硬座十一块八。
他把票收进贴身衣兜,又从怀里摸出粮本和几张吉林省地方粮票,在旁边的粮油票证窗口兑全国粮票。
窗口里坐着个戴眼镜的老同志,接过粮本翻了翻,从抽屉里数出十斤全国粮票,用牛皮纸信封装好,又递出一张单子:
“在这儿签个字。”
张阳签完字后,在站前广场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吉林城的轮廓。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出吉林站。
车窗外的松花江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东北平原。
张阳靠在硬座上,对面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戴着眼镜,手里捧着一本《十月》杂志。
后生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跟张阳搭话。
“同志,你去哪儿?”
“BJ。”
“出差?”
“去看个朋友。”
后生点了点头,把杂志搁在膝盖上:
“我去BJ上学,北大,中文系,今年刚考上。”
张阳问了几句北大的事,后生说了一路。
他说BJ跟别处不一样,街上的人走得快,说话也快,公交车里挤得脚不沾地。
“你是头一回去BJ?”
“头一回。”
“那你可得好好逛逛,故宫、天安门、颐和园、北海,还有王府井,都得去,故宫的门票是五毛钱,颐和园也是五毛,你要是不认路,就买张地图,一张两毛钱。”
张阳听着,没怎么接话。
他想起上辈子第一次进BJ,是九十年代,怀里揣着几十块钱,连顿饭都舍不得买。
那时候BJ给他的印象就是两个字,大。
大到让人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
夜里车厢里的灯暗了,火车轮子的哐当声一阵一阵地响着,张阳在这节奏里慢慢睡着。
第二天中午火车驶入BJ站。
张阳把包袱从行李架上取下来背在肩上,随着人流往车门走,后生跟在他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志,你那个朋友,是对象吧?”
张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后生笑了笑:
“不然谁大老远从吉林跑BJ来看朋友。”
张阳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拍了拍后生的肩膀:
“好好念书。”
车门打开,人潮涌出。
张阳被人流裹着往前走,人群的脚步声、行李磕碰声、南腔北调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借过借过”“让一让”“你倒是走啊”。
出了站,站前广场边缘停着几辆乳白色的小轿车,车顶上有盏小灯,写着“TAXI”,最为古早的出租车。
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东城根的大致方位和几条公交线路,包袱往肩上颠了颠,迈步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张阳在BJ站附近找到一家邮电局,玻璃上贴着“电报·电话·汇款”的字样。
走到柜台前,把纸条递上去,上面写着陈青青留下的电话号码。
柜台后头是个中年妇女,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号码簿,对着翻了两页,然后开了一张单子递出来。
“长途,三分钟,预交押金一块五。”
张阳交了钱,拿着单子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排用木板隔出来的电话间,一共三间,门上贴着号码,他把单子交给守在门口的一个老师傅,老师傅指了指最里头那间:
“进去等着。”
电话间很小,只能容一个人站着,墙上挂着一部黑色拨号盘电话,旁边搁着一把木头椅子,张阳坐下来拿起听筒,里头是长长的忙音。
等了大约五六分钟,听筒里传来咔哒一声,一个女声插进来:“您要哪里?”
“BJ,东城,找陈青青。”
“东城哪个单位?电话号码多少?”
张阳把纸条上的号码念了一遍,那头记下了,说了一声“请稍等”。
张阳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又等了十来分钟,听筒里忽然响起一阵铃声,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大概是某个单位的总机:
“喂,你找谁?”
“我找陈青青。”
“陈青青?哪个部门的?”
“我不知道,她在报社。”
“报社哪个部门?”
张阳沉默了一瞬:
“就说是吉林来的电话,她就知道了。”
那头没再追问,咔哒一声又转走了。
又等了一阵子,听筒里的杂音渐渐小了,忽然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喂?”
是陈青青。
张阳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是我。”
那头的声音传过来,比方才清楚了些,带着几分不确定:
“张阳?”
“嗯,我到BJ了,在BJ站。”
听筒里安静了两三秒,他能听见她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你在哪儿?别动,我来接你。”
“你上班呢。”
“我请假。”
咔哒一声,电话断了。
张阳靠在柱子上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靰鞡鞋,鞋面上还沾着吉林的泥点子,他弯腰擦了擦鞋,让自己看起来很干净。
当他再抬起头时......
陈青青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头发剪短了,刚到肩膀,发梢微微打着卷,被晚风吹得有些乱,她跑得有些急,额角沁着细汗,脸颊被风吹得微微泛红。
“你怎么晒黑了。”
“吉林的日头比BJ毒。”
两个人站在那里,中间隔着几步远,广场上的风把陈青青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贴在她脸颊上。
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
“竹如意,还带着吗?”
张阳从怀里摸出来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走吧,我家就在东城根,坐三站公交,再走几步就到了。”
张阳点了点头,把竹如意收回怀里,弯腰拎起包袱,两个人并排往公交站走,走出一段路,陈青青忽然放慢脚步,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瘦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
“莫日根大会的事,你知道了?”
“我爸看了报纸,《关东猎行记》后面又发了一篇,写的是白河猎场,写了一个猎虎的年轻人,他没写名字,可我一看就知道是你。”
“你爸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