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秀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把碗筷往盆里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炕桌旁:
“去BJ?见青青她爹?”
张阳点了点头。
焦秀兰一屁股在炕沿上坐下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那你得带点什么去啊,第一次上门,不能空着手,北京人讲究,不比咱们山里。”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抬起头来看着张阳: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下月初。”
“那还有十来天,来得及。”
焦秀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嘴里念叨着:
“得给你做身新衣裳,BJ不比吉林,那是首都,穿得寒碜了让人笑话,还有青青她爹,得带点咱们庆岭的山货,灵芝、松茸、野山参,都是好东西,BJ不一定买得着。”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最后索性在屋里转起了圈。
第二天一早,张阳还没起床,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说话声。
是二宝:
“阳哥!阳哥起了没?”
张阳披衣裳走出去,二宝正站在院子里跟灰仔玩,灰仔拿鼻尖拱二宝的手心,二宝拿手指头戳灰仔的脑门,一人一狗闹得正欢。
“什么事这么早?”
“我娘让我来请你,说中午去我家吃饭,我爹杀了一只鸡。”
张阳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我洗把脸就过去。”
二宝家在东头,院子比张家大些,院墙是青砖垒的,这两年新修的。
蒋父正在院子里拔鸡毛,旁边搁着一盆热水,鸡毛浮在水面上,白花花的一片,蒋母在灶房里忙活,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炖着,香气从窗户往外飘。
张阳在院子里坐下来,蒋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
“阳子,你爹昨儿跟我说你要去BJ?”
“嗯,下月初走。”
蒋父把拔好的鸡搁在案板上,拿刀剁成块,一边剁一边说:
“去BJ好,BJ是大地方,见见世面,你爹年轻的时候也想去,后来眼睛出了事,没去成。”
“你去了BJ,替我们这些老家伙多看看,回来给大伙讲讲。”
张阳点了点头。
吃饭的时候,二宝妈不停地往张阳碗里夹菜,一边夹一边念叨:
“阳子,你瘦了,多吃点,BJ那么远,路上得好几天,到了那边可别亏着自己。”
二宝在旁边插嘴:
“娘,阳哥去BJ是见老丈人的,人家还能亏着他?”
二宝妈拿筷子敲了二宝的脑门:
“你懂什么,老丈人归老丈人,自己得照顾好自己。”
二宝揉着脑门,不吭声了,埋头扒饭。
接下来的几天,张阳在靠山屯里挨家挨户走了一圈。
他还特意去了趟村口的碾盘,跟那几个老汉坐了一下午。
刘老头、郑老头、赵老头都在。
张阳给他们散了烟,自己也点上一根,听他们东拉西扯地谝闲传。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张阳才走,回到家里,想了想离开之前还有些事情,问道:
“爹,陆叔的事,你说过几天带我去见他。”
张守林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披在身上:
“走吧。”
父子俩出了院子,沿着屯后的那条小路往山脚下走。
走到了一处极僻静的山坳,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墙上糊着黄泥,门前一垄菜地。
张阳站在院子外头,看见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坐在菜地边上的石头上,正低着头,拿一块布擦着什么。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铁灰色的鼻套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张阳走到陆一刀面前,叫了声:
“师父。”
陆一刀摆了摆手:
“别叫师父,我没教你什么,就那一刀,你能练到那个份上,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转身进了屋子,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清水。
他把碗搁在张阳面前,自己重新坐下,看着张阳:
“你这次来,是想问陆老栓的事?”
张阳点了点头。
陆一刀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只有溪水流过石头的淙淙声和蜜蜂的嗡嗡声。
“我爹是白山王手底下头一号炮手,枪法好,人也忠厚,那年冬天,长白山下了一场大雪,山里的野兽都往低处跑,我爹跟着白山王进山打围,在一处倒木圈里发现了一头母虎,带着两只崽子,后胯上中了一枪。”
“按照猎行的规矩,带崽的母虎不能打,可我爹看那母虎伤得太重,活不了几天了,崽子也活不成,他就跟白山王说,这虎不用打了,把崽子抱回去养着,白山王没听,他让其他人上去把母虎打死了,崽子也被当场摔死,我爹拦了一下,被白山王的人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我爹回来以后,在屋里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他去找白山王理论。”
“白山王把他吊在树上,抽了三十鞭子,我爹一句话没说,后来白山王把他放了,第三天早上,我发现他吊在房梁上。”
张阳心里一紧,转头去看张守林,张守林低着头抽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陆一刀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那年我十三岁,白山王把我从长白山赶出来,我一路要饭要到庆岭,你爹收留了我。”
张阳想说什么,被陆一刀抬手拦住了。
“这些事,你听听就行了,不必往心里去,你如今是莫日根了。”
张阳看着陆一刀的背影消失在屋门里,没有再追问。
张守林拍了拍张阳的肩膀:
“走吧。”
走出山坳,张守林道:
“你陆叔在白毛风里差点死了,是我把他从雪里刨出来的,后来他一直住在这里,哪儿也没去。”
“那他为什么一直不露面?”
张守林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石头屋子:
“他说过,白山王活着一天,他就不踏入白河地界一步。”
张阳看着父亲那只独眼,点了点头。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焦秀兰把饭菜摆在桌上,一家人坐下来吃晚饭。
张阳把去BJ的事在饭桌上正式提了。
焦秀兰一边给他碗里夹菜一边念叨:
“去了BJ,见了青青,好好跟人家说话,别像在屯子里似的没大没小的,还有她爹,那是京城的大官,你得客气些,别让人家挑出理来。”
张阳一一应着。
晚饭后,张阳把行囊重新拾掇了一遍。
给陈青青带的礼物,给陈父带的庆岭山货,几件换洗衣裳,那把莫日根猎刀用布裹好了搁在包袱最底下。灰仔趴在他脚边,小虎崽已经蜷在灰仔怀里睡熟了。
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片月光。
陈青青的父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张阳想起上辈子听过的那些传闻,关于陈青青家后来出的事,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眼下想再多也没用,到了BJ再说。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在灰仔和小虎崽均匀的呼吸声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早,张阳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第209章 赴京
敲响院门的是王婶。
她听说张阳今天要走,便赶紧跑了过来,做了些拿的出手的饭食,嘱托张阳路上吃。
还说了一大堆暖心的话,完完全全就把张阳当成自家小子来看待。
张阳直到这是王婶一直念着他的人情,也没拒绝,大包大揽的就都拿上,只有这样,王婶子才没有心结。
随后,张阳简单收拾一下,就坐上了去吉林的火车,这次去的也简单,就带了石小涛一个人,其他人呢就留在屯里,石小涛主要是为了方便给关老五帮忙。
再者,张阳这趟去了BJ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边有石小涛帮忙他还是放心的。
来到公司前,关老五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提前得了自家闺女的消息,自然早做了准备。
关老五嘴里念叨:
“长春那边下一批货定在九月初,老佟信里说了,这回要的量大,让咱们提前备,沈阳老钱那边上次的款子到了,我让邮局查过,数目对得上哈,郭掌柜那边,李麻子前两天捎信来,说郭掌柜想签个长期的供货契,我琢磨着,得等你回来再定。”
张阳点头:
“虎皮找个好买家出手,虎骨留着入药,换来的钱三成给关叔,三成给小涛和,剩下的留着周转。”
关老五推辞,张阳抬手止住:
“关叔,这不是工钱,是虎皮的分成,你拿着。”
“我在你这儿吃,在你这儿住,你月月给我开钱,如今连虎皮的分成都算上我一份,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关叔,你这话就没意思了,那虎是我打的,可虎皮谁去寻的买家?虎骨谁去联系的药铺?这铺子里里外外,你操了多少心,费了多少神?要说老脸往哪儿搁,我张阳这张脸才没处搁,净捡现成的。”
关老五知道张阳是故意这样说的,最终重重的点了点头。
张阳笑了笑也没在意,转头问石小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