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张阳与俊哥两兄弟,沿着山路一路往靠山屯走去。
天色已是黄昏时分。
两人浑身上下,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血迹已干,挂在脸上成了暗红的面具。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都觉着这下回去,怕是要挨骂。
前几回出去,那是有枪的。
有枪和没枪,差别大了去了。
可这回徒手搏熊,这事儿传到家里头,那还得了?
尤其是两人这一身的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兄弟俩提前做足了心理准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开了院门。
木门推开,正好撞上焦秀兰在门口削土豆。
焦秀兰一抬头,愣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
这一瞧,焦秀兰一下子跳了起来。
“阳子!俊儿!”
“你们这是咋的了?咋整的这是?哪儿受伤了?”
她一把抓住张阳的胳膊,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一遍,又去扒拉俊哥的衣服,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妈,没事。这不是我的血,是熊的。”
“你们碰着熊了?不是说只打野兔子吗?”
张阳正要解释,里屋的门帘一掀,张守林从里面走了出来。
张守林目光在两人身上那血迹斑斑的棉袄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了张阳手里提着的那颗熊胆上。
“你俩,刀猎黑熊?”
张阳点了点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两兄弟对视了一眼,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在他们想来,张守林少不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什么“不要命了”,什么“逞什么能”,什么“你俩都是独子,心头肉,出了事咋办”。
这些话,他们俩已经在心里头演练了好几遍,甚至都想好了该怎么回嘴。
可出乎意料的是,张守林没有发作。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在暮色里头看不太真切。
两兄弟的心里头直打鼓。
过了许久,张守林开口。
“干的漂亮。”
说着张守林进屋掏出了土枪。
嚯!
这可把兄弟俩吓着了。
别说他俩,焦秀兰也吓着了。
“他爹你要死啊,把儿子毙了?”
张守林疑惑的看向众人:
“我去毙了吕万山,敢抢我张家的猎物,活腻歪了?”
嘶。
这下就不是俩兄弟挨骂的事了。
而是俩兄弟得上前拦着张守林。
“爹,我们教训过了他了,别急。”
“姨父,我唬住他了,量他下次也不敢了。”
张守林一颗独眼瞪的溜圆。
“上次看在你俩兄弟大贺的日子,不值当出血,放过了那帮闹事的,这次还敢来。真当我老张是泥人?”
得。
这是真的拦啊。
列位,张守林是弄过武斗的。
武斗里死人是常态。
张守林上手可不是没沾过荤腥。
无非就是一条两条的事。
所以。
两兄弟拦腰横抱,赶紧的让张守林冷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
张守林才重新坐到那石墩上。
喝了口水。
话锋一转:“蒋家的那两个小子,可还好?”
俊哥一听,瓮声瓮气的来了句:“姨父,你别杀他俩,他俩挺仗义的,至少没跑。”
张守林瞪了他一眼:“把你姨父想成啥了,给都干。早年我带蒋经川一起打过围,他还帮过我。”
说着,张守林便讲起了和大宝二宝他爹蒋经川的事。
“我眼睛受伤那阵,整夜整夜地发烧。那时候村里头连个正经大夫都没有,更别说消炎的药了。你蒋叔走了快百里的山路,去县里求药。”
“那会儿盘尼西林是紧俏货,得有批条才能拿。你蒋叔在县里等了三天,硬是磨到了一个供销社的老同志,又借又凑,才弄回来几支盘尼西林。”
盘尼西林,也就是后来大家熟知的青霉素。
在那个年代,那东西可是比黄金还金贵。
别说是一个普通猎户,就是有门路的人想搞到手也不容易,得求爷爷告奶奶地找关系、批条子、排队,折腾好几趟才能拿到几支。
蒋经川能弄到这东西,可见是下了多大的功夫。
这靠山屯的人啊,大抵就是这样。
这山里头过活的人,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恩就是恩,仇就是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冬日的东北,天黑得快。
“行了,这一天的罪也没少受,赶紧进屋拾掇拾掇,换身衣裳。”
张守林摆了摆手。
两兄弟应了一声,正准备转身进屋收拾自己。
可就在这时,从靠山屯的外头,远远地传来了一声犬吠。
那一声犬吠,跟寻常的狗叫不一样。
这声犬吠,声音极亮,极清,像是上好的瓷器被敲了一下,余音袅袅地在夜空中回荡开来。
张阳听到这一声,心里头忽然一动。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紧接着,那犬吠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近了。
靠山屯虽不大,可家家户户谁不养条狗看家护院?
那些狗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可一听得有外来的狗叫,那还得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全屯的狗全都叫了起来。
院子里头的大黄,这时候也竖起了耳朵。
它朝着院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张守林。
张守林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养了大黄这么多年,对这条狗的脾性了如指掌。
大黄不是那种一惊一乍的狗,寻常的动静它根本不会理会,哪怕是外头的狗叫翻了天,它也顶多抬抬眼皮子。
这养狗的人都知道,狗这畜生,通人性。
看家的狗跟猎犬又是两回事,看家狗听见动静就乱叫,那是本分,可猎犬不一样。
猎犬的叫声里头,有门道。
短促而急促的吠叫,那是发现了猎物,催主人快走。
连续而低沉的呜呜声,那是察觉到了危险,在给主人报警。
像大黄现在这样,先倾听再回应。
那是在告诉主人外头有事。
能惊动大黄到这个份上的,绝对不是小事。
两兄弟浑身上下还带着血污,却也顾不上收拾了,连棉袄都没来得及换。
一行人便拿着家伙事出门。
就在他们准备出门的时候,那道犬吠已经到了跟前。
一行人奔至内大道。
张阳透过那夜色,远远的在屯外瞧见了一道身型挺拔的狗。
眉眼清秀,站在屯外和那些跑出来的土狗形成鲜明的对比。
正是。
张阳前些日子打围救下来的那条漂亮狗。
第45章 义犬报恩、棕熊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