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陆一刀就叉腰站在那里。
列位,说到此处,有一件奇事不得不提。
这打围的阵仗,从古至今,头炮的位置向来是给枪法最好的人留的。
原因无他,就因为头炮要打的是整场围猎中最紧要的那一枪。
那一枪要是没打好,轻则放了跑了大货,重则整个围猎场面失控,甚至闹出人命来。
所以安排头炮的人,必须是队伍里头枪法最硬、胆气最足的那一个。
可这一回,陆一刀自己站了头炮的位置。
而他手里头,没有枪。
只见陆一刀双腿微微分开,站在那土包上头。
他左手叉在腰上,右手自然下垂,手指头松松地拢着一把很轻薄的猎刀。
那猎刀不长,约莫七寸有余,刀身很窄。
陆一刀的脸上没有表情,望着那道杖口,甚至眼皮都不带眨的。
瓮圈四外的山环后坡十分热闹。
听声音,排杖的人链已快到达山顶。
山野中,不时响起狍子的叫声。
哨口和放口两条线静悄悄的,炮手们在默默等待。
远处,赶杖的喧闹声越来越近了。
那声音从山环后坡传上来,翻过山顶,又顺着内坡往下压过来,像是一波一波的潮水,层层推进。
可以听得出来,那些人链已经翻过了山顶,正沿着内坡往瓮圈里头压缩。
张阳一抬头,一大片黑压压的影子从林子深处腾空而起,扑棱着翅膀冲上了天空。
那是山里的鸟。
有野鸡,有松鸦,有斑鸠,还有几只不知名的大鸟,全被那赶杖的动静惊得从林子里头窜了出来,惊惶失措地在空中打着旋儿,然后分成几股,往四面八方的山梁子上飞散开去。
紧接着。
林子深处传来了一阵杂乱的奔跑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由轻变重,像是有千军万马在林子里面横冲直撞。
树枝断裂的声音,枯叶被踩碎的声音,还有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多的声响混在一起,从林子深处往外涌来。
赶杖人发出的叫嚷渐渐响亮起来,虽然山高林密不见人,听声音,他们已翻过山顶正在下坡。
一切都按照陆一刀的安排在行进着。
山坳里拢音,赶杖的声浪如同远处奔流的咆哮山洪,在群山之间、在盆地上空轰轰作响。
渐渐地,张阳看见在浓淡相间的树木草丛中,忽隐忽现地跳动着点状物。
那些身影时幽时明,时快时慢,时大时小,时长时短,而且眼看着数量越来越多,体积越来越大,奔腾跳跃。
是狍子。
一群狍子。
说起这狍子,可是长白山里头的“呆霸王”。
这玩意生性好奇又迟钝,胆子小,却偏偏爱凑热闹。
它跑起来一蹦一跳的,步子又大又高,远远看着像是踩了弹簧似的。
最要命的是,这东西有个毛病。
但凡听到什么动静,它不会像鹿那样头也不回地跑远,而是会停下来,回头张望一下。
所以老猎人们都说:
狍子肉虽然香,但打狍子最没意思,因为你不打它,它都要回头看看你要不要打它。
此刻,那头狍子冲出林子,站在雪地当中,四只蹄子微微打着颤,显然是被赶杖的动静吓得不轻。
它竖着两只大耳朵,圆溜溜的眼睛慌慌张张地四下扫了一圈。
它就看见了站在哨口上的那一排猎人。
按理说,它应该转身就跑。
可它偏不。
它站在那里,歪着脑袋,瞪着那一排黑洞洞的枪口,似乎在琢磨:这是个啥玩意儿?
它甚至还往前蹦了两步。
张阳暗自低语:“要开始了,要开始了。”
他的目光紧盯着陆一刀。
准确的说。
是盯着他的刀。
陆地野生动物在山洪、森林大火、雪崩、地震等自然灾害面前,往往表现出极大的恐慌。
性急的、迟缓的、凶狠的、温顺的,食肉的、食草的、杂食的,大的小的,天上飞的,地上走的,它们不分种属,不分老幼,不分敌我,在突发的大灾难面前,统统挤做一团争相逃命。
在打大围时,凡是居住在周围山上的各种不同动物,如鹿、狍子、獐子、野猪、狼、熊、狐狸、青鼬、野兔,有时还会有老虎、猞猁、远东豹等一大帮统统混杂在一起,朝杖口蜂拥而来。
头炮的职责,是专门射杀那些混杂在食草动物群中,一线炮手未能击中要害而突然往旁边奔蹿,有可能突破阻击线的大型猛兽如大野猪、老虎、棕熊等。
它们往往身中数弹仍疯狂冲锋,而且速度奇快,一旦冲破阻击线,不但杀伤猎人,大群动物势必跟随它狂泻而出,围猎将遭受重大损失,有时导致整个围猎失败。
如果这种情况发生,头炮将蒙受奇耻大辱,再也无法在猎行立足。
关键时刻,他必须挽危澜于既倒,这就是头炮的使命。
因此。
不光是张阳,哨口上的每一个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陆一刀那边瞟了过去。
此时此刻。
此情此景。
陆一刀动了。
第56章 一刀教学
陆一刀动了。
不过。
不是刀。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张阳腰间的猎刀上。
随后。
他原本右手松拢着的那柄轻薄的特制飞刀,忽的插回了腰后。
他从腰间的另一个刀鞘里,拔出了另一把刀。
张阳看得清楚,换了一把跟他一样的刀。
这是什么意思?
来不及张阳细想,远处山林的动静变的越来越大。
这围猎到了这个时辰,赶杖的人链已经翻过了山顶,正沿着内坡往瓮圈里头压下来。
那些被惊吓的动物,就像是被一瓢热水浇了的蚂蚁窝,噼里啪啦地往外涌。
先出来的,是狍子。
一群一群地往外涌。
紧跟而来的是零散的鹿。
几头马鹿夹杂在狍子群里头,比狍子高出一大截来。
秋冬季是马鹿发情下崽的季节。
而那马鹿身后跟着一股黑压压的影子。
一小股野猪。
领头的是三头大公猪,身量极大,肩高齐膝,鬃毛倒竖,像三块长满了黑毛的巨石,在雪地上缓缓推进。
走在最前头的那一头大公猪,它的左嘴角缺了一块,獠牙却比右边的更长,弯弯地翘出来。
如果这头公猪冲出了包围圈,那这次打围就会彻底的失败。
张阳握紧五六半,在等待陆一刀出手的信号。
然而。
他却听到了陆一刀喃喃的说话声。
像是自语又像是谁给他听。
贴炮的位置离陆一刀很近,以至于这个话似乎正好只要他能听见。
“公猪的脾气都知道,被人从窝里头赶出来,窝了一肚子火。它现在还没发作,是因为还没找到目标。等它瞄准了谁,那就不会停了。”
“打野猪,不能急。等它过来。”
“要等他找到敌人。”
“等它进入到飞刀的射程。”
“飞刀猎刀又长短优劣之分,中距离是最好发挥的,近了,不如直接砍。”
正说着,那头公猪猛地冲了过来。
速度极快,四蹄翻飞,朝着包围圈冲撞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
陆一刀右手猛地一扬,手腕以一种常人无法做到的姿势一抖。
“小子,看清了,这一刀。”
那柄老式猎刀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白光。
那道光快到了什么程度?
快到张阳的眼睛根本没有捕捉到那柄刀的飞行轨迹。
他看到的只是一道白色匹练,像是天上打了一道闪电,从陆一刀的手上,直接延伸到了那头野猪的面前。
这惊人一刀。
在张阳眼中看来,不像是飞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