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病,病就来了。
怕失去,失去的事就一件接一件地来。
他更怕,等风停了,他找到的,是妹妹冰冷的尸体。
在这一刻,石小涛的思虑仅仅只是片刻。
随后就被“妹妹危险”这四个字给占据了脑子。
没有过多犹豫,石小涛毅然决然的踏入风雪之中。
在这样的风雪里,是看不清道路的。
确切地说,有的地方是向来没有一个人走过的,也没有一个人的眼睛看到过。
尤其在大风雪中行走,一迷失方向,十天八天出不来,更见不到人。
大雪深处达数丈甚至数十丈,一掉进去,休想爬出来。
大凡这样的地方都是些狭谷深壑,风刮大雪,填得沟满壑平。到这样的地方去,冻死,饿死,被雪压死,那是毫不稀奇的。
即使如此,石小涛拖着本就残疾的身躯,迈着沉重的步子,朝着风雪里摸了过去。
那条空荡荡的右袖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破旗,在天地间飘摇。
很快,行进了一小段路后。
那大风呜呜的风噪声中,他竟然听到了微弱的马蹄嘶鸣。
石小涛本来有些困顿的神情一下子紧绷起来,急速朝着嘶鸣声奔去。
如果马群在这样的天气里出了问题,那小汐......
石小涛甚至不敢想后续的事情。
石小涛继续走下去,不敢再做停留。
白毛风刮得越来越大,走路已变得越来越困难了,他弯着腰,不停地摸着周围的树。
潮湿的石头,和被风雪侵占的坑槽,对手和脚都是不利的支撑点。
随着嘶鸣声越来越大,石小涛知道自己应该是找对了方向。
可走着走着,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那东西埋在雪里,硬邦邦的,不像是石头,也不像是树枝。
石小涛整个人往前一栽,好在他及时用那仅剩的左臂撑了一下,才没有摔个结结实实。
他喘息着蹲下身,伸手往那绊脚的东西上摸去。
这一摸,石小涛的瞳孔骤然收缩。
石小涛的手顺着那东西往上摸.
这形状,这样子。
是人???
是人!!!
风雪已经将他的下半身掩埋,身体的温度正在迅速地消散。
石小涛心头一震,也顾不上别的,用独臂艰难的扒开积雪,把那人的上半身从雪里刨了出来。
在能见度极其有限的黑暗中,石小涛凑近了,仔细去看那张脸。
这一看,他浑身的血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那哪里是人的脸?
那是一张毛茸茸的、巨大的面孔,黑洞洞的眼窝,咧开的嘴角露出白森森的獠牙。
熊头人身?
石小涛的身子猛地往后一缩,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遇见什么了??
这是什么玩楞??
大风雪里头,出妖怪了?
还是他石小涛已经死了,见到了不该见到的东西?
不对。
猛然醒转过来的石小涛察觉出来,这分明就是熊头盖住了那张人脸。
石小涛咬着牙,伸出手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颗巨大的熊头往旁边一推。
那熊头被他推开,露出下面那张被遮挡着的人脸。
石小涛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这脸他认得。
准确的说。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这张脸。
是那个他石小涛这辈子欠了一条命的人。
“恩公!!”
这一声喊,穿透了风雪,在这茫茫天地之间回荡。
失温是恐怖的。
石小涛甚至来不及去想,恩公和这头恐怖的棕熊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恩公快要死了,他必须救他。
石小涛飞快地将张阳整个身体从厚雪中剥出,解开自己的衣襟,将张阳的鞋子脱下,把他的脚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膛上,那是全身上下最热的部位。
这种时候,石小涛不敢去轻易触碰张阳的身躯。
极度失温冻僵的情况下,贸然去抬或者去抱,冻僵的皮肉只要稍微一用力搓,就会将皮肉弄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他用自己的袄子把两个人裹起来,再用自己的体温去焐张阳的身体。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感受到了张阳体温的回暖,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他才注意到,恩公的右手,死死地攥着一把猎刀。
刀柄上沾满了血渍已经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分不清是人血还是熊血。
恩公的手指我的很紧,像是这把猎刀已经长在肌肉组织里一样。
石小涛试着去掰那几根手指,可无论他怎么用力,那手指纹丝不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头巨大的棕熊,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猎刀的恩公。
他十分确信
这一刀。
这千斤重的棕熊。
就是恩公一个人杀的。
还是近身搏斗时用刀子捅死的!
这是石小涛未曾想过的事情。
他知道恩公枪法好,可他从没想到,恩公敢一个人、一把刀,跟一头千斤棕熊拼命。
并且。
他赢了!
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他战胜了棕熊。
这完完全全的超出了石小涛的认知。
只能说是奇迹。
石小涛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把恩公给拾起来。
他蹲下身,将那已经脱力的身躯往自己肩上拢。
他没有双膀子可以平均分担重量,只能将整个人的重心往左边压。
他用左手勾住恩公的腰,将上身贴紧自己完好的那半边身子,左肩、左肋、左胯,全部受力。
风雪拍在他的脸上,他无暇顾及,只是用脖子和下巴死死抵住恩公的肩窝,像老牛抵角一样把自己和恩公锁在一起。
这种背法,其实算不得“背”。
真正的背他做不到。
他只能用一只手臂环住恩公的腰,让恩公的体重斜斜地压在他左侧半扇身子上,借着腰力往上颠一下、再颠一下,硬生生把人提了起来。
只有这样才能撑住恩公的身体,让他不会掉下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他整条左臂青筋暴起,断臂处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眼前一阵发白。
恩公的脚有一截拖在雪里,他没有余力去调整了。
只能这样半背半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每走一步,他的左腿膝盖都要先弯下去吃住力,等确定了不会往下滑,才敢迈另一步。
风从右边刮过来的时候,他身体缺了那条胳膊,平衡全凭左半边身子的肌肉死撑。
即便如此。
石小涛依旧。
向前走。
坚决地,再次进入黑暗。
然而。
事实上,张阳并非大家所想的那样成功获救。
真正的源自于恐怖自然灾害的危险,还在后面等着他们。
如此一来,背着张阳的石小涛,大抵只是从一个阎罗殿闯进了另一个阎罗殿。
石小涛并不认得这庆岭的山路。
或者说。
如果没有这种黑暗的风雪,他是认得的。
可眼下伸手不见五指,五感彻底被白毛风剥夺。
张阳的面颊靠着石小涛的面颊,贴在上面。
体温的回暖让他身上不知名的伤势流下了温热的血。
那道温热的血气流进了石小涛的衣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