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吃的,给我穿的,那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佣人,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可以在你受伤的时候伺候你、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挨你骂的女人。你把这一切叫做好?”
周从喜的呼吸变得粗重,抓头发的力度又大了几分,扯拽着石小汐的头皮。
石小汐忍着痛,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每天喝的药,我都往里吐过唾沫。有时候我还会往里面加料。上次还放了尿,你一定没有尝出来吧?”
周从喜的手猛地攥紧了她的头发,石小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她没有闭嘴。
“你不知道吧?我每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死。我每天给你熬药的时候,闻着那股药味,我就想起我哥死的时候流了多少血。”
“我哥是为了救你才死的!他叫你走,你就真的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哥死了,你却活着!你这种人凭什么活着?!”
石小汐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是个懦弱的小人!你连自己都骗!你说什么要娶我,你以为这样就能还清我哥的那条命吗?!”
石小汐大笑:
“我告诉你,我早就不想活了!从我哥死了那天起,我就不想活了!我撑着这口气,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杀了你的机会!”
“你这种人凭什么活着?我哥死了你凭什么活着?”
“难道就因为你是书记?”
“难道就因为投了个好胎?”
“狗屁的制度,我哥凭什么为了你去死!”
周从喜愣住了。
手中的力道变得轻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哥的事,是我我对不起他。”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头熊,梦见你哥的胳膊,梦见血。我也想救他,可我没办法。那是熊,那是几百斤重的熊,我回去救他,我跟他一起死,有意义吗?”
周从喜抬起头,眼眶泛红。
“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你哥救了我,我这辈子都欠他的。我收留你,是想补偿。我是真心想娶你,想照顾你一辈子。可你呢?你他妈想杀我。”
石小汐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痛苦,像是真的在忏悔,真的在难过。
但。
石小汐不信。
她狠狠地呸了一口。
就像往中药锅里吐的那样吐在周从喜的脸上。
“你收留我,是因为你觉得我哥的妹妹应该是你的。你照顾我,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人让你觉得自己还是个好人。你说娶我,是因为这样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忘掉我哥。”
顿了顿。
石小汐恶狠狠的盯着周从喜:
“你这种人,连忏悔都是为了自己舒服。”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扎进了周从喜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周从喜的表情变了。
那副痛苦的表情慢慢凝固,然后碎裂,露出一张苍白的、扭曲的脸。
他张着嘴,喘着粗气,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犹豫。
他一膝盖顶在她的小腹上,她整个人蜷缩起来,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从嘴角溢了出来。
他没有停,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我让你说!”
“我让你说!你哥该死!他本来就该死!我收留你,是可怜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
石小汐被他掐着脖子,脸涨得发紫,嘴唇开始发青。
她的手在地上乱抓。
抓不住任何能救命的东西。
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风声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哥。
哥,我做不到了。
我本来想替你报仇的。
我本来想杀了他的。
可是。
偏偏是那爪子让他套上了铁板。
哥。
你说这世道是不是不公平?
周从喜忽然停了下来。
他掐着她的脖子,他的手指在她的喉咙上,他感觉到那里的皮肤下面是动脉,在跳,在跳,在拼命地跳。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在杀人。
他的手指猛地松了一下。
她的脸已经涨得发紫,嘴唇发青,嘴张着,想呼吸,但吸不进去气。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像是一层雾蒙了上去。
周从喜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怕自己真的会把她掐死,然后他就成了一个杀人犯,然后他的一切就都完了。
书记,前程,月亮沟,什么都没了。
不、不行。
呼啦!
便在这时。
门帘被猛的吹开。
狂风裹挟雪沫子灌了进来。
周从喜手上的力道松动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石小汐看见了那道被吹开的门帘外。
眼眶泛红,强忍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了那句久违的。
“哥!!!!!!!!!!!!!!!”
第70章 风雪救故人
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
日月照之何不及此?惟有北风号怒天上来。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幽州思妇十二月,停歌罢笑双蛾摧。
倚门望行人,念君长城苦寒良可哀。
别时提剑救边去,遗此虎文金鞞靫。
中有一双白羽箭,蜘蛛结网生尘埃。
箭空在,人今战死不复回。
不忍见此物,焚之已成灰。
黄河捧土尚可塞,北风雨雪恨难裁。
按下新诗,重提旧话。
且说那狂风卷着雪头,呼啸着,翻滚着,遮天盖地而来。
飞舞的雪粉,来往冲撞,不知它是揭地而起,还是倾天而降,整个世界混混沌沌皑皑茫茫,大地和天空被雪混成了一体。
山岭间,石小涛在一块背风处来回踱步。
他那独臂的身影,被狂风撕扯得摇摇欲坠,可脚下一步未停。
他的思索愈来愈激烈,这出大风雪,似乎在逼着他马上做出什么决定。
妹妹在哪?
围猎队在哪?
如此大的风雪,我到底要不要前进。
庆岭的大风大雪不是没见过。
可像眼前这般铺天盖地、吞山噬林的白毛风,他当真头一遭领教。
他只要往后退个二三里地,方才路过的那处山崖底下有个凹洞,虽不算宽敞,可挤一个人绰绰有余。
躲进去,避过这阵风头,待到风停雪住,再出来寻妹妹。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可是。
妹妹呢?
假若就在他躲着的功夫,妹妹出了什么事情呢?
石小涛望着那漫天飞舞的白毛风。
世上的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人这一辈子。
怕穷,穷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