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非常简单的递刀动作。
只是。
眼前的人似乎并没有立马接过。
张阳不太确定。
他的眼睛已经不太能聚焦了。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主人在经历漫长的天人斗争。
有多长?
他想不出来。
只觉着自己的手臂有点酸。
他再次低头看去。
原来刀已经被接走了,但他的手臂还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
再后来的事情,他记得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
他闭上眼睛站在风雪里。
风雪像一堵移动的墙,四面八方地挤压过来。
风在耳边发出一种声音。
吹灭了锅子底下的火。
吹走了锅子里的食材。
还是有些可惜的。
到底张阳还是没有吃上那锅子乱炖。
好像是给别人吃了。
张阳感觉是山神爷吃了。
似乎吃掉了以后,山神爷就感觉不到愤怒了。
那场风就变的小了许多。
但也没有小太多。
大概只是为了维持一位神的尊严。
不管怎么说,这位爷发了这么大一顿脾气,总不能说停就停,总要再刮几天,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雪还在下。
三天,好像是三天。
也可能三天只是一个数字,人为了让自己相信时间还在流动而编造出来的数字。
当张阳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等一下。
他是什么时候闭眼的?
天花板上的裂缝正在他的瞳孔里慢慢放大。
白色的,弯曲的,像树的枝桠,又像雪的纹理。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久到裂缝在他眼里活了过来,开始生长,分叉,延伸出更细的纹路。
像风雪。
似乎风雪就是那些裂缝。
怎么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远。
像隔着一堵冰墙在跟他讲话。
“……首先,让我们对于张阳同志的英雄事迹……”
声音越来越近。
冰墙在融化。
“……做出表彰和鼓励。”
哗——
冰墙碎了。
是掌声。
张阳眨了眨眼。
眼前是一张长桌,桌面铺着白色的布。
白色的布和雪地一样白。
会议室里的人都在鼓掌。
王仁绘坐在长桌的那一头,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嘴唇一张一合,在说着什么。
他的视线滑过白炽灯管,滑过墙壁上“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标语,滑过会议桌上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桌布。
白桌布和雪地一样白。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中山装,衣服的领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没有雪,没有血,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不知道这身衣服是什么时候穿上的,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什么时候被包成了粽子一样。
王仁绘坐在长桌的另一头。
“……张阳同志的事迹,大家都已经看了材料。我只强调一点。”
王仁绘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会场。
他的目光在经过张阳的时候,停了一瞬。
“在这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下,能够坚守岗位,完成任务,充分体现了过硬的作风和顽强的意志。经局委研究决定,将张阳同志的模范事迹整理成册,作为典型下发各林场、各生产队组织学习;并责成陈青青同志负责撰稿,报送上级林业主管部门和县委宣传部,争取在全县范围内予以通报表扬。同时,根据张阳同志在此次灾害中的突出表现,局里决定给予其个人记功一次,奖励现金一千元,并调拨布票三丈、棉花十斤,以资鼓励。”
张阳听着这些话。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句话他都能理解。
但这些字和句子飘在半空中,像雪花一样,落不到实处。
王仁绘说完了。
会议室里又响起掌声。
张阳抬起手,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两坨粽子拍在一起,似乎只能发出有些滑稽的声音。
掌声落下去的时候,王仁绘没看张阳,他在看桌上摊开的那几张照片。
那是灾情调查组从现场带回来的。
照片里的雪地不是白色的,是暗红色的,褐色的,一层压一层,像被人用刷子胡乱涂抹过的画布。
有几张拍的是被掏空内脏的马尸,肋骨白森森地支棱着,像一排排被掰断的梳子齿。
有一张拍的是孙老九。
没有脸。
镜头从他头顶正上方俯拍下去,只能看见一个黑洞洞的轮廓,像一口倒扣的锅。
王仁绘把照片翻了过去。
“现场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死的,伤的,失踪的,我一个一个数过了。九匹好马,七条人命。熊害的问题,已经不是靠一个屯、几个猎户能解决的了。”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里的人。
在场的不止有局里的干事,还有从各林场、各生产队赶来的负责人。
赵长河坐在角落里,眉眼低垂,手上缠着绷带,脸上一块一块的冻伤结了痂。
王仁绘说:“从今天起,庆岭一带的防害、灭害工作,由林业局直接接管。各林场、各生产队,未经局里批准,任何人不得私自组织进山打围。尤其是火枪、洋炮、步枪这一类能造成响动的家伙,谁要是私下开枪惊扰了猎物,造成了损失,谁自己承担一切后果。”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王书记,那咱们自家的自留山、自留地,要是被野猪拱了呢?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庄稼被糟践吧?”
王仁绘看了他一眼:
“那也等着。局里已经在制定方案了,等方案下来,统一行动。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写报告,可以向上反映。但在命令撤销之前,谁也不能私自上山开枪。”
那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见王仁绘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王仁绘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赵长河身上。
“赵长河。”
赵长河站起来。
“这一次的善后工作,你来配合局里的同志。死者的抚恤,伤残的医治,马匹的赔偿,具体怎么落实,回头我会让人把文件送到你手里。”
赵长河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张阳注意到,赵长河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在空着的那个位置上停了一下。
那是周从喜的座位。
张阳坐在那里,听着王仁绘一句一句地安排着后续的事情。
那些话飘进他耳朵里,又从他耳朵里飘出去,像风穿过一间四面漏风的屋子。
他听见王仁绘说,要组织一次大规模的灭害行动。
现在山里不单有熊,野猪也成了患,万一一到开春地里的庄稼还没长成,再被成群的野猪拱得一片狼藉。
往年各屯自己组织打围,子弹不够,人手不齐,打了几年也没打绝。
这一回局里下了决心,弹药由县里统一调拨,各林场抽调的猎手名单要在三天之内报上去,开春之前务必把这场灭害仗打下来。
他听见王仁绘说,那头棕熊的尸体由局里统一处理,熊胆入药库,熊皮硝制后上交,熊肉分给死伤的猎户家属,按人头分,谁也不许多拿。
他还听见王仁绘说了一句话。
“……至于那个把头的下落,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说的是陆一刀。
张阳听着这话,心里头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陆一刀站在哨口上甩出那一刀的样子。
那柄猎刀在空中划出的那道弧线,那道白光,那声利刃入肉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