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刀。
他不知道陆一刀去哪里了。
但他总觉得,那个人不会就这么死了。
会散了。
人们陆陆续续往外走,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稀稀拉拉的声响。
赵长河走在最前面,背影裹在旧棉袄里,脊背弓着,像一匹走了远路的驮马。
旁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有人低头卷旱烟,有人搓着手往外张望天色。
张阳走在最后,他走得很慢,腿还不大听使唤。
他抬头看了看屋子外。
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时间和节气。
雪倒是停了,零零星星地飘着,像是没了脾气的将死之物。
他正迈步要跨出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阳同志!张阳同志!请等一等!”
张阳回过头。
陈青青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蓝布封面的,边角都磨毛了。
她跑到跟前,脸上浮着一层跑来跑去的红,喘了两口气。
“张阳同志,刚才会上王书记说的,你的事迹由我来撰稿上报,我想找你做个采访,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张阳看着她。
张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准确的说。
这是一双很亮的眼睛。
和这灰蒙蒙的天空以及破旧的屋子格格不入。
“你就是陈青青?”
陈青青的表情有些懊恼,似乎在埋怨自己丧失了自己的职业准则,连先要自报家门这种事情都会忘记。
她伸出手向着张阳,做出了一个非常标准非常阳光的笑容。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陈青青,是一名BJ来的知青。”
张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恩。
京城的人就是不一样。
原来见面都是要握粽子的。
他最终还是伸出了了自己的手,算是为了表达靠山屯本地人的热情。
陈青青脸红了。
那双伸出的手在收于不收之间做了一些斗争。
最终。
她轻轻的握住了大粽子的头。
友好且不失尴尬的上下晃动了几下。
很好。
算是正儿八经的认识了。
张阳没由来的有些想笑。
但还是忍住了。
这样的场景去笑一位姑娘的话,恐怕会让她更尴尬的吧。
他只得挥了挥自己的粽子手:
“那个我这伤还没好利索,得养一阵。采访的事再说吧。”
换了旁人,听了这话也就知趣地退下了。
可陈青青不是旁人。
她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那我跟你回家!”
恩?
张阳的震惊阈值很高的,但是今天已经是被震惊的第二次了。
这里不是无人区,陈青青的调门又不是很低。
已经能看到那些本来走掉的人默契的停了下来,假装交流着无意义的话。
当然。
这话说出口,陈青青自己先愣了一下。
然后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她笑了。
张阳不得不说,这位姑娘笑起来确实挺好看,在养眼的程度上,可以让他暂时忘记了手臂带来的疼痛。
“我是说,你先养伤,我等着。你什么时候伤好了,告诉我一声,我第一时间就来找你。你准去回屯子里养伤还是林场的暂住庭院,我记一下地址。”
她翻开笔记本,拔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等着。
张阳看着那支悬着的笔。
他沉默了一会儿。
转过身,迈过门槛,走进了雪地里。
陈青青收起钢笔,有些不解,但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张阳!你还没告诉我地址。”
地址吗。
张阳不知道自己家的地址。
准确的说,他那里没有标准的门牌号。
他要怎么回答呢?
靠山屯你进门往前数过去第六个院子右手边的巷子里走到底左拐来到宽敞的大街上往右看,有一个大铁门,只要敲铁门有两只狗在叫就是我家。
这合理吗?
第72章 非正式的访谈
上一回说到那表彰大会开了个七七八八,张阳这两坨粽子手领了奖金布票,算是正儿八经地当了一回英雄。
只是这英雄的胳膊,到底还不是铁打的。
这会一散,陈青青便追了出来,在后头一连声地喊他。
张阳听见后头脚步声追得急,也不好装聋作哑,便放慢了步子。
陈青青三两步赶上来,跟他并了肩,一边走一边侧过头打量他。
那目光里头带着几分看稀罕物的好奇,又带着几分职业性的打量,倒叫张阳有些不自在。
“张阳同志,你走那么快做什么?我又不是东北虎。”
张阳没搭腔,只是放慢了脚步,算是给了个面子。
陈青青也不在意他这态度,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方才散会前,我去找了卫生院的老李头,就是给你治伤的那个医生。他跟我讲了你的情况,说你能活着回来,简直就是个奇迹。”
张阳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陈青青继续说:
“他说你那会儿体温已经降到三十四度以下了,正常人到这个温度早就该出大事了。你身上的冻伤面积不小,失血也不少,再加上跟那头棕熊搏斗的时候,有几处骨裂,就这种状态,你还能在白毛风里活下来,他说他从医二十多年,头一回见到这种情况。用他的原话说‘这后生要不是命硬,那就是山神爷舍不得收他。’”
张阳听了这话,他随口答了一句,语气淡淡的。
“山神爷舍不得收的人多了去了,不差我一个。”
陈青青听了这话,笑了一声。
“你这人说话可真有意思。旁人要是听了这话,怎么着也得谦虚两句‘哪里哪里,都是运气好’之类的。你倒好,连客气都懒得客气。”
“客气又不能当饭吃。”
“那倒也是。”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
雪后的路不好走,踩实了的地方滑得很,没踩实的地方一陷一个坑。
张阳走得不快,陈青青也不催,就跟在他旁边。
走了一段,陈青青忽然又开口了:
“其实这次表彰会能开成这样,中间是费了不少周折的。”
张阳微微抬头,竖起了耳朵。
陈青青压低了声音:
“一开始,局里有些人可不是这么想的。他们甚至提出,要对你进行严格审查。”
“审查?”
“对。不止是你,还有你带回来的那两位朋友,石小涛和石小汐。有人在会上说,你们三个在白毛风里头失踪了好几天,回来的时候一个断了胳膊的、一个差点被掐死的、一个浑身是伤的,偏偏那个周从喜不见了。这事儿说不清道不明,得查。”
“所以呢?”
“内部会议里我极度反对这件事。我当时就拍了桌子,我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人家在暴风雪里头拼了命救了人,杀了熊,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了,你们不表彰也就算了,还要审查?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头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火气,像是一提起这事儿就来气。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跟王仁绘差点干起来。我说王书记,你要是觉得张阳有问题,那你就先把我的问题查清楚。我陈青青愿意给他作保,他要是那种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张阳听了这话走得比方才慢了一些。
“他们怀疑我杀了周从喜?”
“有这种说法。有人说,你们是在风雪里头动的手。也有人说,周从喜的死,说不定跟你们几个脱不了干系。”
张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