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当然能。”
当然他心里所想的是:一条獒犬而已,再怎么大,也是个活物,放在房间里挤一挤就是了。这月亮沟最好的旅店,他早就让人收拾干净了,被褥是新絮的,炕也重新烧过了,放一条獒犬有什么问题?
曹振山看着他那副笃定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慢慢转过身,朝着车队的方向抬了一下手。
老三曹连豹看见了那个手势,直接大步走到车后,一把攥住蒙着车斗的帆布篷的边角,手臂上的肌肉猛然绷起。
哗啦一声!
整张帆布被他一把扯了下来,像一张巨大的鸟翼在空中翻卷了一下,然后落在雪地上,扬起一片雪雾。
铁笼子。
一个一个的铁笼子。
獒犬。
六条獒犬。
加上曹连虎手里牵着的那条黑獒,整整七条。
那些獒犬,每一条的个头都不比第一条小。
它们蹲在铁笼子里,目光穿过笼子的缝隙,冷冷地扫视着周围的陌生环境。
没有一条叫唤。
月亮沟原本就没有人敢出声。
此刻。
连倒吸凉气的声音都没有了。
赵长河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七条獒犬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又张了张嘴。
他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最终。
全都在那些獒犬的目光里,碎成了一地的渣子。
他咬着牙,最终挤出了一个字:
“能。”
曹振山赫赫地笑了起来。
是夜。
月亮沟生产队队部后头的一间空屋里,灯火通明。
屋里头,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
桌上搁着一坛酒,几碟花生米和咸菜疙瘩。
曹连豹盘腿坐在长凳上,把一颗花生米往上一抛,张开嘴接住,嚼得嘎嘣响。
“大哥你瞧见没?獒犬一亮相,那书记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啧,跟生吞了只活蛤蟆似的,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曹连虎坐在靠墙的条凳上,正低头擦他那杆莫辛纳甘。
听老三这么说,他嗤了一声,头也没抬:
“就这点胆气,也敢在庆岭这片地界上当书记?一条狗就把他吓成那样,要是见了真章,不得尿裤子?”
曹振山坐在上首,手里转着一只粗瓷碗,没接这个话茬。
他只是抬眼看了一眼窗外月色,沉声道:
“行了,少说两句。老爷子交代的事,办好就行。”
“交代的事?”
曹连虎这才放下枪,抬起头来,“大哥,说到这个,我倒真想不明白。区区一个庆岭山里的小子,能有多大本事?值得老爷子大老远让咱们兄弟几个亲自跑一趟?”
“打了一头棕熊?我估摸着,也就是运气好,碰上了那头熊受了伤,他一刀捡了个现成的便宜罢了。这东西,去我们蛟河曹家沟,随便找几个曹家人都能干。还能吹成英雄?真拿自己当人物了。”
曹振山这才缓缓开口:
“老爷子交代的事,还是要做好的。”
曹连豹道:
“那王局的灭害行动呢?咱们是来帮忙灭害的,还是专程来找那小子的?”
曹振山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漫不经心。
“这庆岭余脉,再凶险能比得过咱们蛟河一带?”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口。
“这些人说到底,就是水平不行。打了一头棕熊,就能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死了人,死了马,折了那么些牲口,最后让一个毛头小子捡了个便宜。这事儿要是搁在咱们蛟河,顶多也就是丢几发子弹的事。还能闹到要上报、要批弹药的地步?
“说到底,还是这地方的底子薄。猎户没经过大阵仗,干部没见过大世面,打头棕熊就能出这些事情,要是真碰上咱们蛟河那边的大货,这帮人怕是连枪都不知道往哪儿端了。”
他这话一出口,曹连虎和曹连豹都跟着笑了起来。
唯独老四曹连江没有笑。
他一直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那个铜质的八卦盘。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某个方向的山影上。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这屋子里的所有人说话:
“困龙蜷于北溟,首东而尾西。三梁折其二,水脉断于丙丁。左砂不护,右水直流......”
他停了一下。
“白虎衔尸。”
这四个字一出口,屋里的笑声一下子就收了。
曹连豹手里那颗刚剥好的花生米,停在了半空中。
曹连虎擦枪的手也慢了一下。
曹振山放下了酒碗。
曹连江把八卦盘收入袖中,抬起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看向窗外那片黑魆魆的山影:
“这房子的朝向不对。灶房在东南,主卧在西北,水火不相交,住久了伤财。但这不是最要紧的......”
他转过头来,看向几位兄长:
“这门槛换过。旧门槛是榆木的,三寸三厚,新门槛是松木的,只有两寸,门槛换得急,接头的地方还留着榫卯的毛刺,连最后一道打磨的工序都没来得及做。
“一个能把大门槛都换掉的人家,要么是急着办喜事,要么......
“是急着办白事。”
曹连虎动作一顿,随即把枪搁下了:
“老四,别说了,听着怪瘆人的。”
曹连江半眯着眼道:
“我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二哥,你在外头行走得多,你自己想想,从咱们出发那天开始,一路上是不是总有几只鸟反着季节飞?那是地气乱了。
老三曹连豹啐了一口:
“合着这赵书记让我们住他的屋子,这地方是特娘的凶宅?”
曹连江摇头:
“非也,三哥莫怪,只是他们这趟子出了些事,有些邪性,住是能住的,只是我们要小心,不要着了他们的道。”
曹振山也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句:
“老四的话,还是要听的。”
他端起酒碗,一仰脖,把剩下的酒喝了个干净。
“不过,再邪乎的东西,咱们兄弟几个也不是没见过,蛟河那边什么场面没趟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歇了吧,这几天还得进山摸情况。”
同一轮月亮,照着另一间屋子。
赵长河推开了周从喜那间屋子的门。
如今这院子空了。
门虚掩着,锁头挂在门鼻上,没有扣上。
赵长河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迈进去。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来都来了,还杵着做甚。
屋里头很暗。
他没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站在屋子中央,四下看了一圈。
炕上的铺盖卷被掀开了一半,像是有人急匆匆地起了床就没再回来。
桌上的茶壶盖子没盖严,壶嘴对着门口的方向,像主人刚刚还在这里喝过水。
墙角搁着一双布鞋,鞋底上还沾着干了的泥。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炕沿。
冰凉。
从喜走了有些日子了。
他在炕沿上坐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鞋的鞋尖,出了好一会儿神。
赵长河没有儿子。
他这辈子没成家,没有一儿半女。
周德义临走前,把周从喜托付给他,说长河,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件事,看好从喜。
他答应了。
从那以后,他把那孩子当亲儿子看待。
周从喜小时候淘气,骂两句就过去了。
长大了也不省心,到处惹祸。
可他总觉得,这孩子本性不坏,等他再大一些,慢慢就懂事了。
可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