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代码公开了,别人拿去用,那你们这个项目……怎么说呢,成果归属怎么算?后续的维护升级又谁来管?”
“宋处长,”陆怀民不慌不忙,在这个年代,开源这个概念还无从谈起,但这些问题他事先已经和赵远航反复讨论过:
“我先说明一点,‘银河’系统的版权归属不变,仍然是科学院计算所和科大的共同成果。我们公开的,是源代码本身,是技术细节,是设计思路。”
“打个比方。盖一座楼,地基是我们打的,框架是我们搭的。我们把地基怎么打、框架怎么搭,写成一份详尽的施工手册,无偿提供给所有需要的人。”
“有这份手册,兄弟单位就不必再从头摸索,可以在我们的基础上继续往上盖,盖他们自己需要的楼层。我们的目标,不是守着这一座楼,而是希望全国各地的从业人员都能在这个地基的基础上盖起楼来——比如说,矿井安全管理的楼、水利工程调度的楼、机械零件设计的楼。”
“这个过程就叫开源。”陆怀民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开放源代码,供所有需要的人自由使用、自由修改、自由分发。集全国之力,汇众人之智,共同去完善它。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推动国家在这个领域的整体发展,而不是项目组几个人孤军奋战。”
赵远航接过话来:
“这件事,怀民跟我反复讨论过。说句心里话,一开始我也有顾虑。这个系统是我和怀民带着团队,一点一点啃出来的。多少个通宵,多少次推倒重来,别人不知道。”
他话锋一转:
“但如果把这么好的东西藏着掖着,关起门来自己用,或者申个奖、发几篇论文就束之高阁,那才是真正的浪费。我搞了十几年的图形学,很清楚这套系统的潜力和前景。”
“正因为它好,才更应该让更多的人用到它。公开了,让全国搞工程、搞矿山安全、搞水利的同行们都来按自己的需求来完善——只有这样,‘银河’才能真正长成一棵参天大树,荫庇更多的人!
“怀民将这个概念命名为‘开源’,而我也坚信,开源也必将是未来计算机技术的发展大势!”
陆怀民在一旁补充道:
“另外,我们计划建立一个‘共享机制’。任何单位或个人基于银河系统所做的可用改进模块,一旦被主干版本收录,必将清晰标注贡献者的姓名与单位。如此一来,贡献者得到荣誉,使用者获得保障,整个系统就能像滚雪球一样,汇聚全国智慧,越滚越强。”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大伙儿都被陆怀民和赵远航“疯狂”想法震住了。
当然,更让在场众人震惊的是项目组的胸襟和格局。
把如此重大的项目源代码全部公开,这得多大的气魄和胸怀?
“赵老师,陆怀民同志,”宋国兴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我在煤炭系统干了二十多年,见过的项目不少。说实话,像你们这样主动提出公开核心技术的,还是头一回遇见。这份胸襟,我老宋佩服。”
他这话说得并不夸张。
在那个年代,科研项目之间壁垒森严,一个单位辛辛苦苦搞出来的成果,别的单位想用,得打报告、走审批、签协议,有时候光是协调会就能开上大半年。
更别提源代码这种东西了——那是一个项目的命根子,多少人宁肯烂在档案柜里也不肯拿出来共享。
可陆怀民和赵远航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事实上,开源在后世的计算机领域很常见,并拥有完整的生态。
比如说,著名的安卓系统就是开源系统,全球的开发者们都能在安卓的基础上进行操作系统的开发。
又比如说,2024年DeepSeek-R1的开源大大推动了中国人工智能产业的发展,直接拉近了中美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差距。
但在1980年,这确实是超前的,因为在真实历史上,开源精神最早起源于1983年MIT程序员Richard Stallman发起的GNU项目。
而在这个时空,陆怀民和赵远航似乎成为了开源精神的鼻祖。
王定国所长一直靠墙坐着,此时忍不住站起身来开口道:
“开源……把心血公开,让大家一起建设、完善。好气魄!我们搞科研的,终极目标不就是为国富民强吗?若死守着科研成果,那是守财奴,不是科学家。”
他顿了顿,看向陆怀民的眼神愈加欣赏:
“怀民同志,你这个想法,超前,但也恰恰契合了科学院‘科学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我支持你们!”
王定国继续说道:
“今天的会议,我觉得意义可能比咱们想象的都大。这可能是国内首次提出‘开放源代码’的协作模式。”
“这是一件难得的事,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王定国说:
“我愿意推动开源精神在我国的落地。确保它不只是纸面上的几句话,而是我们共同认可、共同遵守、共同为之奋斗的……嗯……共识。我认为,将来回头看,今天这个会,可能会被记上一笔。因为这是足以载入计算机发展史册的事!”
“赵老师,怀民同志,”宋国兴也有些震撼地接过话来:
“你们这个决定,说实话,超出了我们煤炭系统对这次合作的预期。”
“部里派我来,原本是想配合你们把系统做好。现在看,这不光是配合的问题——你们把路都铺到全国煤矿门口了,我们要是还不会走路,那就太不像话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的封口处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盖着煤炭部科技司的红戳。
“来之前,部里几位司长碰了个头,专门讨论了杨庄煤矿救援的技术总结。会上大家提了一个问题:你们的系统在杨庄能跑通,是因为有矿上最完整的地质图纸、有安全员现场核对数据。可要是换一个矿——那些图纸不全的老矿、那些地质资料散失的社队矿,系统还能不能跑?算法还能不能准?”
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却没有急着打开。
“所以部里给了个意见。”宋国兴看向赵远航和陆怀民:
“‘银河’系统要面向全国矿山,算法就必须经过足够多的真实数据验证。杨庄一个矿的数据不够,十个矿也不够。要验证算法的鲁棒性(注:系统在异常或干扰条件下的适应能力),就得拿全国各类矿区、各种地质条件下的真实资料去跑。”
他的手按在档案袋上。
“部里决定,对‘银河’项目组开放煤炭系统数据档案库中全国六十四个统配矿务局、三百余个重点矿井的地质资料访问权限。包括各矿的井田地质图、开拓剖面图……等鉴定资料,以及近十年来的巷道施工验收记录。”
宋国兴一边说,一边解开档案袋的封口线绳。
他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一张盖着煤炭部鲜红公章的公函。
“具体权限范围,公函里列清楚了——你们看看。”
赵远航接过公函,一目十行地往下扫。
他是搞计算机的,对数据很敏感。
六十四个统配矿务局,这意味着什么?
中国从北到南,从黑龙江的鹤岗到贵州的六盘水,从山东的兖州到四川的攀枝花,所有大型煤田的地质资料全部开放。
这是一份覆盖了全中国煤炭地质全貌的数据宝藏。
“宋处长,”赵远航抬起头,有些震撼,“这些数据……全部对我们开放?”
第157章 特殊的邀请(二合一8k字)
宋国兴郑重地点了点头。
“全部开放。不过,我得提前打个招呼。”宋国兴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夹:
“这批数据时间跨度大,从五十年代到现在,各地矿务局的档案管理水平也参差不齐。”
他抬起头:
“近两年稍微好一些,但在之前的那段时间,很多矿务局的档案管理几乎停摆。有些图纸是后来凭记忆补画的,有些验收记录的数据前后对不上,还有些数据是废弃矿区的。你们要用这些数据做算法测试,得先过一遍筛子。”
“宋处长,”陆怀民是负责做测试的,因此他开口问道:
“这批数据,是以什么格式存储的?是原始图纸,还是已经录入了计算机?”
宋国兴微微一怔,随即答道:
“大部分还是纸质档案,但部里从七六年开始搞信息化,特别是这两年进度加快,已经有不少矿的核心地质数据录入了磁带储存。”
“那就好办了。”陆怀民点点头,说道:
“我可以写一个数据关联查询工具。把已有的电子数据先导进来,设定几个基本的质量判定规则,自动筛掉那些明显不合格的。合格的数据,再按矿区和地质年代分类,输出一份质量评估报告。有了这份报告,哪些数据能直接用,哪些需要人工复核,一目了然。”
赵远航点点头:“就这么办,就先用这批已经得录入的数据做测试,提高效率。”
他转向宋国兴:“宋处长,电子数据什么时候能到位?”
宋国兴合上文件夹,语气干脆:
“今天下午。部里计算机室那边有现成的磁带备份,我让专人送过来。纸质档案的调阅权限,公函里已经批了,你们随时可以进部里档案处查阅。”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另外,部里还有个想法,让我趁机跟大家通个气。”
赵远航抬起头,看着他。
“部里希望你们在测试系统的时候,能顺带建立一套评价体系。”宋国兴说,“看看哪些矿的风险最高,最需要优先治理。”
“评价体系?”赵远航重复了一遍。
“对。”宋国兴点点头:
“杨庄矿的救援成功了,这是个奇迹。可奇迹不能天天指望。全国几千个矿,哪个不需要钱,不需要人?可钱和人就那么多,先给谁,后给谁,这本身就是一道难题。”
他看向陆怀民:
“你们这套‘银河’系统,不是在杨庄用模型模拟出了透水路径吗?如果把这个用在事故预防上,提前算出来哪个矿的隐患最致命,不就能把钱花在刀刃上?”
陆怀民想了想:
“这个可以做。我这边把数据提取出来,赵老师那边写一个算法,应该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我这边也没问题,那就这么定了。”赵远航也点点头,拍拍手:
“同志们,所有人都给了我们这么大的支持,我们没理由干不好。我宣布,从现在起,项目组进入集中攻关阶段。大家一起加油!”
“加油!”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散会!”
会议结束后,王定国所长特意走到陆怀民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陆,今天这会开得好。开源这个提法,我是第一次在国内听到,但越想越觉得对。你们放手去干,所里全力支持。期待你们成果发布的那一天,为国内的同行打个样!”
“谢谢王所长,我们会加油的。”
……
接下来的几天,陆怀民在完成数据筛查工具后,除了日常的测试工作,又开始着手建立一个更复杂的指标体系。
矿井的透水风险、顶板稳定性、瓦斯赋存量、水文地质条件、历年事故记录……每一项都需要量化为可计算的数据。
但他很快发现了问题。
煤炭部送来的数据虽然多,但大多是地质参数,比如说岩层厚度、断层倾角、含水层渗透系数、老空区坐标之类的。
这些数字本身肯定是有价值的,而且很重要,可陆怀民很快意识到,光有这些,根本不够。
每个矿井的历史、采掘沿革、曾经发生过的事故、专家的实地踏勘记录——这些“软信息”同样重要。
一个参数偏高的矿井,如果地质结构稳定、历史上从未发生过透水,它的实际风险可能并不高;而另一个参数平平的矿井,如果地质构造复杂、曾经有过透水前兆,它的风险就可能被漏算。
量化风险,不能只看数字。
因此,陆怀民找到了宋国兴。
“宋处长,这些数据对不上号。”
宋国兴有些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