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对不上号?”
“您给我的这批数据,只标注了数据编号和地质参数指标。”陆怀民说:
“但没有矿名,没有人工勘探记录,没有专家的评估结论。这样做出来的风险排序,只能停留在数字层面。我不知道这个矿的构造特点,更别提之前是否有人做过风险评估。如果只是这样,模型没办法校准。”
他顿了顿,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
“有些矿虽然某个指标偏高,但地质结构稳定,历史上从未发生过透水;有些矿指标中等,但地质构造复杂,曾经有过透水前兆。这些信息,光靠数字是看不出来的。我需要相关的原始档案。”
宋国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明显不同了:
“陆工,不是我不给你。有些档案,已经封存了。”
“封存?”陆怀民有些摸不着头脑。
宋国兴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黑色的拨盘电话。
“稍等,我得请示一下。”他说。
电话接通,宋国兴对着话筒低声说了几句。
陆怀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见他连连点头,最后说了句“明白,我会叮嘱”,便挂断了电话。
随后他用钥匙打开最底层一个上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正面盖着一个长方形的蓝色印章,上面只有两个字:“深地”。
“刚才的电话,是打给部里领导的。”宋国兴把档案袋放在桌上,语气郑重了几分:
“既然把煤矿的数据都给了你们,又委托你们做评价分级,就没必要对你保密了。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不过我还得叮嘱你,这里面的内容,暂时只能在项目组内部使用。尤其是评估结论这部分,涉及当年对几十个重点矿的风险定级,一旦传出去,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你能理解吗?”
陆怀民点点头:“宋处长,保密是我们科研人员的纪律。”
“这个是深地项目的档案。”宋国兴解释道:
“一九七六年到一九七七年,我们组织了一个当时规模最大的项目:全国重点煤矿安全风险评估。项目负责人是煤炭科学研究院的冯纪中教授,国内矿山地质安全领域的泰斗。他带着一个七人团队,用了两年时间,跑遍了几十个矿,采集了上万组数据,做了当时最全面的一次安全风险评估。”
陆怀民看着那个档案袋:“结果呢?”
“结果在档案袋里。”宋国兴说:
“但项目结题后,所有资料,包括原始数据、评估报告、整改方案在内全部封存。冯教授本人也很少对外谈论这个项目。”
“为什么?”
宋国兴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页已经泛黄的评估报告摘要,递了过来:“你自己看吧。”
陆怀民接过那页纸。
纸面上密密麻麻列着矿井的风险等级分类。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在最上面那一栏,几个被红笔圈出的高风险矿区名单里,陆怀民看见了杨庄煤矿的名字。
“杨庄也在高风险名单里?”陆怀民抬起头。
宋国兴点点头,神色凝重:
“这也是我们最痛心的地方。其实当初‘深地’项目做完,全国需要整改的矿太多了。以当时的国力,几十个矿同时停产根本不现实。”
“所以部里只能根据紧急程度,分批次整改,一个一个来。这两年我们一直在推这件事,已经分批加固了好几个风险最高的矿。杨庄本来是排在下一批的,结果……”
他沉默了,那半句话溶在了一声叹息里。
陆怀民拿着那页纸,只觉得有千钧之重。
“好在杨庄煤矿事故的最终结果是好的。冯教授当年也是顶着压力做完这个项目的,做完这个项目,他的情绪很不好,心理层面出现了一些问题,几乎处于半退休状态。”宋国兴说: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细节,去找他本人吧。他住在煤炭研究院后面的专家楼,三栋二〇一,我想,他应该很乐意见见你。”
陆怀民放下档案,心中有了决断。
他出了煤炭部,先回了计算所。
因为下午还有两个模块的联调测试。
做完联调测试后,陆怀民才匆匆赶去了煤炭研究院后面的专家楼。
他照着宋国兴给的便签上的地址,拐进一条两旁栽着老槐树的巷子。
路灯昏黄,树影斑驳。
专家楼是五十年代盖的苏式建筑,显得有些老了。
陆怀民走到二〇一门口,伸手敲门。
屋里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一位五旬上下的中年男人露出了半个脑袋。
“您是……?”他问。
“您是冯教授吗?”陆怀民问。
男人点点头。
“冯教授,我是科学技术大学的学生,陆怀民。”陆怀民把早已准备好的学生证递过去:
“杨庄煤矿透水事故救援技术组的工作,我参与了。”
冯纪中接过学生证,凑到灯光下端详了片刻,又抬起头打量眼前的年轻人。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
“我有些技术问题,想向您请教。”陆怀民说。
冯纪中沉默了几秒,终于把门拉开:“进来吧。”
屋子里很窄,靠墙立着两个顶到天花板的书柜,里头塞满了期刊和报告。
冯纪中示意陆怀民在书桌对面那张旧藤椅上坐下。
他自己坐回桌前,摘下老花镜,用毛衣袖口慢慢擦拭着镜片。
“陆怀民同志,”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杨庄煤矿那个事故,我看了报道。报上说,科大有个学生,带着计算机系统去现场,帮着建模型、定钻孔位置,把十八个人全救出来了。那篇报道我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就想,这个年轻人,了不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怀民脸上。
“没想到今天,你站到我门口来了。”
“冯教授过奖了。”陆怀民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不过今天我来拜访您,确实和杨庄的事有关。”
“我知道。”冯纪中说,“你既然能找到这里,肯定不是为了跟我寒暄。你说吧。”
陆怀民说道:
“是宋处长叫我来的,因为‘深地’。”
冯纪中闭上眼睛。
“所以,冯老师,杨庄的透水风险,您应该至少在两年前就知道。”
冯纪中沉默了。
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睁开眼,他看着杯子里那一小圈褐色的茶水,很久很久,才开口。
“小陆,”冯纪中问,“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了不起。”冯纪中说着,忽然苦笑了一下:
“我十九岁的时候,刚从西南联大地质系毕业,分到抚顺矿务局当实习技术员。第一天下井,跟着师傅爬了八百米巷道。出来的时候满脸煤灰,师傅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冯,记住今天。你往后干的这一行,每一张图纸、每一份报告,都拴着井下几百条人命。’”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回忆。
“那句话,我跟了自己大半辈子。”
冯纪中站起身,走到那幅煤田地质图前,伸出手,点在其中一个红色的三角标记上。
“一九七六年,煤炭部启动了‘深地’项目。目标是在两年内完成全国重点煤矿的安全风险评估,摸清所有重大安全隐患。我担任项目总负责人,带了七个年轻人,从东北的本溪跑到西南的六盘水,从山东的兖州跑到陕西的铜川。两年时间,跑了几十多个矿,采集了上万组数据。”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每经过一个标记,就停顿一下。
“结论是触目惊心的。”他转过身,看着陆怀民:
陆怀民没说话。
“小陆,你是知道的,七六年底,我们这个国家刚刚经历了什么。”
“七七年年底,深地项目结题验收。我拿着那份长达数百页的评估报告,心里很清楚,如果把这些结论全部公开,会是什么后果——”
冯纪中叹息一声:
“全国的煤炭供应可能都会受到影响,所以以当时的国力,根本支撑不了同时整改。这不是谁拍板的问题,是国情摆在那里,这是一个两难命题。我们只能用有限的资源,根据紧急程度,排出一个先后顺序,一个一个来。能抢修一个是一个。”
冯纪中走回藤椅边,慢慢坐下,抬起头看着陆怀民。
他似乎放轻松了很多,那似乎是一种经历过巨大煎熬后的坦然。
“所以,我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了,也只能排顺序。”
“因此,我只能选择保密。”冯纪中放下茶缸,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
他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记录,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圈,有些地方贴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小块地图。
“七八年三月,报告交上去之后,有关部门采纳了我的建议。”他把笔记本推到陆怀民面前:
“评估风险,按等级分批加固。”
陆怀民低头看去。
那一页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腾冲矿务局王庄矿,北翼回风巷顶板,七七年四月至六月,注浆加固,费用二十三万五千。施工队:煤炭部基建工程兵第三支队。状态:完成。”
下面一行:“峰峰矿务局梧桐庄矿,七七年九月至十一月,老空区封堵,费用三十一万二千。状态:完成。”
再往下:“铜川矿务局陈家山矿……状态:完成。”“淄博矿务局岭子矿……状态:完成。”“平顶山矿务局五矿……状态:完成。”
每一条记录后面,都跟着详细的施工参数和验收结论。
“两年来,有六个高风险矿加固完毕。另外一批,还在排队。”
他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用铅笔手绘的中国煤田分布示意图,上面标注着大大小小的红点和黄点。
大多数红点旁边,都标注了整改优先级序号。
“这就是我们当时排的队。按风险评估等级,从最高风险到较高风险,一个一个来。”他说:
“每修完一个,我就打一个勾。”
陆怀民低头看去。
图上已经有二十几个红点旁边打了勾,墨迹新旧不一,最早的是七七年,最近的是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