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祖父说，想要在外国人的街上站住了，第一件事就让人莫要一下子看出来你是华人。
招牌上用英语，讲话用马来话，宁可让人当你是本地的峇峇，也不肯让人一眼认出来。
陈其昌不说话了。
祖父后来又说：
“所以我才跟你们兄弟念了一百遍，将来你们有本事，就不要把自己藏起来，我们是中国人，这没什么好丢脸的，我要你们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用中国字、中国话去和世界做生意。”
后来陈其昌在南洋商报做事，写过许多篇报道，报道的都是些在南洋做生意的华人。
许多人都跟祖父一样，招牌只写英文，谈生意先讲马来话或英语，只有在关起门来的自家天井里，才肯痛痛快快讲几句闽南话。
陈其昌终于懂了，为什么要“藏”。
因为没有一个强大的国家站在他们身后，没有一支船队、一个大使馆、一笔外汇储备、一块被世界尊重的招牌，能为他们撑腰。
那时候的“中国”，在他们背后，不是靠山。
而此刻，中国馆终于堂堂正正地在世界工业博览会上亮出了它的招牌。
? 第282章 我们信得过路博士
叔侄俩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展位，心中感慨良多。
“二叔，走吧，不管路博士现在在不在这，既然来了，那就上去看看。”陈其昌终于是低声说了一句。
陈嘉木嗯了一声，两人朝中国馆走去。
叔侄俩还没到，走到展位前，那个正在整理绞线的中国工作人员先站直了身。
陈其昌一眼就看到他的胸前别着一台窄窄的胸牌，上面写着简体字“宋章杰”三个字，下面则是一行英文拼音。
宋章杰见有人过来，连忙招呼道：
“May I help you， gentlemen?”
陈嘉木听了，突然感慨良多。他用闽南腔的国语回了一句：
“不用讲番话，我们都是中国人。”
宋章杰闻言，也是一愣，他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
站在他面前的这两位，大约都是60左右的年纪，两人都穿着一件剪裁挺括的宝蓝色派克呢西装，皮鞋锃亮，其中一人腕上还露着半块金表。
这身装扮，跟国内来的代表团成员们明显不在一个路数上。
“您二位是？”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新加坡来的，我们是新加坡华人。”陈嘉木主动伸出了手，脸上带着几分和善的笑意：
“我姓陈，陈嘉木，新加坡嘉木机械贸易公司的总经理，做机械贸易一辈子了。这位是我侄儿陈其昌，他是新加坡南洋商报的记者。”
陈嘉木说着递给宋章杰一张名片。
陈其昌也上前一步，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宋章杰接过名片，这才醒过神来，下意识的也想掏自己的名片。
不过他上下翻了两下口袋，脸上一囧——
因为他在代表团内部是会计，做的是会计工作，名片不常带在身边，此刻手边竟找不出一张。
“没关系没关系。”陈其昌笑着摆了摆手。
宋章杰正要问二位的来意，这边冯国栋也走了过来：
“老宋，来客人了？”
宋章杰赶紧介绍：
“冯主任，这两位是从新加坡来的同胞，陈嘉木先生和陈其昌先生。”
冯国栋接了名片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顿时郑重了起来。
《南洋商报》可是东南亚华文报纸里头一块牌子，它也是后来新加坡联合早报的前身，在世界范围内也算是大名鼎鼎的报纸了。
至于嘉木机械贸易公司，虽然名气不及南洋商报，但干机械这行的也不会陌生，这是南洋一带成名的机械贸易商号，专做五金机电和机床代理。
此刻陈嘉木主动找上门来，八成是带着生意来的。
“欢迎欢迎！”冯国栋连忙上前，一边伸手跟两人握手，一边说道：
“我是中国机械进出口总公司驻德国汉堡总代表处主任冯国栋，也是这次中国汉诺威展馆的负责人。二位同胞大老远来，有失远迎，快请进。”
两人跟着冯国栋走进展位，陈嘉木立刻有些急切地问道：
“冯主任，路远州博士等会会来这里吗？？”
冯国栋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这两个人是来做生意的，没想到是来找路远州的。
不过他还是如实回答道：
“路博士他今天有活动，活动结束后应该会回来。”
话说到一半，展馆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一个走过的身影遮了一下。
冯国栋抬眼一看，眼睛立刻亮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喏，路远州博士来了。”
陈嘉木和陈其昌闻言大喜，连忙转身看过去。
来的正是陆怀民。
不过陈氏叔侄之前都没有见过陆怀民。
此刻乍一见到这么一个年轻人，他们二人也是一愣。
在他们的想象中，能发明出那种精密技术，能走到世界舞台中央的中国学者，至少也是一位三十来岁的青年学者吧？
可眼前的陆怀民完全不是那个样子，年轻得太多了，太像一个学生了。
跟陆怀民一起来的还有方守廉等代表团的成员。
所以二人也是不敢确定，这个被代表团众星捧月拥在最前面的年轻人究竟是不是路远州。
冯国栋看出了二人的迟疑，笑着给二人指了一下：
“诺，这位就是路远州博士，别看他年轻，但却已经是国内大名鼎鼎的年轻学者了。他也是我们这次出国考察代表团的技术顾问。”
“真的是这位年轻人？”陈氏叔侄二人闻言都是有些吃惊。
陈其昌是记者，反应快，抢先一步迎了上去，欠了欠身，用明显带着闽南腔的国语自我介绍道：
“路博士您好，我是陈其昌，新加坡南洋商报特约记者，这位是我二叔陈嘉木，做机械贸易的，我们刚刚从西门子发布会那边过来。”
陆怀民连忙和陈其昌握手，
而陈嘉木则紧接着也走了上来，伸出手和陆怀民用力握了握：
“路博士，刚刚在西门子的发布会上，我听到你的名字了。那一刻，所有人都在给你鼓掌。我还是第一次在世界的舞台上听到中国学者的名字，而且是堂堂正正的中国学者，而不是外籍华人。我人老了，眼窝子浅，听了特别感动。所以，我很想见见你，所以这不找上门来了？”
陆怀民望着眼前这位老人，心中顿时也明白了，这是海外侨胞的故土情节。
他们出生于中国，长于中国，但因为在战争时期背井离乡，四十年攒下的委屈、思念，此刻终于找到了一点归宿。
陆怀民连忙说：
“老先生，不管走多久，中国永远就在那里，也欢迎您来到中国馆。”
方守连也适时地走上前来，说：
“陈先生，路博士是咱们代表团技术顾问，二位大老远来，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聊，先看看咱们这展位。虽然小了点，但至少把中国馆的名字挂了起来。”
陈嘉木回过神来，笑着点点头说：
“好，好。好好看看。实不相瞒，我这次来也想看看中国目前的产品，看看能不能从国内拿一些货。”
“欢迎欢迎！”冯国栋连忙说道：
“我们的展位虽然小了点，但展示的东西都是实在货，而且经济实用性是非常高的，非常适合东南亚市场。”
陈嘉木笑道：“好好，那你们得给我好好介绍一下。”
陆怀民侧身让了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展位只有十九平米，因此只有四五人陪陈氏叔侄走进去参观。
陆怀民主动请缨：“陈老先生，我来给你介绍一下。”他说着走到一台设备前。
那是一台皮带式台钻，陆怀民介绍道：
“这台台钻是上海第五机床厂的出口型Z512A，主轴跳动能做到五丝以内，对一般加工来说足够了。这台机器最大的优点是结构简单，皮带轮外露，换皮带不用拆主箱。”
“东南亚那种湿热天气最怕的就是产品放着长就是放着长锈。你看这底座面，我们出国前重新做了磷化处理。当然关键是我们的经济实用性非常高，价格只有同等日本产品的一半，德国产品的三分之一。”
陈嘉木俯下身子，用手指摸了摸底座边缘的防锈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陆怀民又指着第二台设备介绍：
“这台是M3025型砂轮机，山东威海产的。电动机壳是铝铸的，比铸铁壳轻了将近一半。砂轮片用的是国产棕刚玉，硬度偏软，适合磨一般的碳钢刀具。”
“但如果要卖到你们那边，我们可以随货附赠两片WA白刚玉砂轮，给客人当备件用。毕竟日本砂轮厂在东南亚市场很大，客人都认他们的白片。咱们送两片，客户心里也踏实。”
宋章杰和冯国栋在后面听得直咂嘴。
看来陆怀民确实为这次展会做了充足准备，他们没想到这么多细节，陆怀民竟然能信手拈来。
而且说的比他们想的要详细的多，他们不由得有些自惭形秽了，相比之下，他们的工作似乎做的有些不到位了。
陈嘉木闻言也是微微颔首，作为常年和机械打交道的行家里手，他也知道目前中国货和日本货目前来说还是有差距的。
但眼前的这位路远州博士，讲起产品来也不讲空话，也不遮丑，一句一句讲得很踏实很实在，也讲到他的心坎上。
和这样的人做生意，他心里才踏实。
“这台小型车床C6127，我们做过热态工况测试。”陆怀民又走到一台车床面前，说道：
“铸铁机床身，导轨是箱式结构，刚性跟国内同类比不差。不过如果要跟日本池贝的产品比，那肯定是要差一些的，不过我们的车身刚性达到了他们的八成，价格只有他们的一半。所以竞争起来我们还是很有优势的。”
“如果在热带潮湿地区使用，原厂的防锈油要换，导轨罩的密封圈也要加一道。这几项改起来成本不高，但至少能减少七成的售后问题。”
陈嘉木听得眼前发亮。
做机械贸易的人最怕的是什么？怕的不是便宜货，怕的是搞售后扯皮，毕竟一台机械进口要用个五年、十年的。
如果经常出毛病，很容易砸了自己几十年攒下的招牌。
眼前的年轻人似乎知道这方面的痛点，也知道目前国产的货和日本货没办法正面PK。
所以介绍的三款产品都是这种可靠耐用型的，而且经济实用性很高，特别适合他们东南亚市场。
换句话说，眼前的这位年轻人是非常懂行的，这完全不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学生。
陈嘉木只觉得自己在和一个老掌柜谈生意。
另外一边，陈其昌一边听陈嘉木和陆怀民沟通，一边正在给自己的报道打腹稿。
趁着二叔和陆怀民看设备的空档，陈其昌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宋章杰，好奇地问道：
“这位路博士这么懂行，他之前在你们公司工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