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转向梁嘉辉:「辉仔,你的人文电影,是星万的魂。但现在,我需要你做另一件事。你还记得万哥让你成立的『黑案小组』吗?我需要你重启它,但调查的目标,不再是香港的罪案。」
阿标将那张橘纱织的照片,推到梁嘉辉面前。
「我要你,动用你所有的人脉,去查这个女人,去查她背后的日本财阀,去查所有和『大师』组织有关的蛛丝马迹。我要你成为我们的眼睛,去揭开这片笼罩在万哥身上的、巨大的黑幕。」
「而我,」阿标的目光,投向了远处中环那片璀璨的灯火,眼神锐利如刀,「我会带着『启明星』,像一条潜伏在深海的鳄鱼,悄悄地跟在万哥的每一次金融行动后面。我要分析出他背后那个『棋手』的每一步棋路,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它致命一击。」
「我们三个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在海外。我们要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看不见的『影子帝国』。在万哥最需要我们的时候,成为他手中那把,能够刺破黑夜的、最后的利剑。」
大排档昏黄的灯光下,三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血沸腾,只有一种历经背叛与决裂后,重新凝聚起来的、沉默而坚定的力量。
他们知道,这场战争,他们将以另一种方式,与他们的大哥,并肩作战。
伦敦,金融城。
邱敏站在她那间位于泰晤士河畔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蓝山咖啡。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去,将窗外的伦敦塔桥笼罩得如梦似幻。
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台当时最先进的、带加密功能的德州仪器电传打字机(Telex)。
就在五分钟前,打字机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吐出了一张长长的、写满了密码的电报纸。
那是她和张婉玲约定好的、秘密的沟通方式。
她将电报纸上的密码,输入到一台苹果的电脑中,运行了一个解码程序。很快,屏幕上显示出了一段简短而清晰的文字。
「目标代号『教授』,确认为日方人员,与代号『铃木』有接触。我与孩子已成为人质。对方意图不明,疑似进行长期心理操控。请求支援,提供目标及相关组织背景资料。——『王后』。」
邱敏看着屏幕上「王后」这个落款,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和那个她名义上的「情敌」,以这种方式,结成最诡异的同盟。
她没有丝毫犹豫。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帮助张婉玲,更是在帮助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
她走到另一台电脑前,那是一台连接了路透社内部数据库的终端机。她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她输入了「北条财阀」、「大师组织」、「伊豆实验室」这些从陈惠万醉酒后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的、零碎的关键词。
数据库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唤醒了。无数条看似不相关的报导、财经分析、甚至是一些被列为「非公开」的调查报告,在屏幕上飞速闪过。
邱敏的眼睛,像最高速的扫描仪,在海量的信息中,迅速地捕捉着那些关键的节点。
「北条财阀……二战后以航运和钢铁起家……八十年代初,大举进军生物科技与基因工程领域……」
「伊豆……私人疗养院……安保级别等同于军事基地……曾有多名政要和富豪在此『神秘失踪』……」
「大师组织……一个极其隐秘的跨国精英俱乐部,成员遍布全球政商学界,疑似信奉某种精英进化论,并在全球范围内,寻找和『培养』具有特殊潜力的『种子』……」
当看到「种子」这个词时,邱敏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了陈惠万那超乎常人的学习能力和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却又无比接近真相的猜想,在她脑海中成形。
她将所有关键信息整合、加密,然后通过电传打字机,发送回了温哥华。
她发送的内容,不仅仅是情报,更有一句她深思熟虑后的建议。
「他们想让你成为一个完美的受害者,那你就演给他们看。利用你的身份,接触加拿大上流社会,尤其是那些与日本商界有往来的政客和富商的妻子。有时候,枕边风,是比刀剑更锋利的武器。——『女巫』。」
她为自己,取了一个新的代号。如果说张婉玲是身陷囹圄的「王后」,那她,就是那个在幕后调制着致命药剂、窥探着命运走向的「女巫」。
一场由两个女人主导的、横跨太平洋的、看不见的战争,悄然打响。
第184章 怪力乱神
香港,油麻地,天后庙。
香火鼎盛的庙宇内,善男信女们虔诚地跪拜祈福。空气中,浓郁的檀香味和信徒们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尘世的安宁。
在庙宇后院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厢房里,炮叔正亲手为一个枯瘦的老者沏茶。
那老者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皮肤黝黑,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像一张被揉搓过的旧地图。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唐装,脖子上挂着一串由不知名兽骨串成的佛珠,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不是一双属于老人的、浑浊的眼睛。那双眼睛,漆黑,深邃,仿佛能看透人的灵魂,带着一种非人的、洞悉生死的平静。
「鬼叔,」炮叔将一杯滚烫的普洱茶,恭敬地推到老者面前,「这次,要麻烦您老人家了。」
这位被称为「鬼叔」的老者,正是炮叔穷尽了自己所有旧江湖人脉,才从泰国边境的一个小村落里「请」来的。
他年轻时曾是茅山派的弟子,后因破戒被逐出师门,流落南洋,机缘巧合下,融合了茅山术、泰国的「Visha」(法术)和缅甸的「Wi-za」(巫术),成了一位在整个东南亚黑白两道都极具盛名的「白衣阿赞」。
他从不碰害人的黑降,只帮人解灾、驱邪,手段神鬼莫测。
鬼叔没有碰那杯茶,他只是从怀里拿出三枚古旧的、泛着青铜色泽的龟甲,随手扔在了桌上。
「不必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木头,「来之前,我已经起过一卦。要找我的人,身上背着一条『过江龙』的命格,却又被一股来自东方的『白虎煞』死死缠住。最麻烦的是,他自己的魂魄里,还养着一头『疯狗』。龙、虎、犬,三煞聚首,这种命格,老夫我活了七十年,也是第一次见。」
炮叔听得心惊肉跳,他知道,鬼叔口中的「龙、虎、犬」,指的正是陈惠万、北条雾和疯狗标。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被推开,陈惠万独自一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便服,但身上那股内敛而危险的气息,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鬼叔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第一次,与陈惠万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在鬼叔的眼中,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英俊多金的年轻富豪,而是一团翻腾的、混杂着金色龙气、白色煞气和黑色怨气的能量体。
那三股力量,正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互相撕咬、吞噬、融合。
而在陈惠万的眼中,他看到的,也不是一个枯瘦的老人,而是一个半透明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能量轮廓。
他甚至能「看」到,鬼叔体内那股平静的、如溪流般运转的「气」。
这是他融合了「疯狗烙印」后,第一次,在现实世界中,用一种非科学的方式,「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
「你来了。」鬼叔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来了。」陈惠万在他对面坐下,同样没有碰那杯茶,「我想知道,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鬼叔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伸出一根枯瘦如柴的手指,指了指陈惠万的眉心。
「你的『天眼』,被人强行打开了一道缝。」鬼叔缓缓地说,「所以,你能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但打开它的,不是神,是魔。所以,你看到的,也只会是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个日本女人,她不是人。或者说,不完全是。她的血脉里,流淌着一种更古老的、更纯粹的『力量』。她对你做的,不是拯救,是『寄生』。她将你视为一个『鼎炉』,一个用来观察和培养你体内那头『疯狗』的容器。她想看看,一头来自香港的『土龙』,在融合了泰国的『野犬』之后,究竟能进化成什么样的怪物。」
这番话,比任何科学分析都更直观,更残酷,也更接近真相。它印证了陈惠万心中所有的猜测。
「有办法解决吗?」陈惠万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鬼叔摇了摇头。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与她的因果,已经被那头『疯狗』的死,死死地绑在了一起。除非……」
「除非什么?」
鬼叔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除非,你能找到另一种,比她更强大、更古老的『力量』,去斩断这条线。或者……」
他看着陈惠万,一字一顿地说:「……你亲手,吞噬掉她。」
「吞噬?」
「万物皆有灵,力量也一样。」鬼叔的声音,飘忽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你既然能吞噬那头『疯狗』的凶性,为什么不能吞噬那只『白虎』的灵性?只不过,这条路,九死一生。你可能会成为真正的神,也可能……彻底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真正的魔。」
陈惠万沉默了。鬼叔的话,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却也是唯一可能通往自由的门。
他站起身,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他对着鬼叔,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不是对术士的敬畏,而是对一位指路者的感谢。
走出天后庙时,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古老的庙墙上。
他抬起头,看着远方中环那栋属于星万集团的、在暮色中依旧璀璨的摩天大楼,又想起了那份关于李嘉诚的、冰冷的行动计划书。
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满了决绝与疯狂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北条雾想看一场鲨鱼的撕咬?那他就演给她看。
他不但要撕咬,他还要借着这场奉命而行的「代理人战争」,去疯狂地、不计代价地,壮大自己这头「困兽」的力量。
他要利用李嘉诚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作为自己磨砺爪牙、熟悉新生力量的「训练场」。
他要将这场屈辱的「代理人战争」,变成一场由他自己主导的、秘密的「吞噬战争」。
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一把正在被使用的刀。
却没有人知道,这把刀,已经在暗中,悄悄地,对准了握着它的那只手。
陈惠万从天后庙走出的那一刻,他身上那股狂暴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戾气,已经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决心所取代。
鬼叔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混乱的内心,让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身处的、这个光怪陆离的真实世界——一个由「力量」和「因果」交织而成的、远比商界更残酷的猎场。
他不再是单纯的棋子,他要做那个掀翻棋盘、甚至吞噬棋手的赌徒。
回到星万集团的顶层,橘纱织已经将他所需要的一切准备妥当。
一份由香港顶级猎头公司筛选出的、包含会计师、律师和财经记者的绝密名单,以及另一份全港最顶尖心理医生的履历,正静静地躺在他的办公桌上。
陈惠万首先拿起了那份心理医生的履历。
「埃莉诺·范斯(Eleanor Vance)博士,」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英国皇家精神科学院院士,牛津大学心理学博士,专攻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与高压人群心理干预……履历完美得像一本教科书。」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份履历,是他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管道,辗转传递给炮叔,再由炮叔「不经意」地透露给橘纱织的情报网的。
范斯博士,正是邱敏在伦敦为他找到的、最可靠的「信使」。
一个表面上为北条雾监视他精神状态的「狱医」,实际上,却是他接收来自外部「弹药」的唯一安全通道。
「就她了。」陈惠万将履历推到一边,对着空气中无形的监视,做出了一个「疲惫而无奈」的选择。
随后,他召集了那个由他亲手挑选的、针对长江实业的「战争内阁」。
会议室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新招募来的精英们,无一不是香港金融和法律界的翘楚,他们看着主位上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传奇人物,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陈惠万没有任何废话,他将北条雾给的那份「黑材料」复印件,扔在了会议桌的中央。
「各位,」他的声音冰冷而有力,「我们的目标,是长江实业。这份文件里,是它过去五年所有的灰色操作。我的要求很简单,顺着这些线索,给我挖。把每一笔可疑的资金往来、每一次违规的资产剥离,都给我放大,做成最锋利的武器。我要让舆论,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风雪,彻底淹没它。」
他表现出了一个被仇恨和压力驱使的、几近疯狂的攻击者姿态。他让团队进行地毯式的、大张旗鼓的调查,故意制造出巨大的声响,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我,陈惠万,要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向李嘉诚宣战。
橘纱织站在会议室的角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到陈惠万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血丝和破釜沉舟的疯狂,这完全符合北条小姐对他「工具化」后的行为预判——在巨大的压力下,他会本能地选择最直接、最暴力的解决方式。
她向远在东京的北条雾,发送了一份评估报告:「目标已完全进入战斗状态,情绪不稳,攻击性极强,行动路径在预测范围内。结论:工具运行良好。」
然而,没有人知道,在这场喧嚣的、被刻意表演的战争迷雾之下,陈惠万真正等待的,是来自另一片战场的、那枚能够一击致命的「银色子弹」。
加拿大,温哥华。
一场由加拿大乳腺癌基金会主办的慈善晚宴,正在香格里拉酒店的顶层宴会厅举行。衣香鬓影,珠光宝气,汇聚了整个温哥华最有权势和财富的一群人。
张婉玲穿着一身由邱敏在伦敦为她订制的、低调而优雅的香奈儿黑色晚礼服,挽着那位彬彬有礼的「狱卒」——温逸凡教授,出现在宴会厅的门口。她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陈太太,您今晚真是光彩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