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您是从香港来的?那里真是个充满活力的地方。」
一群富有的白人太太们,端着香槟,热情地围了上来。她们对这位神秘的、美丽的东方女人充满了好奇。
张婉玲应对得体,脸上挂着温婉而疏离的微笑,她知道,这些人不是她的目标。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迅速扫过,最终,锁定在一个独自坐在角落,脸上带着一丝落寞神情的中年白人女性身上。
凯萨琳·福斯特(Catherine Foster)。赫斯基能源公司(Husky Energy)执行副总裁大卫·福斯特的妻子。
这是邱敏通过庞大的资料库,为她筛选出的、最有可能的突破口。
报告中说,凯萨琳曾是一名颇有天赋的画家,嫁入豪门后,便放弃了事业,成了一个美丽的、却也无比空虚的金丝雀。
张婉玲端着一杯果汁,款款地走了过去。她没有直接搭话,而是在凯萨琳身边的空位上坐下,目光望着窗外温哥华的夜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轻柔,却又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忧愁。
果然,凯萨琳转过了头,好奇地打量着她。
「您看起来,似乎不太享受这样的场合。」凯萨琳主动开口,她的英语带着一丝慵懒的东海岸口音。
「或许吧,」张婉玲转过头,对她报以一个礼貌的微笑,「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夜晚虽然璀璨,却总让人感觉有些不真实。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凯萨琳的心扉。她看着张婉玲,眼神里多了一丝共鸣。
「您说得太对了。」凯萨琳苦笑了一下,「一场华丽的、却也无比孤单的梦。」
两个同样被困在金色牢笼里的女人,就这样,以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方式,找到了彼此的共同语言。
她们没有聊奢侈品,没有聊八卦,而是聊起了艺术,聊起了莫奈的睡莲,聊起了那些被遗忘的梦想。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张婉玲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走进了凯萨琳的生活。
她会邀请凯萨琳来家中,品尝她亲手做的港式甜品;她会带着孩子,去凯萨琳推荐的画廊,欣赏新晋艺术家的作品;她甚至在温逸凡的「监视」下,报名了凯萨琳所在的社区大学油画班。
她从不打探任何关于她丈夫和赫斯基能源的任何事,她只是作为一个朋友,一个倾听者,静静地陪伴着这个内心孤独的女人。
终于,在一个下着小雨的下午,在画室里,当两人都画得筋疲力尽时,凯萨琳看着自己画布上那片灰暗的、毫无生气的风景,情绪突然崩溃了。
「这不是我想要的!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她扔下画笔,捂着脸,低声地啜泣起来。
张婉玲默默地递上一张纸巾,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他毁了这一切……」凯萨琳的声音,从指缝中传出,充满了绝望,「那个赌徒!他把所有的钱,都扔进了澳门那个无底洞里!他甚至……甚至抵押了我们在惠斯勒的度假屋!」
张婉玲的心,猛地一跳。但她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只有恰到好处的、属于朋友的关切与担忧。
「为了填补窟窿,他……他上周飞了一趟苏格兰,和一家挪威的公司,秘密签署了一份资产转让的意向书……」凯萨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张婉玲,声音颤抖。
「这件事,是绝对不能让董事会知道的!一旦泄露出去,他不仅会身败名裂,甚至会坐牢!而我……我和孩子们,也将一无所有……」
张婉玲轻轻地抱住了她,在她耳边柔声安慰着,就像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妹妹。
然而,在她那温柔的、充满同情的眼神深处,一盘精心布置的棋局,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
当晚,一封加密的电报,从温哥华一间普通的邮局,发往了伦敦。
电文的内容,简洁而致命:「目标代号『画家』,已确认。软肋:澳门葡京酒店VIP厅,欠款一千二百万美元,债主代号『崩牙驹』。关键情报:秘密签署北海油田『布伦特』区块资产转让意向书,交易方:挪威国家石油公司。——王后。」
伦敦,金融城。
邱敏看着解码后的电文,脸上露出了一丝赞叹的微笑。「王后」的执行力,远超她的预期。
她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开始了她的工作。
首先,她利用自己在路透社的许可权,调出了挪威国家石油公司近期的所有公开资讯和非公开的行业动态。
她发现,这家公司正在全球范围内疯狂收购油气资产,其背后,隐约有着中东主权财富基金的影子。
接着,她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的另一头,是英国军情六处(MI6)的一名中层官员。
第185章 完美风暴
「嗨,理查,是我。」她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约下午茶,「帮我个小忙,查一下澳门一个叫『崩牙驹』的人,以及他名下一笔关于一个加拿大人的、一千二百万美元的债务。是的,这对我很重要。」
半个小时后,理查的电话回了过来,语气凝重:「敏,你最好离这个人远一点。
这个『崩牙驹』,是澳门最大的黑社会头目,他的背后,是整个澳门的博彩业和……BJ方面错综复杂的关系。那笔债务,是真的。
而且,据说他已经派了手下最得力的『红棍』,准备去加拿大『收帐』了。」
邱敏挂断电话,所有的拼图,在她脑海中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
她知道,这枚「银色子弹」已经铸成。现在,她需要做的,是为它装上最精准的「制导系统」。
她再次编写了一封加密电报,这一次,她没有发给张婉玲,而是发给了香港一个她绝对信任的、由她父亲旧部开设的律师事务所。
「启动『夜莺计画』。目标:埃莉诺·范斯博士。传递信息如下……」
香港,中环,历山大厦。
陈惠万的第二次心理治疗,在一间布置得极为温馨、舒适的治疗室内进行。
范斯博士,这位看起来和蔼可亲的英国老太太,正引导着陈惠万进行一场关于「梦境」的对话。
「陈先生,您上次提到,您总是梦见自己被一头白色的老虎追逐,而您自己,却变成了一条疯狂的狗,在绝望中撕咬一切。」
范斯博士的声音,温和而催眠,「今天,这个梦,有什么变化吗?」
陈惠万靠在柔软的沙发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丝痛苦的表情,这表情,一半是表演,一半是真实。
「有变化。」他的声音沙哑,「在梦里,我似乎听到……远方传来了王后的哭声。她告诉我,那头白色的老虎,在雪地里,藏了一块它最喜欢的、来自北海的、名叫『布伦特』的生肉。而看守这块肉的,是一个叫『画家』的雪人。」
范斯博士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嘴上却继续引导:「很有趣的意象。那么,您觉得,这位『画家』,有什么弱点吗?」
「有。」陈惠万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王后还告诉我,这个雪人,非常怕热。尤其害怕来自东方赌城的一种名叫『崩牙』的火焰。据说,只要一点点火星,就能让他彻底融化。」
「原来如此。」范斯博士合上了笔记本,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陈先生,您的梦境,反映出您内心强烈的控制欲和寻找敌人弱点的渴望。这很正常。也许,下一次,我们可以聊一聊,当您找到这朵『火焰』时,您是想用它来取暖,还是……点燃整片雪地。」
一次完美的、在橘纱织可能存在的监听设备面前,滴水不漏的情报传递,就此完成。
走出治疗室,陈惠万的眼中,已经再没有一丝迷茫。他知道,反击的时刻,到了。
他没有动用星万集团的任何资源,也没有联系阿标那个「战争内阁」里的任何一个人。他走进一个无人的电话亭,拨通了靓坤的电话。
「坤哥,有件事,要你亲自去办。」
电话那头的靓坤,在经历了最初的抱怨和被冷落后,突然接到大哥的「密令」,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万哥!您说!上刀山下火海,我靓坤眉头都不皱一下!」
「去澳门,」陈惠万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找一个叫『崩牙驹』的人。告诉他,他手里那个加拿大人的债,我替他还了。一千二百万美金,我会让瑞士的银行,把现金送到他面前。我只要一样东西——那张借据,以及……他派去加拿大的那个『红棍』的联系方式。」
靓坤被这手笔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但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吼了一声:「明白!」
三天后。
加拿大,卡尔加里。赫斯基能源总部。
执行副总裁大卫·福斯特,正在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澳门那边的最后通牒,就像一把悬在他头上的利剑,随时都可能落下。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电话响了。一个陌生的、带着浓厚广东口音的声音传来。
「福斯特先生,别紧张。」那个声音说,「我是你债主的『朋友』。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的债,已经全部清了。那张让你睡不着觉的借据,现在在我手上。」
大卫·福斯特如遭雷击,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是谁?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电话那头的声音笑了笑,「我老板说,他很欣赏有魄力的『画家』。他只是想送你一份礼物,顺便……和你交个朋友。哦,对了,我老板还让我提醒你,北海的冬天,风雪很大,有些藏起来的『生肉』,如果不及时处理,很容易变质。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在它变质之前,找个识货的买家,把它卖个好价钱。」
电话,挂断了。
大卫明白,这不是威胁,这是魔鬼的交易。
对方不仅知道他所有的秘密,甚至还替他解决了最大的麻烦。
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更没有拒绝的权利。
第二天,一则震动整个北美能源市场的消息,通过《华尔街日报》的一位资深记者的专栏,被披露了出来——
「据不愿透露姓名的消息人士称,赫斯基能源正绕过董事会,与挪威国家石油公司就其北海『布伦特』油田的资产包,进行秘密出售谈判。此举,与其母公司长江实业此前公开宣称的『增持欧洲能源资产』战略,完全背道而驰!」
消息一出,犹如一颗深水炸弹,在全球金融市场引发了剧烈的连锁反应!
长江实业的股价,在香港开盘的瞬间,应声暴跌!投资者们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他们恐慌的不是这笔交易本身,而是这起事件所暴露出的、长江实业内部管理上的巨大漏洞和潜在的信用危机!
李嘉诚的商业帝国,第一次,在非商业的战场上,被人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完美地隐藏在了幕后。
星万集团的顶层办公室里。
陈惠万看着萤幕上那条飞流直下的绿色瀑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那支大张旗鼓的「战争内阁」,还在对着那些过时的「黑材料」,进行着徒劳无功的分析。
橘纱织走了进来,她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混杂着困惑、震惊与一丝……敬畏的复杂神情。
「陈先生,」她艰难地开口,「长江实业的股价……崩了。但……我们的团队,并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直接导致这一切的证据。」
陈惠万缓缓地转过椅子,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他揉了揉眉心,用一种沙哑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的声音说:
「是吗?也许……是我们运气好。又或者,是李先生的敌人,不止我一个。」
他看着橘纱织,那双眼睛,清澈而坦然,像一个刚刚打完一场恶战后、精疲力竭的战士。
橘纱织凝视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但她失败了。
她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为一场难以解释的、由混乱和巧合构成的「完美风暴」。
她微微鞠躬,转身离去。
在她身后,陈惠万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他赢了。
赢得了这场不对称战争的第一场战役。
不是用北条雾给他的那把沉重的大锤,而是用一把由温哥华的「王后」和伦敦的「女巫」联手为他铸造的、无比锋利、且无迹可寻的……隐形的手术刀。
他证明了,即使身处囚笼,他依然有能力,从敌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发起最致命的攻击。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东京,千代田区,一栋不对外开放的私人美术馆顶层。
这里没有任何现代化的办公设备,只有一间以枯山水为景的极简茶室。
空气中,飘散着顶级伽罗沉香的幽静气息。北条雾穿着一身素色的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她面前的茶釜中,泉水正发出悦耳的、如同松风吹过的声响。
她的姿态,优雅得如同一幅古画,但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的禅意,只有如同超级电脑般高速运转的、冰冷的算计。
橘纱织跪坐在她的对面,头颅微垂,姿态恭敬,但紧握的双拳,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所以,你的结论是,『巧合』?」北条雾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飘落的樱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是……」橘纱织的声音有些艰涩,「属下无能。我们复盘了所有情报链,从《华尔街日报》的记者,到赫斯基能源的内部,再到长江实业的股价崩盘,每一个环节,都找不到陈惠万直接干预的痕迹。整起事件,更像是由多个独立事件偶然碰撞而引发的『完美风暴』。陈惠万的团队,只是在这场风暴中,幸运地处在了正确的位置。」
北条雾没有说话,她只是用一把精致的竹勺,缓缓地将沸水注入茶碗,看着绿色的抹茶粉末在水中旋转、舒展。
茶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橘纱织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压力,正从对面那个娇小的身躯里散发出来,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知道,北条小姐从不相信「巧合」。在她的世界里,任何「巧合」,都只是尚未被解读出来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