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的灯火,不再璀璨,只是一堆没有意义的数据。亲人的面容,不再温暖,只是一些需要被保护的、模糊的符号。敌人的存在,不再可恨,只是一个个需要被清除的目标。
他心中的那股滔天怒火,并没有消失。但它不再是炽热的、混乱的岩浆,而是被极度深寒所压缩,变成了一块密度极大、温度在绝对零度之下的……蓝色寒冰。
鬼叔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悲悯。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唉……」鬼叔又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个用红绳串着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的东西。那东西看起来像一块木炭,又像一块骨头,上面刻着一些看不懂的、扭曲的符文。
「戴上它。」鬼叔将它递了过去,「当你想不起自己是谁的时候,当你连复仇的理由都忘记的时候,捏碎它。这是你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它救不了你的命,但或许……能救回你的魂。」
陈惠万接过那块黑色的东西,那东西入手冰凉,却又带着一丝奇特的温润。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问这是什么。他只是默默地,将它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藏进了衬衫里。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就走。
他的脚步,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一丝踉跄的沉重。他的步伐,变得异常平稳,每一步的距离、节奏都完全一样,像一台由精密仪器控制的机器。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孤独,而又充满了某种令人心悸的、毁灭性的力量。
「你要去哪里?」鬼叔在他身后问道。
陈惠万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话。
「去狩猎。」
他走出了后院,走出了天后庙的阴影,重新回到了城市的灯火之中。
但他,已经不再属于这个城市。
他像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病毒,一个系统的漏洞,一个专门猎杀「神」的……猎人。
他的战争,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而这场战争的第一个目标,不是远在瑞士的北条雾。
而是她留在香港,用来监视他的那双眼睛,和那把刀。
橘纱织。
中环的夜,是一座由钢筋水泥、玻璃幕墙和无尽欲望构成的冰冷森林。陈惠万穿行其中,不再是这座森林的王者,而是一个融入了阴影的顶级掠食者。他身上的西装依旧笔挺,但那股属于「陈生」的儒雅与威严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属于野兽的危险气息。
他回到了星万集团大厦的楼下。
他没有从灯火通明的正门进入,而是像一个幽灵,绕到了大厦后方的员工与货运通道。他看着头顶那冰冷的摄像头,嘴角勾起一抹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他知道,橘纱织此刻一定正通过某个屏幕,注视着这里,或许还在为他去而复返的「不理智」行为,在心中做出冷静的评估。
他就是要让她看见。
他走到一名正在抽烟的夜班保安身边。那保安认识他,见到他深夜独自出现在这里,脸上满是惊讶和惶恐,刚想掐灭烟头立正敬礼,叫一声「陈生」。
陈惠万却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保安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的力道传来,他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看到陈惠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像两片光滑的、能倒映出他所有恐惧的黑曜石。
「你的门禁卡。」陈惠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保安几乎是本能地,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门禁卡,递了过去。
陈惠万拿过卡,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通道,刷开了第一道门。在那名保安惊魂未定的注视下,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建筑的深处。
顶层,橘纱织的临时监控室内。
数个屏幕分割着大厦各个角落的画面。橘纱织坐在主控台前,眉头微皱。她刚刚目睹了陈惠万的「异常行为」。他没有使用自己的最高权限卡,而是选择用一种近乎原始的方式,从底层保安那里获取了一张权限最低的门禁卡。
「目标已返回大厦,行为模式出现偏离,正在评估威胁等级。」她对着一个微型通讯器,用日语冷静地汇报着,同时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调出陈惠万此刻的位置。
屏幕上,一个红点正在以一种平稳得可怕的速度,沿着楼梯间,向上移动。
他没有乘坐专属电梯。他在爬楼梯。
橘纱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不合逻辑。从底层爬到顶层,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这是一种极其低效的行为。但不知为何,看着那个匀速上升的红点,她心中却升起了一丝莫名的不安。
她切换了几个楼梯间的监控画面,却发现那些摄像头,都在陈惠万经过的瞬间,出现了短暂的雪花干扰,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残影。
「他似乎在避开监控。」橘纱织再次汇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惕。
「保持观察,纱织。他刚刚经历了巨大的情感冲击,行为异常是正常的。他现在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只会凭本能乱撞。不要主动接触,记录他的一切行为即可。」通讯器那头,传来北条雾那平静无波的声音。
「明白。」橘纱织关掉了通讯。
然而,她没有意识到,在她与北条雾通话的这短短几十秒内,那个代表着陈惠万的红点,已经从屏幕上……消失了。
不是移动到了没有监控的区域,而是彻底地、凭空地消失了。彷佛他从未进入过这栋大厦。
橘纱织的心猛地一跳!她迅速调出大厦的中央安保系统日志,却发现系统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入侵或故障的记录。
怎么回事?
就在她全神贯注地检查系统漏洞时,她身后,办公室的灯,突然「啪」的一声,熄灭了。
整个顶层,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她面前的监控屏幕,还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将她的脸映得一片惨白。
应急灯没有亮起。备用电源也没有启动。
橘纱织在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这不是意外!有人从物理层面,切断了整个顶层的独立供电系统!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人——陈惠万!
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体瞬间紧绷,摆出了标准的格斗戒备姿势。她的呼吸变得轻微而悠长,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围空气中任何一丝细微的流动。
黑暗与寂静,是刺客最好的朋友。但此刻,这份黑暗与寂静,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因为她知道,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有一个比她更熟悉黑暗的……怪物。
就在这时,办公室内的广播扬声器,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随后,陈惠万的声音,从扬声器中响起。那声音,平静、冷漠,不带一丝情感,像AI合成的语音,却又带着一种活物才有的、冰冷的质感。
「橘纱织小姐。前日本警视厅警备部警护课第四系,通称SP。身高一米七二,体重五十四公斤。擅长以色列格斗术、合气道。惯用右手,但左手的爆发力是右手的1.2倍,是你隐藏的杀手锏。」
橘纱织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些,是她档案中最机密的数据!
「你在寻找我。」陈惠万的声音继续在黑暗中回荡,像一个无所不知的上帝,「但你从一开始就错了。你以为你是观察者,其实,你只是展柜里,一件比较精致的展品。」
橘纱织没有被他的话干扰心神,她迅速地判断出声音的来源,身体如猎豹般,朝着扬声器的方向无声地移动,同时从腰后拔出了一把特制的、不会反光的战术短刀。
「你犯了三个错误。」
「第一,你不该在我的地盘上,建立你的观察哨。这栋大厦的每一条线路,每一个通风口,我都比你更清楚。在你监视我的时候,我已经通过空调管道的反射,看清了你房间的每一个布局。」
橘纱-织的脚步,猛地一顿。她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第二,你不该过于依赖你的专业。你的专业让你傲慢,让你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你放任我离开,看着我回来,你觉得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但你没想过,有时候,老鼠,才是猎人。」
黑暗中,橘纱织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引以为傲的专业素养和心理防线,正在被对方用最简单的语言,一层层地剥开。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错误……」陈惠万的声音,突然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声音,不再是从扬声器里传来,而是从橘纱织的耳边,近在咫尺地响起!
「……你不该,让我看到你后退了那半步。」
橘纱织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倒竖起来!她想也不想,手中的短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后猛地刺去!这是她千锤百炼的、足以在零点一秒内反杀对手的绝技!
然而,她刺空了。
与此同时,一只手,一只冰冷的、却带着无可匹敌力道的手,轻描淡写地,从一个她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抓住了她握刀的手腕。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橘纱织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她感觉自己的腕骨,被对方用一种极其精准而残酷的方式,直接捏碎了!剧烈的疼痛像电流一样窜上大脑,她手中的短刀脱手掉落。
这还没完!
陈惠万的另一只手,像一条毒蛇,顺势而上,扣住了她的喉咙,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狠狠地撞在了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橘纱织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
她引以为傲的格斗技巧,她所有的反应和预判,在这个男人面前,就像三岁孩童的把戏,不堪一击!
这不是战斗,这是……碾压。
陈惠万没有杀她。他只是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按在墙上。黑暗中,橘纱织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片虚无。他的眼睛里,那片曾经让她后退半步的黑暗,此刻变得更加深邃,更加纯粹。她感觉自己不是在被一个人注视,而是在被一个深渊……凝视。
「恐惧吗?」陈惠万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用气声轻轻地问。
橘纱织咬着牙,没有回答。作为顶级特工的尊严,让她不允许自己示弱。
「很好。」陈惠万似乎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那么,我们来玩一个更有趣的游戏。」
他松开了掐着她喉咙的手,但另一只手却闪电般地点在了她后颈的几个穴位上。橘纱织只觉得全身一麻,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陈惠万拖着她,像拖着一条死狗,将她拖到了那张象征着他权力巅峰的巨大办公桌前。他将她扔在地上,然后自己坐回了那张真皮办公椅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部崭新的、未拆封的卫星电话,当着她的面,拆开包装,装上电池,开机。
然后,他将电话,扔在了橘纱织的面前。
「打给她。」陈惠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地命令道,「打给北条雾。」
橘纱织喘着粗气,用那只完好的手,撑起身体,她看着陈惠万,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警惕。
「告诉她,你失败了。告诉她,我没有失控,也没有发疯。」陈惠万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析着她的内心,「告诉她,游戏规则,从现在开始,由我来定。」
橘纱织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宁死,也不会背叛自己的雇主。
陈惠万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表情。
「你以为,这就是结束了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了橘纱织的额头上。
就在他指尖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橘纱织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到了极限,眼白中布满了血丝!她的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响!
她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充满了死亡与绝望的洪流,从陈惠万的指尖,疯狂地涌入了她的脑海!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瑞士庄园那漫天的血雨,看到了「幽灵」被切割成碎块的瞬间!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阿标、听到了那些兄弟们临死前,那充满了不甘与悔恨的惨叫!
她感受到了!
她感受到了陈惠万在听到那段录音时,那种足以将灵魂都彻底冻结的、无边的绝望与死寂!
这些不属于她的记忆,不属于她的情感,像最恶毒的诅咒,在她的精神世界里,疯狂地肆虐、冲撞!她引以为傲的、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意志,在这股来自「疯狗烙印」的、非人的精神污染面前,被轻易地撕成了碎片!
几秒钟后,陈惠万收回了手指。
橘纱织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椎的死鱼,瘫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湿透,不停地颤抖。她的眼神,已经彻底涣散,充满了无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疯了。
「现在,」陈惠万的声音,像来自地狱的魔鬼,在她的耳边轻声低语,「打给她。」
橘纱织的身体,像一个被线操控的木偶,机械地、颤抖地伸出手,拿起了那部卫星电话。她用那只骨折的手,艰难地按下了那个她无比熟悉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纱织,情况如何?」北条雾的声音,依旧平静。
橘纱织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充满了恐惧的呜咽。她看着眼前那个坐在黑暗王座上的男人,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她想起了刚刚脑海中那地狱般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