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那头,沉默了许久。
「你想要什么?」范斯博士的文字,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一个保证。」邱敏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一个能让他活下来的保证。或者,一个能让他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武器。你们既然一直在观察『麒麟计划』,就一定知道,它的弱点在哪里。」
「我们不能直接干预。」
「我不需要你们直接干预!」邱敏的语速,越来越快,「我需要信息!关于北条雾,关于『大师』组织,关于那个被她藏起来的、真正的『麒麟』!把你们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这是我们合作的基础!」
「……」
「博士,别再犹豫了!」邱敏打出了最后一行字,那行字,在屏幕上,彷佛带着血一般的颜色,「陈惠万已经决定,要将香港,变成一个玉石俱焚的战场!如果你们再隔岸观火,那么最后,你们能观察到的,将只有一片废墟!」
屏幕那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邱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的时候,一行新的德语,缓缓地,出现在了屏幕上。
「瑞士,苏黎世,班霍夫大街73号。让他来这里。一个人。」
香港,凌晨四点。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数十辆警车,闪烁着刺眼的红蓝警灯,无声地,从港岛和西九龙的各个警署,呼啸而出。
一场名为「断网」的大规模清剿行动,正式拉开序幕。
油麻地,庙街。
数百名手持防暴盾牌、全副武装的PTU警员,如狼似虎地冲进那些通宵营业的麻将馆、地下赌档和无牌酒吧。
“警察!别动!都趴下!”
叫喊声、桌椅被掀翻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瞬间撕裂了庙街的宁静。
炮叔手下的那些“地头蛇”们,没有反抗。他们只是默默地,按照炮叔的吩咐,举起双手,被警察用塑料手铐反剪着,押上警车。
但在他们被押走之前,他们的眼睛,都像鹰一样,死死地,盯住了那些在现场指挥的、便衣打扮的O记探员。
他们将那些人的脸,深深地,刻在了自己的脑子里。
旺角,西洋菜街。
廉政公署的调查员,封锁了整条街道。他们冲进一家由炮叔亲信开设的财务公司,带走了所有的账本和电脑。
公司的负责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被两名廉政公署的调查员架着,押下楼。在经过街角一个报刊亭时,他与报刊亭里那个正在打瞌睡的阿伯,对视了一眼。
他用嘴型,无声地,说出了两个名字。
那两个名字,是这次行动的廉政公署最高负责人。
深水埗,鸭寮街。
海关的缉私队,查封了几个由炮叔网络控制的、用来走私电子零件的仓库。
……
整整一夜,香港的地下世界,血流成河。
炮叔经营了几十年的网络,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超过三百名核心成员被捕,数十个据点被查封,资金链被彻底切断。
北条雾的「净化」程序,精准而高效。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星万集团顶层的办公室。
陈惠万一夜未睡。
他静静地听着橘纱织那空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汇报。
「……根据警方内部消息,行动代号『断网』,由警务处副处长(行动)亲自下令,O记、CIB(刑事情报科)、廉政公署、海关联合执行。目标,是彻底摧毁以『炮叔』为首的、油麻地一带的旧式三合会组织……」
「……炮叔本人,在天后庙,被以『涉嫌组织非法社团活动』的罪名带走,目前被扣押在西区警署……」
陈惠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橘纱织汇报完毕。
「知道了。」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
偌大的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晨光中,折射出冰冷的光。
他知道,这只是北条雾的第一道“开胃菜”。
紧接着,第二道“主菜”,也如期而至。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他的私人秘书,一个干练的年轻女孩,脸色苍白地走了进来。
「陈先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出……出事了。」
她将一份刚刚从路透社传真过来的《时代周刊》亚洲版样稿,放在了陈惠万的桌上。
封面上,是钟翘贤爵士那张充满了正义感和悲悯之情的脸。
巨大的标题,用加粗的黑色字体写着:
《The Guardian of Hong Kong》——香港的守护神。
而在这篇长篇累牍的、将钟翘贤塑造成“圣人”的专访文章的最后,有一段不起眼的、用小字标注的“编者按”。
「据本刊从一不愿透露姓名的港府高层人士处获悉,钟翘贤爵士在为九龙湾居民请命期间,曾遭到香港某新兴华资财团的恶意威胁与抹黑。该财团负责人,甚至试图用伪造的证据,来摧毁爵士的声誉。所幸,在正义面前,邪恶的阴谋,最终未能得逞……」
没有点名,却胜似点名。
新兴华资财团,负责人……所有的矛头,都精准地,指向了陈惠万。
陈惠万拿起那份样稿,看着钟翘贤那张“圣洁”的脸,突然,笑了。
那笑声,一开始很低沉,但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他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北条雾,这一招,确实够狠,够毒。
她不仅斩断了他所有的爪牙,还要将他钉在道德的十字架上,让他被全香港的口水淹死。
他可以杀人,可以放火,但他无法与一个被塑造成“神”的、虚假的道德偶像为敌。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周星星打来的。
「阿万!」周星星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急,「你看到新闻了吗?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你……说你找人搞钟翘贤!我们公司的股价,从开盘到现在,已经跌了百分之十五了!所有的合作方,都在打电话来,询问情况……」
陈惠万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神,瞬间恢复了那片死寂的、绝对的冷静。
「我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啊?!」周星星在那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们必须马上开记者会澄清!不然……」
「澄清?」陈惠万打断了他,声音冰冷得像一块铁,「你觉得,现在还有人会信吗?」
他顿了顿,缓缓地说道:
「阿星,帮我做一件事。以星万集团的名义,向港府,捐赠十亿港币,成立一个『香港未来发展基金』,由……钟翘贤爵士,担任基金会的唯一主席。」
「什么?!」周星星在那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疯了?!我们给他送钱?!」
「对。」陈惠万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不仅要送钱,还要把姿态做足。我要亲自去见他,当着全香港媒体的面,向他……道歉。」
他要用北条雾的规则,来反击北条雾。
她想把他塑造成“恶魔”,那他就索性,扮演一个“幡然悔悟”的恶魔。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这个“恶魔”,是如何“臣服”于“圣人”的光辉之下的。
他要亲手,将钟翘贤这座神像,捧得更高,更高,高到……一个最微小的瑕疵,都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高度。
而就在陈惠万布局着如何应对这场舆论风暴时,他并不知道,那只来自东京的、无形的“影子”,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他的梦境。
夜,再次降临。
在那个由工程部连夜改造的、位于大厦最深处的、绝对安全的房间里,陈惠万沉沉睡去。
这是他多日来,第一次,没有被“疯狗烙印”的狂暴所困扰,睡得如此之沉。
然后,他开始做梦。
他梦见了张婉玲,梦见了两个孩子。他们一家人,在温哥华那栋房子的后院里,开心地烧烤。阳光温暖,草地柔软,孩子们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
突然,天空暗了下来。
那只巨大的、白色的蜘蛛,从天而降。它用无数条腿,将张婉玲和孩子们,紧紧地包裹起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的茧。
陈惠万疯狂地冲上去,用拳头,用牙齿,撕咬着那坚韧的蛛丝。
但就在他即将撕开蛛茧的那一刻,那只白色蜘蛛的腹部,裂开了一道口子。
北条雾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从裂口中探了出来,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没用的,」她的声音,在梦境中回响,「你看,他们不是很享受这一切吗?」
陈惠万撕开了蛛茧。
他看到,张婉玲和孩子们,正安详地躺在蛛丝的包裹中,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幸福而满足的微笑,彷佛正沉浸在最甜美的梦乡里。
而他们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蛛丝所融化,吸收。
「不!!!」
陈惠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从梦中,猛地惊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仍然在那个冰冷的、绝对安全的安全屋里。
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但那场梦,却真实得可怕。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知道,这是北条雾的新攻击。
一种……他无法防御的、直击灵魂的攻击。
她要用这种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摧毁他内心最柔软、最珍视的东西。
他捂着脸,身体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一部加密电话,突然震动了起来。
是邱敏。
「阿万,」邱敏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我……我联系上他们了。他们同意了。」
陈惠万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那双因为梦魇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金色的、疯狂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