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85年，风险投资（Venture Capital）这个概念，在美国硅谷之外的地方，还是一个相当新潮和陌生的词汇。而一家以地产和金融投机闻名的香港公司，突然宣布要进军这个高风险、长周期的领域，这本身就充满了话题性。
《华尔街日报》的评论文章带着一丝傲慢与不解：「星万集团的这一举动，更像是一次高调的公关作秀。亚洲资本习惯于追逐短期利润，他们是否真的理解硅谷那种容忍失败、投资未来的文化，还有待观察。」
日本的《日本经济新闻》则更加直接：「在半导体、计算机等高科技领域，日本企业已经建立了绝对的优势。香港财团的加入，恐怕难以撼动现有格局，更可能沦为昂贵的学费。」
然而，这些来自外界的质疑，正是陈惠万想要的效果。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一个外行人的心血来潮，一个暴发户的附庸风雅。他需要这种轻视作为掩护，去悄无声息地，完成他真正的布局。
星万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周星星和梁家辉看着手中的基金成立计划书，脸上的表情，比当初听到要捐十亿时还要困惑。
「阿万，我……我完全搞不懂。」周星星挠着头，一脸苦恼，「我们放着赚钱的股市和地产不做，为什么要去搞那个什么……风险投资？一亿美金啊！扔进去，可能连个响都听不到。这玩意儿，听起来比拍电影还不靠谱！」
梁家辉虽然没有说话，但紧锁的眉头也表明了他同样的担忧。他更关心的是实际操作层面的问题：「阿万，高科技领域，我们完全是门外汉。我们没有人才，没有技术储备，更没有项目评估的能力。这个『未来资本』，要如何运作？」
陈惠万看着两位兄弟脸上的困惑，微微一笑。他知道，他无法向他们解释ASML，无法解释光刻机，更无法解释他脑海中那幅未来三十年的科技发展蓝图。
他只能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来阐述自己的计划。
「阿星，家辉哥，」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指着窗外的启德机场，「你们看那里，每天有多少飞机起起落落，把香港和全世界连接在一起？我们过去赚的钱，都来自于这座城市，来自于香港的土地和股市。但是，这个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小。」
「我这次去欧洲，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我看到，电脑正在改变人们的工作方式，新的材料正在颠覆传统的制造业。未来，真正能赚大钱的，不再是盖多少楼，炒多少股票，而是你手里，掌握了多少别人没有的、不可替代的技术。」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
「我们确实不懂技术。所以，我们不自己做。我们去投资那些懂技术的人。我们用钱，去买下他们的『未来』。」
「至于怎么投，投给谁……」陈惠万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我有一个最简单的标准。」
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就投那些，日本大财团，尤其是三井，正在关注的、或者还没来得及关注的、欧美那些小到不起眼的初创科技公司。」
「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我们的目的，是给三井……添堵。」
「添堵？」周星星和梁家辉面面相觑，这个理由，听起来实在是有些……任性。
「对，就是添堵。」陈惠万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三井想买的，我们去抢；三井想合作的，我们去搅黄；三井需要的供应商，我们想办法把它变成我们的。我要让三井在布局未来的时候，每走一步，都感觉脚下踩着一颗我们扔过去的钉子。这，就是『未来资本』现阶段的唯一任务。」
虽然还是不完全理解背后的深层逻辑，但「给三井添堵」这个简单粗暴的目标，周星星和梁家辉却听懂了。这符合他们对陈惠万「有仇必报」性格的认知。
「好！我明白了！」周星星一拍大腿，「不就是花钱恶心小日本嘛！这个我懂！我亲自带队去美国，去欧洲，把我们的名头打出去！保证让三井那些人，看到我们『未来资本』的名片就头痛！」
梁家辉则更加沉稳，他扶了扶眼镜，问道：「阿万，那你呢？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陈惠万的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他的眼神，穿透了繁华的都市，落在了一片更阴暗、更草根的角落。
「未来的锚，已经抛下。现在，是时候去讨回一些……旧日的债了。」
西区警署，羁留室。
炮叔盘腿坐在冰冷的长椅上，闭目养神。他已经被关押了好几天，经历了数轮审讯，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焦虑或不安，彷佛只是在自家的茶楼里小憩。
羁留室的铁门被打开，一名年轻的军装警员走了进来。
「喂，老家伙，有人保释你，可以走了。」警员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炮叔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警员。
「阿sir，」他用一种慢悠悠的、讲古佬般的语气说道，「我一把年纪了，腿脚不好。能不能麻烦你，扶我一把？」
那年轻警员皱了皱眉，但还是不情愿地走上前，伸手去拉炮叔的胳膊。
就在两人接触的一剎那，炮叔原本无力的手，突然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抓住了警员的手腕！
年轻警员脸色一变，刚想发作，却看到炮叔的脸，凑到了他的耳边。
「回去告诉带队的李sir，」炮叔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冰冷得像毒蛇的信子，「我这把老骨头，在西区警署，住了七天。每天三顿饭，一共二十一顿。这笔『茶钱』，我记下了。等我出去，会一顿一顿地，『敬』回去。」
说完，他松开手，颤颤巍巍地，在警员惊恐的目光中，自己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走出了羁留室。
警署门口，一辆黑色的平治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陈惠万亲自拉开了车门。
「炮叔，受苦了。」
炮叔看着陈惠万，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他没有上车，而是伸出那只饱经风霜的手，重重地，拍了拍陈惠万的肩膀。
「这点苦，算得了什么？」他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江湖人独有的豪气，「倒是你，阿万。我听说，你搞了个大场面，给那个姓钟的鬼佬，送了十亿？」
「一些必要的场面功夫而已。」陈惠万淡淡地说。
「我不管什么场面不场面。」炮叔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只知道，江湖规矩，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北条雾那条毒蛇，斩了我们三百多个兄弟，这笔血债，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从来没想过就这么算了。」陈惠万的眼中，杀机一闪而过，「我接您出来，就是想问问您，那张『网』，断掉的线，还能接上吗？」
炮叔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自信与沧桑。
「线断了，可以再接。人没了，可以再找。但是，『规矩』不能坏。」他坐进车里，看着陈惠万，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几天在里面，我没闲着。那些被抓进来的伙计，我也都见过了。谁是真心跟我们的，谁是墙头草，谁又是条子安插进来的二五仔，我心里，都有数了。」
「北条雾这一刀，看似把我们的网给砍烂了。但实际上，她也帮我们，把网上的那些烂肉和蛀虫，给清理干净了。剩下的，都是经得起考验的、真正的自己人。」
「阿万，」炮叔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放心去做你的大事。香港这片地，交给我。不出三个月，我会还给你一张比以前更干净、更隐秘、也……更狠的网。」
「而这张新网织好的第一件事，」炮叔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就是把那些在『断网』行动里，跳得最欢的条子，一个一个地，从网上，给摘下来。」
陈惠万点了点头。他知道，炮叔的复仇，将会是无声的、来自底层的、却又最致命的。那会是家庭的丑闻，是事业上的「意外」，是走在路上莫名其妙的摔倒……是无数种上不了台面，却足以让一个体面人身败名裂的江湖手段。
这就是他需要的。一明一暗，两条战线。
明的，是他用「未来资本」在全球范围内，对三井发起的产业绞杀。
暗的，是炮叔在香港本地，对北条雾的爪牙，展开的血腥报复。
一场真正的、立体化的战争，从这一刻，才算正式拉开了序幕。
时间的齿轮，在1985年的香港，不疾不徐地转动着。对于大多数市民来说，生活一如往常。股市的喧嚣，地产的兴旺，茶余饭后的谈资，构成了这座城市充满活力的日常。然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水面之下，几股强大的暗流，已经开始交汇、碰撞，激起一圈圈致命的漩涡。
欧洲，列支敦士登，瓦杜兹。
在这个以「避税天堂」和「邮票王国」闻名的袖珍小国，一间位于主干道上的、毫不起眼的办公室里，邱敏正带领着一支由律师、会计师和行业分析师组成的精干团队，夜以继日地工作着。这里，就是「未来资本」的心脏。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出了十几个地点。每一个图钉，都代表着一家在当下名不见经传，却被陈惠万亲自圈定的、拥有未来潜力的科技公司。
「报告Mandy，」一名金发碧眼的德国分析师，将一份文件递给邱敏，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我们和ASML的接触非常顺利。对方对于我们提出的五百万美元无息贷款和亚洲市场『意向订单』的方案，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他们已经同意了我们的所有附加条款，包括一个董事会观察员席位，以及在未来进行A轮融资时，给予我们优先投资权。」
邱敏点了点头，脸上波澜不惊，但心中却对陈惠万的判断，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200章 开刃
在来欧洲之前，她对这家名为ASML的公司做过详细的调查。
这是一家刚从飞利浦独立出来不久的小公司，产品存在严重缺陷，市场前景黯淡，财务状况更是濒临破产。
在任何一个传统的投资分析师看来，这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垃圾资产」。
但陈惠万却断言，这家公司，将是未来撬动整个半导体行业的支点。
而五百万美元，在1985年虽然不是一笔小数目，但用来购买一张通往未来的「船票」，其性价比之高，简直匪夷所思。
「很好，」邱敏迅速在文件上签字，「让律师团队敲定最后的细节，资金必须在一周内到位。我们要让ASML的管理层，感受到我们的诚意和效率。」
「另外，」她抬起头，看向另一位负责资源调查的团队成员，「关于高纯度氟化钙晶体（CaF?）的调查，有进展吗？」
那位带着厚厚眼镜的分析师扶了扶镜框，面色凝重地说：「Mandy，这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目前，全球范围内，能够稳定生产光学级、尤其是紫外线（UV）级别高纯度氟化钙晶体的公司，不超过五家。其中技术最领先的，是西德的Schott AG和一家位于美国科罗拉多州的小公司，名叫Bicron。」
「但是，」他话锋一转，「这些公司生产的晶体，主要用于光谱仪、望远镜等传统光学仪器。真正能达到未来光刻技术所需要的、极紫外（EUV）级别纯度和尺寸的天然萤石矿源，极其稀少。根据我们的初步勘探报告，全球已探明的、具备这种潜力的优质矿脉，主要集中在三个地方：墨西哥的拉斯奎瓦斯、南非的奥奇瓦龙戈，以及……中国内蒙古的SZWQ。」
邱敏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三井有在这些地方布局吗？」她追问道。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分析师的语气变得严肃，「根据『普罗米修斯之火』提供的初级情报，三井物产的矿产部门，在过去两年，已经悄悄地开始在墨西哥和南非进行布局。他们以勘探其他贵金属为名，收购了拉斯奎瓦斯矿区周边的大量土地。他们的动作非常隐秘，显然，他们也意识到了这种战略资源的潜在价值。」
邱敏走到世界地图前，看着那三个被标记出来的矿区，陷入了沉思。
三井的嗅觉，果然敏锐。他们虽然未必能精准预见到EUV技术，但他们凭借着庞大的产业经验，已经本能地开始囤积上游的关键原材料。
「他们忽略了中国。」邱敏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了内蒙古的位置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在1985年，改革开放刚刚起步，中国对于绝大多数西方资本来说，还是一片充满了未知与不确定性的土地。外资进入矿产资源领域，更是有着极高的政策壁垒。三井的触角，显然还没有深入到那片广袤的内陆。
「立刻成立一个专项小组。」邱敏果断下令，「以香港『爱国商人』回乡投资的名义，去和内蒙古地方政府接触。我们不谈开采，我们谈合作建厂。我们可以提供技术、资金和海外销售渠道，帮助他们建立一条从原矿提纯到晶体生长的完整产业链。我们要的不是矿山的所有权，而是未来二十年的独家包销权。」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绝妙的妙棋。它完美地绕开了政策的壁垒，用「合作共赢」的姿态，去锁定未来最关键的战略资源。
「Mandy，这需要庞大的资金和政治斡旋，风险极高。」分析师提醒道。
「风险，就是回报。」邱敏的眼中，闪烁着与陈惠万如出一辙的、属于赌徒的决绝光芒，「向『普罗米修斯之火』提交我们的详细计划书和资金申请。告诉他们，三井已经动了。我们如果再不行动，未来就只能任人宰割。」
一场围绕着未来科技命脉的、无声的资源争夺战，就这样在万里之外的欧洲小国，悄然打响。
香港，中环，香港会。
这座充满了殖民地色彩的顶级私人会所里，钟翘贤爵士正意气风发地，主持着「香港未来发展基金」的第一次理事会议。
自从陈惠万那场惊世骇俗的「道歉会」之后，钟翘贤的声望，达到了人生的顶点。他不仅是「香港的良心」，更成了手握十亿善款的「慈善之神」。港府高官、商界名流，无不对他笑脸相迎，各大媒体更是将他塑造成了一个道德完美、无私奉献的在世圣人。
权力，尤其是无需对任何人负责的、绝对的支配权，是比任何毒品都更容易让人上瘾的东西。
「各位理事，」钟翘贤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带温和而威严的微笑，「关于第一批拨款的用途，我个人认为，应该集中在青少年教育领域。我提议，首先在全港十八区，各捐建一所以基金会命名的公立小学，以彰显我们对香港未来的承诺。」
在座的理事，都是由钟翘贤亲自挑选的社会名流，自然是纷纷附和，赞不绝口。
会议结束后，基金会的财务总监，一位由钟翘贤的亲信担任的英国会计师，单独留了下来。
「爵士，」他将一份文件，毕恭毕敬地递到钟翘贤面前，「这是我们聘请的建筑顾问公司，就捐建小学项目，做出的初步预算。他们建议，将整个项目，打包交给一家名为『皇家远东建设』的公司来承建。」
钟翘贤接过文件，随意地翻了翻，眉头微微一皱。
「皇家远东建设？我从没听说过这家公司。他们的资质可靠吗？为什么不选择像『新鸿基』或者『长实』这样有实力的大公司？」
财务总监的脸上，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笑容。他压低声音说：「爵士，这家『皇家远东』，虽然规模不大，但它的实际控股人，是您的外甥，大卫·史密斯先生。顾问公司认为，将项目交给『自己人』，更有利于成本控制和工程质量的监督。」
钟翘贤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亲信，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当然知道「成本控制」和「质量监督」背后的潜台词是什么。将一个总预算高达数亿的庞大工程，交给自己不成器的外甥，这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
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开始在他那张由道德光环塑造的、完美无瑕的面具上，悄然出现。
他想起了自己多年来苦心经营的「清廉」形象，想起了媒体对他的那些赞美。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但是，另一个声音，却在他的心底响起。
这笔钱，是陈惠万那个「恶棍」的赎罪金。用这笔「不义之财」，为自己的家族，谋取一点「合理」的利益，又有什么不对呢？更何况，这一切都会在合法的框架内进行，账目会做得天衣无缝。谁又会知道呢？
权力的傲慢，和对金钱的贪欲，像两条毒蛇，开始缠绕和啃噬他那曾经坚固的道德防线。
「嗯……」他沉吟了片刻，最终，将那份文件，轻轻地推了回去。
「这件事，你全权处理吧。」他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只要确保，学校能按时建好，质量过得去就行。」
财务总监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明白，爵士。」
他知道，那道裂痕，一旦出现，就只会越来越大。
九龙，油麻地，庙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