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惠万没有停下，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每扫过一人，他就轻声说出一件事。
「克里姆先生，我知道您夫人的病需要一大笔钱进行治疗。」
「巴克先生，您儿子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学费，还有他惹下的那个麻烦，需要一笔钱来摆平。」
「伯恩斯坦先生，你在拉斯维加斯输掉的钱，如果被媒体知道……」
他每说一句，就有一位董事的脸色变得难看一分。到最后，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他们感觉自己在这个东方男人面前，是完全赤裸的，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这就是狗仔队之王李诚的灵魂，赋予陈惠万最可怕的武器之一：他不仅知道历史的走向，更懂得如何去挖掘和利用人性的弱点。在来之前，他让大卫·芬奇的团队，把这里每一个人的底细都查了个底朝天。
「各位，」陈惠万终于走到了会议桌的主位前，他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环视众人，「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羞辱谁，也不是为了炫耀财富。我来，是为了和你们做一笔生意。」
「我尊重猎户座的历史，也欣赏你们的才华。」他的语气变得诚恳起来，「我需要的，是你们的经验，是这个平台。而我能给你们的，是你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钱，和一个让猎户座重新发光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锁定在CEO亚瑟·克里姆的脸上。
「现在，我们可以投票了吗？」
亚瑟·克里姆与陈惠万对视了足足十秒钟。他从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东方男人眼中，看到了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野心。一种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加庞大、更加冷酷的野心。但他同时也看到了一线生机。
他缓缓地坐下，拿起面前的小锤，轻轻敲了一下。
「赞成出售的，请举手。」
一只手，两只手……最终，全票通过。
猎户座的挽歌，在这一刻奏响。而一个来自东方的娱乐帝国，则在好莱坞的心脏地带，悄无声息地，植入了自己的第一个滩头堡。
会议结束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时，亚瑟·克里姆的私人秘书匆匆走了进来，脸色古怪地对他说：「先生，BW集团欧洲区的总裁，蓝月小姐的电话，她说有紧急的事情要和您谈，关于收购……」
亚瑟·克里姆看了一眼已经在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陈惠万，后者正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亚瑟拿起电话，沉声道：「抱歉，蓝月小姐，你来晚了。」
挂掉电话，他看着陈惠万，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寒意。这个年轻人，不仅算准了他们的底牌，甚至算准了竞争对手的步伐。他每一步，都走在了时间的前面。
收购完成后的第二天。
陈惠万和梁家辉站在猎户座影业那略显陈旧的办公楼顶层，俯瞰着下方的片场。
「家辉，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在好莱坞的家了。」陈惠万递给梁家辉一杯香槟。
梁家辉接过酒杯，看着远处巨大的「HOLLYWOOD」标志，依然感觉有些不真实。「我还是觉得像在做梦。我们真的……买下了一家好莱坞公司。」
「这只是第一步。」陈惠万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金色液体，「这个公司现在是一个空壳子，我们要给它注入新的灵魂。一个能让那些好莱坞老古董们大跌眼镜的灵魂。」
「你的计划是？」梁家辉好奇地问。
「成立一个子公司，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麒麟经典』。」陈惠万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们不去碰那些大制作，不去和斯皮尔伯格、卢卡斯硬碰硬。我们去扶植那些被主流忽视的天才，那些充满奇思妙想的疯子。我们要用最小的成本，去博取最大的回报和最高的声誉。」
「听起来不错，但……这样的天才和疯子，去哪里找？」梁家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陈惠万神秘地笑了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梁家辉。
「去曼哈顿海滩，找一家叫『Video Archives』的录像带租赁店。」
梁家辉疑惑地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昆汀·塔伦蒂诺。」
陈惠万看着梁家辉困惑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转过身，望向片场，轻声说道：「家辉，准备好见证历史吧。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拍电影，我们是在……提前签下未来二十年的好莱坞。」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野心映照得无比清晰。全球娱乐战争的第一阶段，反攻的桥头堡，已经被他牢牢钉在了敌人的心脏。
而那个正在录像带店里滔滔不绝地跟顾客争论《龙虎风云》和《英雄本色》哪个更伟大的年轻人，还不知道，他的命运，即将被一个来自东方的神秘之手，彻底改写。
一九八八年，洛杉矶，曼哈顿海滩。
这是一个与比佛利山的精致奢华截然不同的世界。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阳光肆无忌惮地洒在有些褪色的店铺招牌上。空气中没有金钱的味道，只有自由、散漫和一丝大麻的气息。
梁家辉开着一辆租来的福特野马，按照陈惠万给的地址，在街边找到了一个毫不起眼的门脸。招牌上写着「Video Archives」。
他将车停好，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阿玛尼西装的领子，这身行头在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推开那扇挂着「OPEN」牌子的玻璃门，一阵混杂着塑料、旧纸张和爆米花油的奇特气味扑面而来。
店内空间不大，两侧是顶到天花板的货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录像带。
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日光灯在嗡嗡作响。一个穿着夏威夷衬衫、头发乱糟糟的年轻白人，正站在柜台后面，手舞足蹈地和一个顾客争论着什么。
「不，不，不！你完全搞错了！」那个年轻店员的声音尖锐而充满激情，唾沫星子随着他挥舞的手臂四处飞溅，「《英雄本色》当然伟大，吴宇森是暴力美学的教父，双枪、白鸽、慢镜头，该死的，那简直是枪战片的交响乐！但是，但是！你不能因此就说《龙虎风云》只是它的模仿品！」
顾客是个一脸茫然的中年男人，他只是想来租一盘《致命武器》。「我……我只是觉得周润发在两部片里都……」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年轻店员猛地一拍柜台，震得上面的空可乐罐嗡嗡作响，「《英雄本色》是浪漫主义的，是兄弟情义的史诗！而《龙虎风云》，我的朋友，那是现实主义的残酷！林岭东的镜头是冷的，是贴着地面在拍的！
你看高秋（周润发饰）最后中枪倒下的那个长镜头，那种绝望，那种身份认同的混乱，那不是浪漫，那是他妈的存在主义的悲鸣！你懂吗？存在主义！」
中年男人被他吼得连连后退，结结巴巴地说：「好吧，好吧，你说得对……那《致命武器》……」
「拿去！」年轻店员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盘录像带扔给他，然后又自顾自地陷入了对《龙虎风云》的沉思中，嘴里念念有词，「那个结尾……如果那个警察没有及时表明身份，如果高秋就这样死在黑白两道的夹缝里……天哪，这简直就是萨特的《禁闭》！」
梁家辉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上前，只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他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英语，但这个年轻人的语速太快，夹杂了太多他闻所未闻的词汇。可即便如此，他也能从那发亮的眼神和癫狂的姿态中，感受到一种东西——对电影深入骨髓的热爱。
这就是陈惠万要找的人？一个录像带店的疯子？
他想起了陈惠万在别墅里对他说的话：「家辉，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我们要找的，就是那种敢于在钢丝上跳舞的疯子。因为只有他们，才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风景。」
梁家辉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用他那带着些许口音但却十分清晰的英语开口：「你好，请问，你是昆汀·塔伦蒂诺吗？」
年轻店员——昆汀，从电影的幻想中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梁家辉。他看到了对方身上昂贵的西装，看到了那张轮廓分明的东方面孔，眉毛一挑。
「是我。你是谁？香港来的制片人？想买我写的《真实罗曼史》剧本？我告诉你，那个剧本的版权已经卖掉了，虽然那帮混蛋把它拍成了一坨屎……」昆汀的语速依旧很快，带着一种天生的防备和讥诮。
梁家辉笑了笑，他并没有被对方的态度激怒，反而觉得很有趣。「我不是制片人。我的老板让我来找你。」
第217章 落水狗
「你老板是谁？卡罗科的马里奥·卡萨？还是佳能的戈兰和格洛布斯？告诉他，我对拍忍者或者肌肉男的电影没兴趣。」昆汀抱起双臂，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好斗的公鸡。
就在这时，店门的铃铛又响了。
陈惠万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黑色的T恤，一条水洗牛仔裤，脚上一双匡威帆布鞋。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小的店铺，目光在那些港产片的专区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了昆汀的脸上。
昆汀也看着他。这个东方男人和他的同伴气质完全不同。他很年轻，但眼神却异常沉静，那种沉静背后，似乎隐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带起一丝风，却让整个空间的气场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陈惠万没有做自我介绍，他只是走到柜台前，拿起昆汀刚才随手放在一边的《龙虎风云》录像带，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塑料外壳。
然后，他用一种比梁家辉更流利、更地道的英语，平静地说：「你刚才说的，对了一半。」
昆汀愣住了。「什么？」
「《龙虎风云》的伟大，不仅在于它的现实主义和存在主义的悲鸣。」陈惠万的目光直视着昆汀的眼睛，「它的真正伟大之处，在于它用一个卧底警察的故事，解构了『忠诚』这个概念。高秋对李警官的忠诚，对阿虎的友情，这两种忠诚是矛盾的，是撕裂的。林岭东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把这种撕裂血淋淋地展示给你看。这才是它超越一般警匪片的地方。」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但是，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这个故事结构，并非林岭东原创。它借鉴了七十年代一部被遗忘的美国电影，关于一群珠宝劫匪的……」
昆汀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陈惠万说的，是他埋在心底最深处的、自以为是独家发现的秘密。他正准备将这个结构，融入到自己那个关于珠宝劫匪的剧本里去。这个东方人……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谁？」昆汀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和敬畏。
陈惠万伸出手：「陈惠万。麒麟影业，以及……猎户座影业的新主人。」
一家路边的咖啡馆里，空气中飘着廉价咖啡豆的焦糊味。
昆汀·塔伦蒂诺坐在卡座里，坐立不安。他时而搓着手，时而抓着自己本就乱糟糟的头发。他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锁定在对面的陈惠万身上。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猎户座影业！那可是拍出过《野战排》和《机械战警》的公司！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东方人，竟然买下了它？
而且，他还懂得《龙虎风云》的精髓，甚至知道自己脑子里那个还未成形的想法！这简直比他看过的任何一部科幻电影都要离奇。
「所以……」昆汀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个狂热的粉丝，「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看管猎户座的片库吗？我对此非常在行，我可以把它们重新分类，按导演、按类型、按摄影师……」
「不。」陈惠万打断了他，他从梁家辉递过来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昆汀面前，「我来找你，是想让你拍电影。」
昆汀的呼吸停滞了。他低下头，看到文件最上面用加粗的字体写着：《导演意向书》。
「拍……电影？」他的声音细若蚊吟。
「是的。我听说你有一个剧本，关于一群互不认识的劫匪，一次失败的抢劫，一个血腥的仓库。」陈惠万慢条斯理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昆汀的心上，「他们穿着黑西装，打着领带，用颜色作为代号。Mr. White， Mr. Pink， Mr. Blonde……」
昆汀猛地抬起头，脸色涨得通红。「你……你怎么……」
「我读过你卖掉的那个剧本，《真实罗曼史》。从里面的对白风格和结构，我能猜到你接下来想写什么。」陈惠万轻描淡写地撒了个谎。这当然不是他猜的，这是他脑中来自2025年的记忆。但他必须给自己的「先知」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个解释在昆汀听来，却比神迹更加震撼。这个人不仅懂电影，他还能从一个剧本里，剖析出作者的灵魂和未来的创作轨迹！
「把你的剧本拿出来，让我看看。」陈惠万说。
昆汀几乎是颤抖着从自己那个破旧的背包里，掏出了一叠皱巴巴、沾满了咖啡渍的稿纸。封面上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两个单词：「Reservoir Dogs」（落水狗）。
陈惠万接过剧本，并没有像昆汀预想的那样，从头到尾仔细阅读。他只是随意地翻了几页，然后停在了中间某一页。
「开场，在餐厅里，八个男人讨论麦当娜的《Like a Virgin》的真正含义，然后为了谁该付小费而争吵不休。」陈惠万的指尖点在那一页上，抬起眼看着昆汀，「这个开场，很棒。它用最生活化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每个角色的性格都勾勒了出来。这是天才的想法。」
昆汀的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笑容，那是自己的作品被知音肯定的喜悦。
「但是，」陈惠官话锋一转，「你的结构有问题。」
昆汀的笑容僵住了。「什么？」
「我猜，你现在的结构是线性的。抢劫前，抢劫失败，仓库对峙，然后结局。」陈惠万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太平庸了。一个好故事，被一个平庸的结构毁掉了。」
「那……那应该怎么样？」昆汀下意识地问道，他已经完全被陈惠万的气场压制住了。
「打乱它。」陈惠万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用字幕卡，分割时间线。电影从抢劫失败后，Mr. Orange躺在车后座奄奄一息开始。然后，在仓库的对峙中，不断用插叙的方式，回溯Mr. White、Mr. Pink、Mr. Blonde他们是如何被招募的，以及Mr. Orange的卧底身份。至于那场该死的抢劫，永远不要拍出来！让它成为一个存在于角色对白中的『麦高芬』。观众的想象力，远比你能拍出来的任何画面都更刺激。」
陈惠万每说一句，昆汀的眼睛就亮一分。他感觉自己脑中那些混乱、零散的想法，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重新梳理、组织，变成了一个闪闪发光的、完美的艺术品。这个东方人，他不是在修改他的剧本，他是在……完成它！
「天……天哪……」昆汀喃喃自语，「这……这太完美了……」
「所以，」陈惠万将剧本合上，重新推回到昆汀面前，「麒麟经典——猎户座旗下的新厂牌，将投资一百五十万美元，让你来导演这部电影。」
一百五十万美元！昆汀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本来的预算是和朋友凑三万美元，用16毫米摄影机自己拍！
「我……我……」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但是，有两个条件。」陈惠万竖起了两根手指。
「别说两个，两百个都行！」昆汀脱口而出。
陈惠万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第一，剧本必须按照我刚才说的非线性结构来修改。第二，」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除了这部电影，你未来五部电影的导演合约，以及你所有原创剧本的优先投资权，都属于麒麟影业。」
梁家辉在一旁听得心头一震。他终于明白了陈惠万的真正目的。
他不是在买一部电影，他是在用一百五十万美元，捆绑一个未来可能会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天才！这不是一份合约，这是一份魔鬼契约！
昆汀愣住了。他虽然疯狂，但他不傻。他知道这份合约意味着什么。他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失去自由。
他看着陈惠万，这个年轻的东方男人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那笑容自信而从容，彷佛笃定他一定会答应。
昆汀的内心在天人交战。一边是梦寐以求的导演机会，是把他脑中幻想变成现实的唯一可能。另一边，是未知的束缚。
他想起了在录像带店里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想起了那些对着顾客滔滔不绝却被当成疯子的下午，想起了那些被好莱坞大制片厂退回来的、写满了批注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