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万，是我。」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干练，「我看了皮克斯的报告。我理解你对新技术的看好，但这样的投入是不是太冒进了？我们在AMC院线的改造上还需要大量资金，嘉禾的新片计划也嗷嗷待哺。皮克斯就像一个无底洞，它什么时候才能为集团带来回报？」
电话那头，陈惠万的声音带着笑意：「南生，辛苦你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把皮克斯当成了一家特效外包公司，所以你会用投入产出比来衡量它。」
「难道不是吗？」施南生反问。
「当然不是。」陈惠万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南生，你记住，皮克斯不是我们帝国的一个『部门』，它是我们帝国未来的『心脏』。现在的特效制作，只是它在学会如何跳动。」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你看，我们现在有嘉禾，可以制作华语电影。我们未来还会有自己的好莱坞制片公司，制作英语电影。我们有AMC，可以让全世界看到我们的电影。我们有滚石，可以发行电影的原声大碟。这是一个很不错的产业链，对吗？」
「对，这正是我们在努力构建的。」
「但这还不够！」陈惠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这个链条，还缺少最重要的一环——创造『全新IP』的能力！一个可以不受演员、导演、档期限制，能够无限衍生、永远属于我们自己的故事品牌！而动画，就是创造这种IP的最好形式。米老鼠和唐老鸭，为迪士尼带去了几百亿美元的财富，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长。」
「皮克斯的未来，不是去做《阿甘正传》的特效，而是去制作一部完全由电脑生成的、属于它自己的动画长片！一部像《白雪公主》一样，可以开创一个时代的电影！到那时，我们今天投入的每一分钱，都会获得千倍、万倍的回报。我们不仅会有电影票房，还会有录影带、玩具、主题公园、游戏……一个取之不尽的金矿！」
施南生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她被陈惠万描绘的宏伟蓝图深深震撼。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足够高的地方，但陈惠万的视线，却早已投向了云层之上的未来。
「我明白了。」良久，她轻声说道，「我会调整集团的资金计划，全力支持皮克斯。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有，」陈惠万笑了，「帮我留意一下，好莱坞有没有哪个编剧，特别擅长写关于『玩具』和『友情』的故事。皮克斯的羽毛已经学会了飞翔，我想，是时候让他们为下一个故事做准备了。」
好莱坞，二十世纪福克斯的行政大楼。
总裁巴里·迪勒（Barry Diller）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这位以铁腕和暴躁著称的影业巨头，脸色阴沉地看着手中的一份报告。
报告的内容，正是关于派拉蒙新片《阿甘正传》的特效制作变更。
「派拉蒙那群蠢货！」迪勒将报告摔在桌上，「他们居然真的把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由一个香港人投资的电脑公司？还宣称能节省30%的预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办公室里的另一位高管，福克斯的制片主席小心翼翼地说道：「巴里，我听说，工业光魔的丹尼斯·穆伦也过去帮忙了。而且，罗伯特·泽米吉斯对那个叫『皮克斯』的团队赞不绝口。」
「泽米吉斯？」迪勒冷笑一声，「他就是个被新玩具冲昏了头脑的技术宅！至于穆伦，卢卡斯那个叛徒，为了钱什么都卖！我敢打赌，这件事最后一定会变成一场灾难。《阿甘正传》会因为特效问题延期，或者拿出一堆可笑的、像电子游戏一样的画面。到时候，派拉蒙就会成为全好莱坞的笑柄！」
迪勒的愤怒，并非完全没有缘由。作为旧体系的既得利益者，他本能地对一切试图颠覆规则的新生事物感到厌恶和警惕。陈惠万的出现，尤其让他感到了威胁。
这个来自香港的年轻人，先是搅乱了院线市场的收购游戏，接着又开始插手好莱坞核心的内容制作。他不像那些只想着来好莱坞镀金的日本或欧洲富豪，他似乎真的想在这里建立点什么。
「给我盯紧这个陈惠万，还有他的那家『皮克斯』。」迪勒对他的下属命令道，「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另外，通知我们的公关部门，可以开始在媒体上吹吹风了，就说说电脑特效的不可靠性和高风险。我倒要看看，当舆论的压力压过来时，派拉蒙还能撑多久。」
旧日的众神，已经感受到了新神崛起所带来的地动山摇。他们或许还无法理解新神的力量来源，但他们已经开始磨亮自己的武器，准备扼杀一切潜在的威胁。
一场围绕着《阿甘正传》的、新旧势力之间的战争，在看不见的舆论场上，悄然打响。
而此刻，身处风暴中心的陈惠万，却对这一切毫不在意。他刚刚结束了与施南生的通话，正站在皮克斯新总部的建筑工地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他面前，一座宏伟的创意殿堂正在拔地而起。在他身后，一个由电影、电视、音乐、游戏、院线构成的媒体帝国，已经完成了呼吸与心跳的同步。
他知道，羽毛已经起飞，握手即将完成。而当阿甘跑遍美国时，他的帝国，也将正式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
他抬起头，望向天边绚烂的晚霞，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下一个故事……就叫《玩具总动员》吧。」他轻声自语。
当曹升的目光从好莱坞那巨大的白色字母上收回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他的行政助理林炜走了进来。她是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华裔女性，毕业于斯坦福大学商学院，拥有在华尔街顶级投行工作的履历。
她是曹升为自己搭建的核心团队中的关键一员，负责筛选、整理、并初步分析从集团各个角落汇报上来的海量资讯，确保只有最重要、最紧急的事情才会摆到曹升的办公桌上。
她就像是这个庞大商业帝国的神经中枢，而曹升，则是做出最终决策的大脑。
「老板，」林炜将一个平板文件夹放在桌上，语气平静无波，但内容却绝不平静，「五分钟前，我们收到了三条重要资讯，以及一份正式邀请。」
第226章 王見王
曹升点点头，示意她继续。他喜欢林炜的风格——高效、精准，从不浪费任何一秒钟。
「第一，关于卢卡斯影业。丹尼斯·穆伦先生那边传来消息，斯皮尔伯格先生在看到您关于『雨夜』的建议后，欣喜若狂。他称之为『神启般的点子』，不仅解决了他对现阶段CG技术表现力的担忧，更极大地增强了电影的悬疑和惊悚氛围。剧组已经开始调整拍摄计画，准备优先拍摄雨夜中霸王龙袭击的场景。斯皮尔伯格先生委托穆伦先生向您转达最诚挚的谢意，并表示『欠你一个人情』。」
曹升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史蒂芬·斯皮尔伯格的一个人情，在好莱坞，这比黄金更有价值。这不仅仅是一句客套话，这是在这个圈子里一张无形的通行证。
他的一个建议，不仅为《侏罗纪公园》的成功添上了一块至关重要的砖，也为自己在这个顶级导演心中，刻下了一个「懂电影的聪明人」的烙印。
「很好，替我回复穆伦先生，就说能帮到史蒂芬是我的荣幸，期待看到最终的惊人效果。」曹升平静地说道。
「第二，关于皮克斯。」林炜的表情稍微严肃了一些，「艾德·卡特姆先生紧急通报，迪士尼动画部门的总裁，杰弗瑞·卡森伯格，今天私下接触了约翰·拉塞特。」
曹升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来了。历史的惯性依然强大。
他知道卡森伯格这个人，一个精力旺盛、控制欲极强的暴君，也是迪士尼动画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复兴的关键人物。但他同样知道，卡森伯格对皮克斯的态度极其复杂，既看到了3D动画的潜力，又对这个不受他完全掌控的技术团队充满了戒心和打压。
挖角约翰·拉塞特，正是他试图控制皮克斯，甚至釜底抽薪的第一步。
在原来的历史中，拉塞特确实被卡森伯格的优厚条件所诱惑，一度动摇。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留在皮克斯，与他的团队共同追逐梦想。
「卡森伯格开出了什么条件？」曹升问道。
「迪士尼动画工作室导演的职位，」林炜回答，「承诺给他极高的创作自由度和远超皮克斯现有水平的薪酬待遇。艾德很担心，因为约翰在接到电话后，情绪似乎有些波动。」
曹升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并不担心拉塞特会走。
因为他给拉塞特的，是卡森伯格永远给不了的东西——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动画王国，以及一个真正尊重他艺术家身份的老板。
迪士尼的「创作自由」？那是在卡森伯格划定的框架内的自由。一旦拉塞特的创意与卡森伯格的商业判断相悖，后者会毫不犹豫地挥下屠刀。
「给艾德回电话，」曹升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告诉他，不用慌张。让约翰去和卡森伯格见面。」
林炜愣了一下：「让他去？」
「对，让他去。」曹升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去听听迪士尼能给他什么，然后再回来看看我们能给他什么。我对约翰有信心，他是一个纯粹的艺术家，他知道哪里才是他真正的家。同时，你帮我草拟一份新的股权激励计画，针对皮克斯的创始团队和核心骨干。我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我要的是他们的心。卡森伯格用钱和职位挖人，我就用梦想和未来留人。顺便告诉艾德，就说我说的：一个想当拿破仑的将军，永远无法理解哥伦布对新大陆的渴望。」
林炜迅速记下，眼中流露出钦佩。这番话，不仅是安抚人心的策略，更是直击问题本质的洞察。她点点头：「明白了。第三件事，来自米拉麦克斯。」
「韦恩斯坦兄弟？」
「是的。哈维·韦恩斯坦发来一份剧本，态度近乎狂热。他说这是他见过的最天才、最颠覆、最酷的剧本，他愿意压上米拉麦克斯的一切来拍这部电影。剧本名字叫《低俗小说》，作者是一个叫昆汀·塔伦蒂诺的年轻人。」
《Pulp Fiction》。
曹升的心跳漏了一拍。
终于来了。这部在90年代，乃至整个电影史上都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邪典神作。它不仅让米拉麦克斯一战封神，奠定了独立电影发行之王的地位，更捧红了昆汀·塔伦蒂诺这位鬼才导演，还奇迹般地让约翰·特拉沃尔塔的事业起死回生。
哈维·韦恩斯坦的眼光，在此刻显得无比毒辣。
「他们需要什么支持？」曹升问道。
「他们希望获得850万美元的全部预算支持，并且拥有最终剪辑权。哈维在邮件里说，这部电影的结构非常规，多线性叙事，可能会让习惯了传统电影的投资人感到不安，但他坚信这会是一部杰作。」
「回复他，」曹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预算，全额批准。最终剪辑权，给他。告诉哈维，我相信他的眼光，也相信那位叫昆汀的年轻人。让他放手去做，蓝洞资本会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另外，帮我加一句：如果他还在为男主角文森特·维加的人选烦恼，我个人推荐他考虑一下约翰·特拉沃尔塔。」
林炜再次被老板的决断力所折服。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剧本和导演，一份近千万美元的投资，老板在几秒钟内就做出了决定，甚至还给出了具体的选角建议。这种魄力与自信，简直不像一个商人，更像一个对未来了如指掌的先知。
「好的，我立刻去办。」林炜说完，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曹升叫住她，「你说还有一份正式邀请？」
林炜转过身，将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曹升。那是一张设计极简但质感极佳的卡片，上面只有一个烫金的LOGO——三个大写的字母「CAA」，以及一行手写的字。
「来自CAA的迈克尔·奥维茨先生，」林炜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想邀请您共进晚餐，时间是明晚，地点在他的办公室。」
空气彷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CAA，创新艺人经纪公司（Creative Artists Agency）。
迈克尔·奥维茨，CAA的创始人，被《名利场》杂志称为「好莱坞最有权势的人」，人送外号「好莱坞之王」。
他不仅仅是一个经纪人，他是一个权力掮客，一个交易的艺术家。他将经纪公司的业务从单纯的为艺人接洽工作，扩展到了电影项目的打包、融资，甚至影响各大制片厂高层的人事变动。汤姆·克鲁斯、汤姆·汉克斯、史蒂文·斯皮尔伯、达斯汀·霍夫曼……好莱坞金字塔尖最闪亮的那群名字，几乎都在他的客户名单上。
这样一个人，亲自发出了晚餐邀请。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社交，这是一次试探，一次博弈，一次……王与王的会面。
曹升，这个来自东方的神秘资本巨鳄，在好莱坞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收购和布局之后，终于引起了这位旧日支配者的注意。奥维茨想亲眼看看，这个搅动风云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地点在他的办公室？」曹升玩味地重复了一遍。
这是一个充满权力暗示的细节。不在餐厅，不在俱乐部，而在他的权力中心。这意味着，这是一场由他主导的会面。
「是的。」
曹升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替我回复他，我很荣幸接受他的邀请。明晚，我会准时赴约。」
第二天傍晚，比佛利山庄。
CAA的总部大楼矗立在世纪城的天际线下，这座由华裔建筑大师贝聿铭设计的建筑，本身就是一件充满力量感的艺术品。巨大的中庭，简洁的线条，冰冷的大理石，无一不在彰显着权力与秩序。员工们称之为「死星」（Death Star），这既是敬畏，也是调侃。
曹升独自一人，走进了这座权力的堡垒。
他没有带林炜，也没有带任何随从。在这种级别的会面中，随从只会削弱自己的气场。
一位干练的助理将他引至顶层，穿过一条挂满了现代艺术品的走廊，最终来到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前。
门被推开，展现在眼前的是一间巨大的办公室。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洛杉矶璀璨的万家灯火。办公室内布置典雅，品味不凡，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的那个身影。
那人转过身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阿玛尼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丝公式化的微笑，但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他就是迈克尔·奥维茨。
「曹先生，欢迎来到CAA。」奥维茨的声音平稳而富有磁性，他主动伸出手。
「奥维茨先生，久仰大名。」曹升与他握手，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力量适中，但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掌心中传来的自信与坚定。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晚餐已经备好，就设在办公室一角的会客区。菜式精致，但份量很少，显然，食物并不是今晚的主角。
「我必须承认，曹先生，」奥维茨亲自为曹升倒上一杯红酒，开门见山地说，「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你的名字在好莱坞被提及的频率，快要赶上史蒂文（斯皮尔伯格）了。蓝洞资本，一个陌生的名字，却像一头巨鲸，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片海域，然后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奥维茨先生过奖了，」曹升轻轻摇晃着酒杯，「我只是一个对电影充满热情的商人，看到了一些自认为有价值的东西，便忍不住想把它们买下来。」
「买下来？」奥维茨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你买下了皮克斯，一家烧钱的技术公司；买下了米拉麦克斯，两个麻烦不断的兄弟；还投资了工业光魔的数字部门，一个连他们自己都还在摸索的未来。恕我直言，这些看起来都不像是稳妥的投资。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就是今晚的核心问题。
好莱坞之王在质问新的闯入者：你的意图是什么？
曹升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奥维茨：「奥维茨先生，你改变了好莱坞的游戏规则。你把演员、导演、编剧打包在一起，卖给制片厂，从而掌握了内容创作的源头。你是一位伟大的整合者。」
奥维茨眉毛一挑，不置可否。
曹升继续说道：「而我，想做的是另一种整合。如果说你的帝国是建立在『人』的基础上，那么我希望我的生态，是建立在『技术』、『内容』和『渠道』的闭环上。」
「技术，是工业光魔的特效，是皮克斯的3D动画，它们是视觉奇观的未来。内容，是米拉麦克斯的独立精神，是那些充满创意但被大制片厂忽视的声音，它们是故事的灵魂。而渠道……」曹升顿了顿，「渠道的未来还在孕育，但它一定会到来，一种能让内容直接触达全球每一个用户的方式。」
奥维茨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他听懂了。曹升描绘的蓝图，远比他想象的要宏大。他不是想在好莱坞分一杯羹，他是想建造一个全新的体系，一个能够绕开传统制片厂，甚至绕开CAA这种经纪公司权力中心的新世界。
在这个新世界里，技术公司创造工具，内容公司使用工具创造产品，再通过未来的某种新渠道直接发行。这是一个从生产到销售的完整闭环。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的城市灯火闪烁，彷佛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场巅峰对决。
良久，奥维茨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一个非常……宏伟的设想。但你似乎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环——人才。也就是我的客户们。没有斯皮尔伯格，没有汤姆·克鲁斯，再好的技术和故事，也只是一堆无人问津的数据。」
「我从未想过忽略他们，」曹升微笑道，「恰恰相反，我希望能更好地服务他们。在我的设想中，顶级的人才应该获得更大的创作自由和更高的回报。他们不应该被制片厂的官僚体系所束缚，也不应该仅仅满足于片酬。他们应该成为项目的合伙人，分享成功的果实。而蓝洞资本，可以成为他们实现这一切的平台。」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剑，直刺CAA模式的心脏。
奥维茨的模式是打包明星，向制片厂要高价。而曹升的模式，是拉拢明星，自己成为制片厂，甚至超越制片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