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纽约那边,现在应该是清晨了吧。不知道陈惠万是不是已经起床,准备去上课了。
这场风暴结束后,是该去纽约看看了。
他收回思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深邃。
「罗恩,」他轻声说,「通知媒体,明天我们要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
「主题是什么?」
「主题?」曹升笑了,「就叫——《一个帝国的覆灭,和一个新时代的开端》。」
夜色下的比佛利山庄,彷佛一片由钻石与黄金铺就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水、顶级雪茄和成功人士们那种独有的、近乎实质化的自信气息。
Spago餐厅,此刻正是好莱坞权力版图的中心。
这家由沃尔夫冈·帕克创立的餐厅,早已不仅仅是个吃饭的地方。它是俱乐部,是交易所,更是战情室。能预订到靠窗位置的,无一不是行业内的顶尖人物。而今夜,整个二楼的露台区,都被BHE娱乐公司包了下来。
这是一场庆功宴,更是一场加冕礼。
水晶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反射着洛杉矶璀璨的夜景。罗恩·梅耶的脸上泛着健康的红光,他高高举起酒杯,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敬BHE!敬我们的未来!也敬将这一切变为现实的男人——陈!」
「敬陈!」
达斯汀·霍夫曼、凯文·科斯特纳、布鲁斯·威利斯……这些在银幕上扮演着各种硬汉与英雄的巨星们,此刻都带着真诚的笑容,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的那个东方年轻人。
陈惠万只是微微一笑,举杯示意。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阿玛尼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既融入了这场盛宴的精致,又保持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感。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罗恩·梅耶,这位环球影业的前总裁,眼中是如释重负后的狂喜。他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背弃了旧有的体系,选择追随陈惠万。今天,BHE娱乐公司成功从CAA的铁壁上撬下了最关键的几块基石,证明他的选择无比正确。
达斯汀·霍夫曼正低声和他的妻子谈笑,眉宇间那种属于顶级演员的、深藏的忧虑与不安,此刻已荡然无存。对于他这样的艺术家而言,CAA那种冰冷的、纯商业化的「打包」模式,早已让他深恶痛绝。BHE承诺的「艺术家优先」原则,让他重新找回了创作的激情与尊重。
年轻的凯文·科斯特纳则显得更为外放,他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眼神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知道,搭上BHE这艘崭新的战舰,意味着他的演员之路将会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加宽广。
而坐在角落,与一位独立制片人低声交谈的大卫·格芬,则像一头潜伏在水下的鳄鱼。他的眼神锐利而冷静,偶尔扫过陈惠万时,会带上一丝复杂的审视。作为盟友,他为BHE的胜利感到高兴;但作为一个同样野心勃勃的巨头,他对陈惠万所展现出的手腕与魄力,感到了更深层次的忌惮。
「陈,你今天太沉默了。」大卫·格芬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那标志性的圆框眼镜在灯光下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这可是你的胜利。迈克尔·奥维茨现在恐怕正躲在他的办公室里,砸碎他那些昂贵的收藏品。」
陈惠万浅酌了一口杯中的啸鹰赤霞珠,1985年的年份恰到好处,单宁柔顺,果香馥郁。他放下酒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大卫,胜利从来不是终点,它只是下一场战争的序幕。」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奥维茨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他是一头狮子,即使受了伤,也只会退回阴影里,舔舐伤口,然后用更致命的方式发起下一次攻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让现场狂热的气氛略微降温。
罗恩·梅耶皱了皱眉,走过来接口道:「陈说得对。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不过,这次我们是釜底抽薪,CAA的打包模式被我们撕开了一道口子,他们内部的军心必然不稳。奥维茨就算想反击,也需要时间来重整旗鼓。」
陈惠万摇了摇头,他那来自2025年的灵魂,让他对媒体的力量有着远超这个时代所有人的深刻理解。李诚的记忆告诉他,当一个商业帝王在正面战场无法取胜时,他最常用的武器,从来都不是商业本身。
而是舆论。是诛心。
「不,罗恩。」陈惠万的眼神变得深邃,「他不需要时间。因为他的下一场攻击,不会来自华尔街,也不会来自任何一家制片厂。它会来自报纸的头版,来自电视新闻的黄金时段。」
他看着众人脸上浮现出的困惑,继续解释道:「奥维茨最擅长的,就是塑造『叙事』。过去,他把CAA塑造成了艺术家的『保护神』。现在,他会试图把我们塑造成好莱坞的『入侵者』、『野蛮人』。」
大卫·格芬的眼神一凝,他显然听懂了陈惠万的言外之意。「你是说……他会用媒体攻击你的背景?」
「这是他唯一,也是最有效的牌。」陈惠万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一个神秘的东方人,带着一笔来路不明的巨额资金,闯入好莱坞,挖走了行业的顶梁柱。这个故事,对那些排外的、充满傲慢的美国精英来说,太有吸引力了,不是吗?」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名餐厅的侍者快步走到罗恩·梅耶身边,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动作显得异常局促。他低声在梅耶耳边说了几句,并递上了一张纸条。
罗恩·梅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整个人的血色就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他那只握着酒杯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杯中的红酒漾起一圈圈涟漪。
「罗恩?发生了什么?」达斯汀·霍夫曼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罗恩·梅耶身上。那种欢庆的气氛,在这一刻被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彻底击碎。
罗恩·梅耶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震惊、愤怒和一丝恐惧的复杂眼神看着陈惠万,然后艰难地将那张纸条递了过去。
第230章 红色
陈惠万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马克·威尔逊。
《洛杉矶时报》的王牌调查记者。
陈惠万的眼皮甚至没有跳动一下。他对罗恩·梅耶点了点头,示意他去回电话。自己则转身,走到露台的栏杆旁,眺望着远方那片由无数灯火组成的虚假繁荣。
他知道,奥维茨的战书,到了。
宴会的气氛已经名存实亡。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空气中只剩下刀叉偶尔碰撞盘子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巨星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观望和审慎。他们是聪明人,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几分钟后,罗恩·梅耶回来了。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像是骤然老了十岁。
「是马克·威尔逊亲自打来的。」梅耶的声音沙哑,他走到陈惠万身边,压低了声音,但那种恐慌却无法掩饰。「他说……他收到了一份『非常详尽』的匿名爆料。」
「说吧,罗恩,让我们听听奥维茨为我们准备了怎样的剧本。」陈惠万的语气依然平静,他甚至还有心情拿起一颗橄榄,放进嘴里。
罗恩·梅耶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说道:「指控主要有四点。」
「第一,质疑BHE娱乐资金来源的合法性。爆料暗示,这笔钱可能与亚洲的黑帮组织,也就是三合会有关。他们甚至提到了你的姓氏『陈』,在香港帮派中的一些联系。」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演员,脸色都变了。在好莱坞,你可以是混蛋,可以是骗子,但绝不能和有组织犯罪扯上关系。这是绝对的红线。
「第二,」梅耶的声音更低了,「他们暗示,你的资金背后可能有『红色中国』的官方背景。说你是来好莱坞进行文化渗透的『先头部队』。在现在这个时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冷战的阴影下,任何与共产主义扯上关系的指控,都足以毁掉一个人的所有事业。这是麦卡锡主义留下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第三,他们在攻击你个人。说你在香港的发家史充满了暴力和不光彩的手段,把你描绘成一个不懂艺术、只懂金钱和拳头的『野蛮人』。他们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挖出了你年轻时在九龙城寨的一些街头斗殴记录。」
「第四,也是最阴险的一点。」罗恩·梅耶的嘴唇有些发白,「他们没有直接下定论,而是以『调查』和『质疑』的口吻,要求BHE和你本人,向公众『澄清』这一切。马克·威尔逊说,他们会给我们24小时的『回应时间』,明天晚上,这篇报导就会刊登在《洛杉矶时报》的头版。」
死寂。
露台上一片死寂。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山雨欲来,那么现在,就是雷霆万钧的暴风雨已经砸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人格谋杀。
奥维茨的手段之狠毒,远超所有人的预料。他不打算在规则内玩游戏,他要直接掀翻桌子,用最骯脏、最无法辩驳的手段,将陈惠万和BHE直接钉死在耻辱柱上。
「Fxxk!」凯文·科斯特纳第一个忍不住低声咒骂起来,「这是诽谤!这是赤裸裸的谎言!」
「我们应该立刻起诉他们!告到他们破产!」布鲁斯·威利斯也怒不可遏。
达斯汀·霍夫曼则显得更为冷静,他皱着眉头,看向陈惠万:「陈,这很麻烦。一旦这篇报导发出去,无论真假,泥巴就已经泼到身上了。股东、银行、合作伙伴……所有人都会动摇。他们不怕真相,他们只怕麻烦。」
大卫·格芬一言不发,只是用他那双精明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惠万,他想看看,这个年轻的东方人,在这种足以让任何商业巨头崩溃的绝境下,会如何反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惠万身上。
他们看到了什么?
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陈惠万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愉悦的笑容。就像一个顶级的棋手,终于等到了对手走出那步他预判了很久的、看似凶狠却充满破绽的棋。
「漂亮。」陈惠万轻声赞叹道,他转向罗恩·梅耶,「罗恩,替我谢谢迈克尔·奥维茨先生。他送了我们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
「大礼?」罗恩·梅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陈,你在说什么?我们的公司,我们的事业,可能在24小时内就会毁于一旦!」
「毁掉?」陈惠万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明亮,充满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不,罗恩。从这一刻起,我们的事业才算真正开始。」
他走到宴会厅的中央,环视着众人脸上那混杂着震惊、怀疑和不安的表情。
「各位,」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自己的声誉,担心自己的事业,担心你们刚刚做出的选择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种不安的情绪在空气中发酵到顶点。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铿锵有力:「但是,我要告诉你们。奥维茨的攻击,看似致命,却犯了一个战术上的根本性错误。他的所有指控,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那就是我的『神秘』。因为你们不了解我,公众不了解我,所以他可以肆意地泼上任何颜色的脏水。」
「黑帮、红色资本、野蛮人……这些标签之所以吓人,是因为它们躲在黑暗的角落里。而对付黑暗,最有效的办法是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头顶璀璨的水晶吊灯。
「是光。」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辩解,不是去否认,更不是去打一场旷日持久的诽谤官司。」陈惠万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攻击性的弧度,「我们要做的,是主动走到聚光灯下,走到全美国最亮的聚光灯下,把奥维茨想知道、公众想知道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展示给他们看!」
「我们要用极致的『透明』,来击碎他所有的『神秘』!」
这番话振聋发聩,让现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从未听过如此应对危机的思路。在他们的认知里,遇到这种丑闻,第一反应永远是掩盖、公关、想办法把报导压下去。
而陈惠万,却要反其道而行之,主动把事情闹大?
「陈,这太冒险了!」罗恩·梅耶急道,「把所有事情都摊开说?万一……」
「万一什么?」陈惠万打断了他,「万一我的钱来路不正?罗恩,你亲手审核过BHE的每一笔资金,它们来自于我在香港的家族实业——纺织、地产、航运,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经得起任何机构的审查。这就是我们的底牌,一张奥维茨绝对意想不到的王牌!」
「至于那些所谓的『黑帮背景』和『街头斗殴』……」陈惠万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怀念,那是属于陈惠敏的记忆,却被李诚的灵魂赋予了全新的解读。
「是的,我年轻的时候,在九龙城寨那种地方长大,为了生存,我打过架,见过血。我不以此为荣,但也绝不以此为耻。那段经历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的底层,什么是真正的挣扎。它没有让我变成野蛮人,反而让我比任何一个坐在比佛利山庄办公室里的精英,都更懂得尊重每一个努力奋斗的普通人。这不是我的污点,这是我的勋章!」
他的话语充满了力量,达斯汀·霍夫曼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他作为一个方法派演员,最能理解这种源于真实经历的力量。
「奥维茨想把我塑造成一个没有文化的暴发户,」陈惠万继续说道,「那我们就告诉全美国,这个『暴发户』,在处理着上亿美金生意的同时,还在坚持写一部关于权力、荣誉和人性的奇幻史诗小说。」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他的计划。
「罗恩,动用你所有的人脉,联系CBS的《60分钟》栏目组。告诉他们,BHE娱乐的创始人,陈惠万,愿意接受他们的独家专访,不设任何前提,回答任何问题。」
《60分钟》!
这个名字一出,连大卫·格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一般的访谈节目,这是全美收视率最高、公信力最强、采访风格最为尖锐犀利的新闻王牌。无数政客和商界巨头,都在这个节目上折戟沉沙。主动要求上《60分钟》,这不是走进聚光灯,这是主动走进审判庭!
「陈,你疯了!」罗恩·梅耶失声道,「迈克·华莱士(Mike Wallace)会把你生吞活剥的!」
「不,他不会。」陈惠万的眼中闪烁着来自21世纪的、对媒体运作了如指掌的自信光芒。「因为我们将提供给他一个更好的故事。一个关于『挑战者』对抗『旧国王』的故事;一个关于『透明』对抗『黑箱』的故事;一个关于『梦想家』对抗『垄断者』的故事。」
「我会在节目上,公开BHE所有的资金来源证明。我会坦然讲述我过去的经历。然后,我会把矛头,直指迈克尔·奥维茨和CAA的『打包费』模式!」
「我要向全美国的观众提问:一个把艺术家当作商品,在他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从他们身上榨取巨额利润的经纪公司,和一个承诺给予艺术家最高尊重和自由的的新公司,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野蛮人』?」
「奥维茨想发动一场舆论战争,很好。但战争的规则,必须由我来定!战场,也必须由我来选!」
整个露台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陈惠万这番石破天惊的计划彻底震撼了。
他们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种镇定自若的气度,那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战略构想,那种视惊涛骇浪为等闲的魄力……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一个商人的理解。
这不是商人,这是一个天生的战略家,一个媒体战争的大师!
罗恩·梅耶的呼吸变得急促,恐慌和绝望从他的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狂热。他终于明白,自己追随的,是一个怎样可怕的存在。
大卫·格芬默默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看着陈惠万的背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迈克尔·奥维茨,你这次……惹错人了。你以为你面对的是一头闯入羊圈的狼,但你根本不知道,你惊醒的,是一头来自异时空的史前巨龙。
就在这时,陈惠万的私人助理,一个精干的香港年轻人,匆匆走了过来,将一部大哥大递给了他。
「陈生,是伊莱恩小姐的紧急电话,从纽约打来的。」
伊莱恩·马森,陈惠万在美国的文学经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