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惠万心中微微一动,接过了电话。他有一种预感,奥维茨的攻击,是立体的,绝不仅仅只针对他的电影公司。
「伊莱恩,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伊莱恩焦急得近乎变调的声音:「陈!出事了!兰登书屋、西蒙与舒斯特……所有之前对《冰与火之歌》表示出强烈兴趣的顶级出版社,今天突然全部改变了态度!」
陈惠万的眼神,终于在今晚第一次,真正地冷了下来。
「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说……他们听到了『一些风声』,」伊莱恩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愤怒,「他们需要对你的『个人背景』进行更深入的『尽职调查』。兰登书屋的那个高级编辑,菲利普,他昨天还对我说你的小说是『十年一遇的奇才之作』,今天却暗示我,他们不想和一个『背景可疑、可能与犯罪组织有关』的作者扯上任何关系!他们在侮辱你!他们在扼杀这部伟大的作品!」
陈惠万沉默了。
他可以不在乎别人如何攻击他的生意,不在乎那些金钱上的得失。BHE娱乐公司,对他而言,更多的是一个撬动好莱坞、布局未来的工具。
但是,《冰与火之歌》不一样。
那是他身为一个创作者的梦想,是他对另一个世界经典的敬意,是他灵魂深处最柔软、最不容侵犯的领域。
奥维茨的攻击,从商业上的抹黑,延伸到了对他人格和梦想的双重绞杀。
这一刻,李诚那属于21世纪狗仔之王的、冷酷而残忍的灵魂,与陈惠万这具身体里属于街头霸王的、凶悍而不羁的血液,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一股冰冷而暴戾的气息,从他身上无声地散发出来。
站在他身后的罗恩·梅耶,甚至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下降了几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陈惠万挂断了电话,将大哥大轻轻放在桌上。
他转过身,脸上那种运筹帷幄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他的眼神黑得像最深的深渊,不起一丝波澜,但深渊之下,却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滔天怒火。
他拿起那张写着《洛杉矶时报》记者电话的纸条,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其撕成了碎片。
「罗恩。」
「在,陈。」罗恩·梅耶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通知下去,BHE所有核心成员,半小时后,公司总部会议室开会。」
「今晚,无人入眠。」
「我要让迈克尔·奥维茨为他今天所做的一切,付出他无法承受的代价。」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独自一人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闭,金属门上反射出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那双燃烧着复仇之火的眼睛。
战争,正式开始了。
但这一次,不再是为了商业,不再是为了利益。
第231章 战书
电梯门缓缓关闭。
冰冷的合金门面上,倒映出陈惠万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但那双眼睛,却不再是之前那种燃烧着狂暴怒火的赤红,而是转化为了一种更为深邃、更为恐怖的状态。
如果说之前的愤怒是足以焚烧一切的、向外喷发的炽热岩浆,那么此刻,这岩浆已经在极度的痛苦与背叛中,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温度,向内无限坍缩,凝固成了一块密度极大、温度在绝对零度之下的幽蓝寒冰。
它不再向外释放任何灼热的能量,而是化为一个贪婪的黑洞,将所有的光与热,连同最后一丝情感的温度,都悉数吸入其中,只留下一片纯粹的、能冻结灵魂的死寂。
他静静地站在电梯中央,身体纹丝不动,彷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只有从他那微微颤抖、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指,才能窥见其内心那片正在经历剧烈地质变动的、毁灭性的风暴。
金属门上映出的倒影模糊不清,光影扭曲。在那片晃动的影像中,陈惠万彷佛看到了两个灵魂的迭影。
一个是李诚,那个在2025年香港逼仄的劏房里,靠着泡面和无数个不眠之夜,建立起娱乐八卦帝国的狗仔队之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嘲讽,对人性的弱点和媒体的G点洞若观火。
他习惯了躲在暗处,用镜头和文字操纵舆论,将那些高高在上的明星拉下神坛。他的武器是信息,他的战场是头版头条。
另一个是陈惠敏,那个在1960年代九龙城寨的泥泞与血污中,用一双铁拳和一把西瓜刀,从最底层的烂仔打到「双花红棍」的街头霸王。
他的眼神里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法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信奉力量,习惯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解决问题。他的武器是拳头,他的战场是血流成河的街角巷尾。
过去,这两个截然不同、甚至相互矛盾的灵魂,在他的体内拉扯、碰撞、争斗,时而融合,时而分裂。李诚的智计有时会被陈惠敏的暴戾所吞噬,而陈惠敏的狠辣也时常被李诚的现代道德观所束缚。
但现在,就在刚刚,在经历了兄弟的「死亡」、爱人的背叛、以及自身意志被最信任的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三重炼狱之后,所有的矛盾与挣扎都消失了。
在那片被称为「绝望」的熔炉中,在足以将钢铁都融化的极致痛苦中,这两个灵魂被彻底锻造成了一件全新的、完美的武器。
李诚的冷静、对媒体运作的深刻洞察、对人性阴暗面的精准把握,与陈惠敏的决绝、狠辣、以及那份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对危险的野兽般直觉,在此刻,天衣无缝地合而为一。
他不再是单纯的李诚,也不再是单纯的陈惠敏。
他是一个全新的存在。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复仇之王。
「叮——」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将陈惠万从那深不见底的内心世界中拉回现实。电梯门平稳地向两侧滑开,BHE娱乐公司所在的楼层,展现在他眼前。
门外的世界,彷佛是另一个时空。
BHE娱乐的临时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煮得过久的咖啡焦糊味,劣质香烟燃烧不完全的辛辣尼古丁,以及一种名为「恐慌」的、无形却刺鼻的气味。
十几名跟随罗恩·梅耶一同从CAA「叛逃」出来的资深经纪人,此刻像一群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苍蝇,失去了所有的方向感和优雅。
他们是好莱坞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习惯了在比佛利山庄的豪华餐厅里,一边品尝着昂贵的牛排,一边轻描淡写地决定一部电影的生死和一个演员的命运。
但现在,他们第一次尝到了成为猎物的滋味。CAA那座被称为「死星」的庞然大物投下的阴影,是如此的巨大、如此的真实,让他们每一个毛孔都感到战栗。
一个名叫马克的高级经纪人,正焦躁地扯着自己的领带,彷佛那条丝质的领带是一根勒住他脖子的绞索。他对着电话那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低吼道:「听我说,杰瑞!这都是谎言!是奥维茨的卑劣伎俩!我们明天就会召开记者会澄清……什么?你的律师建议你暂停接触?Fxxk!」他猛地挂断电话,一拳砸在隔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另一边,一个名叫苏珊的资深女经纪人,正用颤抖的手点燃今天的第十支香烟。她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份刚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还带着油墨温度的《洛杉矶时报》样稿。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痛着她的眼睛。「黑帮资金……红色资本……利用女演员……上帝啊,他这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拖下地狱!」
办公室的中央,罗恩·梅耶,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CAA二号人物,此刻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
不停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手中的电话换了一个又一个,但每一个电话的结果,都让他的脸色更难看一分。
他试图用自己几十年来积累的人脉去灭火,却发现自己过去的那些「朋友」,此刻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他。
CAA的权力,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根深蒂固。奥维茨的影响力,也远比他预估的还要恐怖。
就在这片混乱与绝望的氛围达到顶点时,陈惠万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办公室的门口。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但就在他出现的那一剎那,办公室里所有的嘈杂、争吵、哀嚎,都彷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的铁屑,不受控制地、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们看到他那张平静得有些诡异的脸,那双深不见底、彷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睛。他们心中的那份焦躁和恐慌不仅没有得到丝毫缓解,反而被一股更深沉、更刺骨的寒意所取代。
这一刻,他们感觉,走进来的不是他们那位年轻的、充满神秘色彩的东方老板。
而是一个……刚刚手刃了仇敌,从地狱归来的使者。
「陈!」罗恩·梅耶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快步迎了上来。他那张总是充满自信和掌控力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狼狈与焦虑。
他将手中那份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的《洛杉矶时报》样稿递了过去,声音沙哑地说:「你看到了吗?奥维茨这个混蛋!他发动了全面战争!他要彻底毁了我们!这篇报导明天就会见报,到时候一切都完了!」
陈惠万的目光缓缓地、一个接一个地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将军,在战前检阅他那支军心涣散的部队。
他清晰地看到了他们脸上的恐慌、不安、动摇,甚至是那一丝丝隐藏在眼底深处的、名为「后悔」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接过那份报纸,也没有去看罗恩·梅耶。
他只是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办公室中央那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
他的皮鞋踩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每一步,都彷佛踩在在场所有人的心脏上,让他们的呼吸为之一滞。
他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前,将手中那部黑色的大哥大,轻轻地放在了光滑的桌面上。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
这个声音不大,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它像一道无形的命令,像法官开庭前敲下的法槌,让所有人的心神都为之一凛,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我看到了。」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彷佛他刚刚看的不是一篇足以毁掉他所有事业的檄文,而是一篇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写得有些拙劣的影评。
「一个很精彩的剧本。」他继续说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黑色幽默,「充满了偏见、谎言和好莱坞式的傲慢。如果把它拍成电影,或许能拿一个金酸莓奖的最佳原创剧本提名。」
这句突如其来的、在当前气氛下显得极度荒谬的调侃,让整个办公室陷入了一片更为诡异的寂静。
罗恩·梅耶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准备了一整晚的危机公关方案、应对策略、安抚人心的话语,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设想过陈惠万可能会暴怒,可能会惊慌,甚至可能会绝望,但他从未想过,他会是这样一种……置身事外般的平静。
「陈,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一个名叫杰克·斯坦顿的资深经纪人终于忍不住了,他代理着两位好莱坞一线的动作明星,是这次「叛逃」的核心人物之一。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有些尖锐。
「就在你来之前,汤姆的经理人刚刚打来电话,他的态度非常、非常犹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汤姆是我们BHE的旗帜!如果连他都动摇了,我们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他们害怕和『红色资本』以及『香港黑帮』扯上任何关系!如果我们不能在24小时之内解决这个问题,BHE就会变成一座空壳!」
杰克的这番话,也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办公室里响起了一片附和的嗡嗡声,恐慌的气氛再次蔓延开来。
「解决?」
陈惠万缓缓地转过身,他的目光第一次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刚刚用冰水淬过火的外科手术刀,锋利而冰冷,精准地剖向杰克·斯坦顿,似乎要将他内心深处所有的懦弱与动摇都看得一清二楚。
「杰克,你来告诉我,你要怎么解决?」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蕴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召开一场记者招待会,对着全美国的媒体镜头,声泪俱下地否认每一项指控?还是像个傻瓜一样,花费几百万美金,去收买那些报纸的编辑,祈求他们高抬贵手,撤下这篇稿子?」
「我……我不知道……但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杰克被他那洞穿一切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语气也软了下来。
「不。」陈惠万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你们想的那些,都不是解决问题,那是在乞求怜悯。而怜悯,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也最无用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让我来告诉你们。」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颗子弹,精准地射入每个人的耳朵里,「当你被一头得了狂犬病的疯狗死死咬住的时候,你越是痛苦地挣扎,它咬得越紧;你对着它声嘶力竭地怒吼,它只会叫得比你更凶。对付这种已经失去理智的疯狗,从来都只有一种办法。」
他刻意地停顿了下来,让悬念和紧张感在空气中发酵。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答案。
「那就是,」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变成一头比它更凶、更狠、更不讲道理的……史前猛兽。」
说完,他缓步走到那张被罗恩·梅耶扔在桌上的《洛杉矶时报》样稿前。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带着厌恶和恐惧去读上面的内容。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捏起了那张纸。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开始缓慢而仔细地,将这张承载着毁灭性力量的报纸,一遍又一遍地对折。
他的动作极其专注,彷佛不是在折迭一张废纸,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纸张发出清脆的「唰唰」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次,两次,三次……
最终,那张硕大的报纸,被他折成了一个只有火柴盒大小的、方方正正的纸方块。
第232章 渗透
「奥维茨的这次攻击,从战术上看,堪称完美。」他将那个小小的纸方块在指间轻轻抛了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赞赏的弧度,「它同时从三个维度,对我们发动了立体打击:第一,资金的合法性,用『红色资本』和『黑帮』来触发美国社会最敏感的政治神经;第二,商业的道德性,用『打包费』的争议来暗示我们也是一样的贪婪;第三,也是最致命的,是对我个人形象的毁灭性塑造,将我描绘成一个野蛮、好色、不择手段的东方暴君。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组合拳』,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手忙脚乱,疲于奔命地去应付来自不同方向的攻击,最终在公众的质疑、合作伙伴的背弃和司法部门的调查中,内部分裂,窒息而亡。」
他的这番分析,冷静、客观、透彻到了极点。在场的这些自诩为好莱坞精英的经纪人们,都感到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寒意。他们只看到了迫在眉睫的危险,而陈惠万,却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已经将敌人整个庞大的战略意图,剖析得淋漓尽致。
这种洞察力,太可怕了。
「但是,」陈惠万话锋一转,将那个纸方块在指尖立了起来,那冰冷的笑容中多了一丝轻蔑,「他也犯下了一个最愚蠢,也是最致命的错误。他所有的指控,他精心构建的整个谎言帝国,都建立在一个极其脆弱的地基之上——」
「那就是我的『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