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娱枭雄1983 第183节

  这场对峙,以张婉玲的彻底失望而告终。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决绝地离去。当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发出的沉闷声响,仿佛是敲在陈惠万心上的一记丧钟。

  巨大的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陈惠万僵硬地站在原地,维持着递出照片的姿势。许久,他才缓缓地收回手,看着照片上儿子那双没有灵魂的眼睛。

  张婉玲的话,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你是在制造一个怪物……”

  “……吞噬你的人性……”

  “……亲手为他戴上镣铐的狱卒……”

  他引以为傲的、用以保护一切的“心之壁”,在刚才那场剧烈的对峙中,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狰狞的裂口。

  前所未有的恐慌与自我怀疑,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

  他猛地将手中的照片连同那只骨瓷咖啡杯一起,狠狠地砸向墙壁。

  “砰!”

  杯子四分五裂,褐色的液体在昂贵的墙纸上留下了一道丑陋的污迹。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金色的裂纹疯狂蔓延,几乎要将整个瞳孔吞噬。

第241章 亡魂

  巨大的“战争办公室”里,寂静如同一块沉重的铅,压在陈惠万的耳膜上。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递出照片的姿势,仿佛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张婉玲离去的背影,像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那扇关上的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却将他内心的风暴无限放大。

  墙上,那道由蓝山咖啡留下的丑陋污迹,正在缓慢地向下滑落,像一道哭泣的伤疤。空气中,咖啡的苦涩与陶瓷的碎裂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尖锐而绝望的味道。

  但陈惠万闻不到。

  他的嗅觉,连同他的味觉和触觉,都一同被放逐到了感官的荒原。此刻,他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是来自眼底深处的一阵阵灼痛。

  那金色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在他瞳孔的倒影中疯狂蔓延。它们不再是微不可察的闪烁,而是变成了实质性的、灼热的烙印。视野中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闪烁的电脑屏幕拖拽出长长的、鬼魅般的残影;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在他眼中融化成了一片片流动的、毫无意义的色块。

  “……你是在为他量身定做一副最完美的镣铐……”

  张婉玲的声音,不是从记忆中传来,而是像一个幽灵,直接在他耳边低语。冰冷,清晰,带着审判的意味。

  他猛地捂住耳朵,试图将那声音驱逐出去,但一切都是徒劳。那声音仿佛已经与他的脑干神经连接在了一起。

  “……狱卒……”

  这个词,像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精神的核心。

  他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沿着光滑的办公桌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他背靠着桌腿,蜷缩起身体,这个姿势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类似“安全感”的错觉。

  他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滚烫的玻璃碎片。他试图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试图用他那来自2025年的、钢铁般的意志去镇压体内的“疯狗烙印”。

  但这一次,意志失效了。

  “疯狗烙印>”不再仅仅是吞噬他的感知,它开始攻击他最宝贵的财富——记忆。

  一段不属于陈惠万,而属于李诚的记忆,被粗暴地从灵魂深处拖拽出来,撕开,然后以一种极度扭曲的方式,投射在他混乱的意识里。

  那是2023年的BJ,一个同样闷热的夏天。

  不是维多利亚港的繁华,而是三里屯酒吧街的喧嚣与迷离。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香水和酒精的味道。李诚,还不是后来的“狗仔队之王”,只是一个刚刚崭露头角、为了头条不择手段的娱记。

  他正躲在一辆不起眼的五菱宏光里,长焦镜头对准着一家私人会所的后门。

  镜头里,出现了一个女孩。

  她叫小希,一个刚刚考上电影学院,对未来充满幻想的女孩。也是李诚的女朋友。

  李诚正在执行一个“计划”。他得到线报,一个有权势的制片人今晚会在这里“选角”。他要拍下证据,不是为了曝光制片人,而是为了用这些照片作为筹码,逼迫那个制片人给小希一个女主角的机会。

  他认为这是“保护”,是一种“曲线救国”。他要用自己最擅长的、来自黑暗的手段,为他心爱的人铺就一条通往光明的坦途。他自负地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然而,他镜头里的画面,却走向了失控。

  他看到小希被那个油腻的制片人强行拉扯,看到她脸上从一开始的强颜欢笑,变成了惊恐与抗拒。他看到她的眼泪,看到她无声的求救。

  那一刻,李诚的血液凝固了。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应该冲出去,像个男人一样保护她。

  但是,他没有。

  他被一种更强大的、名为“功利”的魔鬼攫住了。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只要拍到更“劲爆”的画面,他的筹码就越大,小希未来的路就越平坦。他的情感,他的愤怒,在“最优解”的计算面前,被判定为“无用的变量”。

  于是,他继续按动快门。

  相机的每一次“咔嚓”声,都像是敲在小希尊严上的重锤,也像是钉死他灵魂的棺材钉。

  最终,小希挣脱了,她衣衫不整地跑了出来,没有看李诚藏身的方向,只是像一只受伤的小鹿,消失在茫然的夜色里。

  第二天,李诚拿着那些足以毁掉那个制片人的照片,去找他谈判。他成功了。制片人惊恐地答应了他所有的要求。

  他以为自己赢了。

  但当他拿着那个他用“肮脏”换来的女主角合同时,他再也找不到小希了。

  三天后,警察在一条冰冷的护城河里,找到了她的尸体。

  她的遗书上只有一句话:“我想到达光明,但不是通过你的黑暗。”

  ……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嘶吼,从陈惠万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猛地从地板上弹起,双眼赤红,布满了血丝。那段尘封的、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小希的脸,和刚才张婉玲失望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你是在为他量身定做一副最完美的镣铐……”

  “……我想到达光明,但不是通过你的黑暗……”

  两句话,跨越了两个时空,却像两把淬毒的匕首,从同一个角度,刺入了他灵魂最脆弱的地方。

  他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所谓的“保护”,他那套摒弃情感、追求绝对理性的生存法则,不是什么高瞻远瞩的策略,而是一个失败者为了掩盖自己当年的懦弱与无能,而构建出来的、自欺欺人的心理壁垒!

  他不是在保护陈树,他是在恐惧。

  恐惧当年的悲剧重演,恐惧自己再一次因为瞬间的“情感用事”或“理性计算”而做出错误的选择,从而导致万劫不复的后果。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极端、最偷懒的方法——他要抹除“选择”本身。他要将儿子打造成一个不会痛、不会爱、不会犯错的程序。

  因为他自己,已经没有勇气再去面对任何一次选择了。

  “砰!”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撞开。

  这一次,是满脸焦急的邱敏和梁家辉。他们显然在门外听到了刚才那声不正常的嘶吼。

  “老板!”

  “万哥!”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陈惠万。

  他站在房间中央,领带被扯歪,衬衫的扣子崩开了两颗,头发凌乱。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双眼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他的右手背上,有一道被碎瓷片划开的、正在渗血的伤口。

  “我没事。”陈惠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眼中的金色裂纹,“都出去。”

  “可是,你的手……”梁家辉担忧地上前一步。

  “我说,出去!”陈惠万猛地回头,那一眼,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梁家辉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不是一个人的眼神。

  那是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眼神。冰冷、狂暴,充满了毁灭的欲望。

  邱敏反应极快,她一把拉住还想说什么的梁家辉,对他摇了摇头,然后恭敬地对陈惠万说:“老板,我们在外面等您。”

  说完,她不由分说地将梁家辉拖了出去,并再次轻轻地关上了门。

  门外,梁家辉终于忍不住了,他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忧虑:“阿敏,你看到了吗?万哥他……他不对劲。刚才那个眼神,我只在那些亡命的刀手身上见过。我们应该进去帮他!”

  “怎么帮?”邱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平日里精明干练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与迷茫,“你没听到吗?刚才张小姐在里面提到了‘疯狗烙印’,提到了‘活体解剖’。这已经超出了我们能处理的范畴。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这里,确保公司的运转不出任何问题。这是万哥的江山,我们不能让他内忧外患。”

  她的理智告诉她,此刻的稳定高于一切。但她的直觉却在疯狂报警。她知道,那个无所不能、永远运筹帷幄的男人,正在门后经历着一场足以将他撕碎的战争。

  办公室内,陈惠万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看着玻璃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和恐惧。

  他必须回家。

  他必须去见陈树。

  这个念头,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他不是要去确认“典狱长”计划的成功,而是要去确认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他到底,把自己的儿子,变成了一个什么东西?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法拉利如同一道暗红色的闪电,撕裂了通往山顶的寂静公路。

  陈惠万握着方向盘,右手背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凝固的血痂与苍白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没有让司机送,而是亲自驾车。剧烈的速度感,引擎的轰鸣,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尖啸……这些本该刺激肾上腺素飙升的元素,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递到他大脑里的,只剩下模糊的震动和单调的噪音。

  他的世界,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劣质的默片。

  车子在山顶的一座庄园前停下。这里是他的家,但更像一座堡垒。高耸的围墙,密布的红外线感应器,以及二十四小时巡逻的安保人员。这里没有家的温馨,只有绝对的安全和绝对的孤寂。

  他走进大宅,空旷的大厅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菲佣恭敬地向他问好,他却像没有看到一样,径直走向二楼。

  陈树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

  房门没有关。

  陈惠万站在门口,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这是一种他久违的、名为“紧张”的情绪。

  房间里没有一丝属于孩童的杂乱。所有的书籍、模型、玩具,都像军队的士兵一样,被以一种近乎偏执的精确度,分门别类,整齐排列。

  他的儿子,七岁的陈树,正跪在地毯上。

  他没有在玩耍,也没有在看动画片。

  他面前,摆放着一个被完全拆解开的、结构复杂的老式机械座钟。数百个大小不一的齿轮、弹簧、螺丝,被他按照某种内在的逻辑顺序,铺陈在地毯上,像一幅精密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曼陀罗图。

  男孩穿着一身洁净的白色小睡衣,神情专注,仿佛一个正在进行精密手术的外科医生。他的手指纤细而稳定,用一把小小的镊子,夹起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齿轮,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上面的磨损痕迹。

  从始至终,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孩童的好奇,没有完成任务的喜悦,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烦躁。

  他的眼睛,像两颗被打磨得光滑无比的黑曜石,只反射光,不透出任何情绪。

  这一幕,让陈惠万如坠冰窟。

  张婉玲的话,李诚的记忆,与眼前这幅画面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尖刀,将他最后的侥幸心理,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不是天才,这是病态。

  他亲手扼杀了一个孩子,制造出了一个“精密仪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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