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娱枭雄1983 第184节

  陈惠万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眼中的金色裂纹再次开始灼烧。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慌和悔恨,让他几乎想要跪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决定做一个测试,一个最后的、愚蠢的测试。

  他迈步走进房间,故意“不小心”,一脚踢在了男孩刚刚排列好的“齿轮阵”上。

  哗啦——

  金属零件碰撞,发出一阵清脆而杂乱的声响。那幅完美的“曼陀罗图”,瞬间被毁于一旦。数十个小时的心血,化为乌有。

  陈惠万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期待着,甚至渴望着男孩的反应。哭泣,尖叫,愤怒地质问他“爸爸你为什么这样?”——任何一种属于正常孩童的情绪,对他来说都将是天大的救赎。

  然而,没有。

  陈树缓缓地抬起头。

  他没有看被踢乱的零件,而是看向了陈惠万的脚。他的目光在陈惠万的皮鞋上停留了0.5秒,然后上移,扫过他凌乱的衣领,最后,定格在了他的眼睛上。

  男孩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看着他,用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如同扫描仪般的目光,审视着自己的父亲。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一段合成的语音。

  “父亲,你的心率超过了每分钟130次,瞳孔放大,伴有不规则的血丝。根据模型推算,你正处于极度的情绪应激状态。需要启动医疗预案吗?”

  一瞬间,陈惠万感到全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

  他没有等来儿子的质问,却等来了一份来自“仪器”的……状态报告。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成功地将儿子变成了他想要的样子,也成功地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他被巨大的绝望所吞噬,精神即将崩溃的瞬间。

  他看到了一件让他永生难忘的事情。

  他的儿子,陈树,那双黑曜石般沉寂的眼睛里,在那片虚无的最深处——

  一闪而过了一丝微弱的、几乎无法捕捉的……

  金色裂纹。

  和自己眼中的,一模一样。

  这一刻,一个比“我把儿子变成了怪物”更恐怖、更颠覆他所有认知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他的灵魂。

  “疯狗烙印”……会传染?

  还是说……

  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一个让他手脚冰凉的可能性浮现在脑海。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怪物?

第242章 源代码

  时间,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意义。

  陈惠万的世界,坍缩成了两点一线。一端是他自己燃烧着金色裂纹的瞳孔,另一端,是七岁儿子陈树眼中,那一闪而逝、却如同永恒烙印的、同源的金色微光。

  “……需要启动医疗预案吗?”

  男孩平稳无波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这句话里蕴含的信息量,远比一句哭泣的质问要恐怖千百倍。

  “医疗预案”——这个词,是陈惠万亲自输入陈树的“教育系统”中的。它对应着一系列复杂的程序:当监测到陈惠万的生理指标(心率、血压、皮质醇水平)出现极端异常时,陈树需要立刻通知安保中心和家庭医生,并按照优先级,执行一系列隔离和保护措施。

  这是他设计的“安全锁”,是为了防止自己某天彻底失控,伤害到身边的人。

  而现在,这把锁,被他“保护”的对象,冷静地呈现在他面前,变成了一面照出他疯狂与失败的镜子。

  更可怕的是,儿子是如何“监测”到他的心率的?通过观察他的颈动脉搏动?还是通过他呼吸的频率?这种超越年龄的、非人的观察力与计算力,让陈惠万感到一阵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脚后跟撞到了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逃了。

  不是因为恐惧儿子,而是因为恐惧那个由自己亲手塑造,如今却开始回望深渊的倒影。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那个过分整洁、充满逻辑、却毫无人气的房间,冲下了楼梯,将菲佣惊恐的呼喊抛在身后。

  他冲进了主卧的盥洗室,反手将厚重的实木门“砰”地一声锁死。

  巨大的空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他双手撑在冰冷的云石洗手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男人,是他,又不是他。

  苍白的脸,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贴在太阳穴上,显得狼狈不堪。那身价值不菲的手工衬衫,此刻皱巴巴地敞着,像一块破布。但最让他惊骇的,是那双眼睛。

  金色的裂纹,如同熔岩的脉络,在他的虹膜上缓慢地流动,每一次心跳,都让那光芒更盛一分。它们不再是幻觉,而是如同实体一般,散发着不祥而灼热的气息。

  “看到了吗?”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盥洗室里响起。不是从外面,而是从镜子里。

  陈惠万猛地抬头。

  镜中的“他”,脸上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他既熟悉又痛恨的表情——玩世不恭,带着三分嘲弄,七分凉薄。那是属于2025年的狗仔队之王,李诚的表情。

  “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控制’?”镜中的李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你从BJ那个雨夜逃到1983年的香港,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娱记,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你以为你摆脱了我?摆脱了那个因为懦弱和愚蠢,害死自己女人的失败者?”

  “闭嘴!”陈惠万低吼,声音沙哑。

  “闭嘴?”镜中的李诚笑得更厉害了,“你骗得了张婉玲,骗得了邱敏,骗得了全香港,但你骗不了我。你所谓的‘疯狗烙印’,根本不是什么诅咒,它就是你!是你灵魂里最深处的恐惧和自毁欲!”

  李诚的影像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在镜面上,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你怕的不是失控,你怕的是‘选择’!当年在三里屯,你有机会选择冲出去保护小希,但你为了那该死的‘最优解’,选择了按动快门。你以为那是理性,其实那是懦弱!你不敢承担一个男人保护自己女人的风险,所以你用‘前途’这种狗屁东西来麻醉自己!”

  “我不是!”陈惠万一拳砸在镜子上。

  坚硬的镜面应声而裂,蛛网般的裂痕从他的拳心蔓延开来,与他眼中的金色裂纹交相辉映。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纯白的洗手台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绝望的梅花。

  镜子虽然裂了,但李诚的影像却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扭曲而清晰。

  “你就是!”李诚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残酷,“你对陈树做的一切,不过是当年那套逻辑的重演!你害怕他走上歧路,害怕他受伤,害怕他有朝一日会因为某个‘错误’的选择而毁灭。所以你干脆剥夺了他‘选择’的权利!你把他变成一个程序,一个仪器,因为仪器不会犯错,不会让你再次体验到那种眼睁睁看着一切毁灭,而自己无能为力的痛苦!”

  “你以为你在扮演上帝,其实你只是一个不敢再赌一次的赌徒!”

  “你不是在保护他,你是在给你自己那个失败的、满是窟窿的灵魂,打上一个名为‘绝对安全’的补丁!”

  陈惠万的身体顺着墙壁滑落,跌坐在地。他看着自己流血的拳头,镜中李诚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他一直以为,重生是上天给他的机会,让他用李诚的智慧和远见,来弥补陈惠万这具身体本该有的人生缺憾。

  直到此刻,他才悲哀地发现,他错了。

  他不是在弥补陈惠万,他只是在用陈惠万的躯壳,来逃避李诚的罪。

  他建立起庞大的商业帝国,他用铁腕掌控一切,他为儿子规划好每一步,这一切的底层逻辑,都源于那个雨夜的恐惧。他不是在建设,他是在画地为牢。

  而那个牢笼,不仅困住了他自己,也困住了他的儿子。

  “那他呢?”陈惠万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他眼睛里的……那个……又是什么?”

  镜中的李诚第一次收起了嘲讽的笑容,他的表情变得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困惑。

  “我不知道。”他缓缓摇头,“这超出了我的认知。也许……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你把他当成一面镜子来塑造,镜子最终……也照出了你灵魂的模样。”

  “又或者……”李诚的影像开始变得模糊,声音也飘忽起来,“你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你的儿子。你只是在对他进行‘编程’,却从未读过他的‘源代码’。”

  说完,镜中的影像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面破碎的镜子,和镜中那个失魂落魄、满身裂痕的男人。

  源代码……

  陈惠万咀嚼着这个来自未来的词汇,眼中熄灭的火焰,似乎有了一丝重新燃烧的迹象。

  与此同时,港岛另一端,跑马地的一栋旧式唐楼里。

  张婉玲坐在一个洒满阳光的小客厅里,手中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洋甘菊茶。茶的香气,丝毫无法驱散她内心的寒意。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气质儒雅的老人。他是林教授,香港大学社会学系的荣休教授,也是张婉玲父亲的生前挚友。

  “所以,你认为惠万他……正在把阿树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林教授放下手中的报纸,语气温和,但眼神中透着敏锐。

  张婉玲点了点头,她将今天在“战争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以及她长期以来对陈树的观察,都告诉了这位她唯一可以信任的长辈。她隐去了“疯狗烙印”这个过于玄学的词,只是将其描述为一种陈惠万内在的、极具毁灭性的精神问题。

  “林伯伯,我见过阿树。他太‘完美’了,完美得不正常。”张婉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七岁的孩子,房间里没有一张乱丢的纸,所有的东西都按大小和颜色排列。他不会笑,不会哭,甚至不会对糖果和新玩具表现出渴望。他看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物体。”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形容。

  “他就像……就像惠万办公室里那台最精密的计算机。你能输入指令,他能给出最准确的答案。但你永远无法和他‘交流’。”

  林教授沉默了片刻,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泛黄的英文著作,书名是《The Empty Fortress: Infantile Autism and the Birth of the Self》。

  “这是布鲁诺·贝特尔海姆的著作,他在里面提出过一个备受争议的理论,叫做‘冰箱母亲’。”林教授缓缓说道,“他认为,某些儿童的自闭症,并非完全是先天性的,而是源于父母,特别是母亲,在情感上的极度冷漠和拒绝,导致孩子为了自我保护,而关闭了与外界的情感连接。”

  张婉玲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您的意思是……阿树他……”

  “我不是在下诊断,婉玲。”林教授摆了摆手,安抚道,“我只是提供一种可能性。贝特尔海姆的理论后来被证明有很多谬误,但它揭示了一个核心问题——家庭环境,尤其是父母的行为模式,对一个孩子人格的塑造,是决定性的。”

  “惠万他……他很爱阿树,这一点我能肯定。”张婉玲辩解道,但语气却不那么坚定。

  “爱有很多种形式。”林教授的目光变得深邃,“一种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另一种,则是雷霆万钧,塑石成雕。前者是给予,后者是索取。陈先生的爱,听起来更像是后者。他不是在问‘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而是在规定‘你必须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是一种以爱为名的、最极致的控制。”

  “他想保护阿树,他说这个世界太危险。”

  “为了躲避狼,就把孩子关在没有窗户的铁屋子里,这真的是保护吗?”林教授反问道,“当孩子习惯了铁屋的黑暗与窒息,他也就永远失去了在阳光下奔跑的能力和欲望。更可怕的是,他会认为,黑暗与窒息,才是世界的常态。”

  林教授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张婉玲心中那个最黑暗的猜想。

  “林伯伯,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她艰难地开口,“当这种控制达到极致,孩子非但没有被压垮,反而……适应了,甚至……超越了这种控制?”

  林教授扶了扶眼镜,这个问题显然也让他感到了棘手。

  “从心理学上讲,极端的压力会催生极端的应对机制。有的人会崩溃,有的人会麻木,还有极少数人……会进化。”他看着张婉玲,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会变成比施压者更冷酷、更理性的存在,以此来‘理解’并‘兼容’施压者的逻辑。这是一种生存策略,也是一种……精神上的‘弑父’。”

  精神上的“弑父”。

  这六个字,让张婉玲如遭雷击。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陈树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以及那句“需要启动医疗预案吗?”。

  那不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关心。

  那是一个程序,在判断它的“用户”是否出现了BUG。

  夜色渐深。

  “创世纪”集团总部大楼,顶层依旧灯火通明。

  邱敏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拿着一份刚刚从海外传真过来的文件。她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梁家辉在她身后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

  “怎么样?阿敏,查到什么没有?”他终于忍不住问道,“老板把自己锁在家里,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真怕他会出事。”

  邱敏没有回头,她的目光穿过玻璃,投向山顶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富人区。

  “我动用了一些关系,让我在斯坦福医学院的朋友,检索了近三十年来所有关于‘突发性精神异变’的非公开性临床报告。”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大部分都是胡言乱语,但我在一份来自CIA在越战期间的心理创伤研究档案里,找到了一个词。”

  “什么词?”

  “‘Berserker State’,狂战士状态。”邱敏转过身,将那份传真文件递给梁家辉,“报告里说,一些士兵在经历极端的战场恐惧、目睹战友惨死等强烈刺激后,会进入一种奇异的精神状态。他们的痛觉会消失,力量和反应速度会大幅提升,不知疲倦,无所畏惧,眼中会因为微血管过度充血而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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