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壳上的定制要求,就是三朵并蒂睡莲,我相信这不是一个巧合。杰瑞·苏真的从这枚金怀表的主人那里,找到了一幅莫奈的油画,说明他们在140多年前有过交集,这个发现实在太让我震惊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让·皮埃尔刚刚之所以表情凝固、觉得不太可能,就是因为还记得这件趣事,用一种不敢相信的语气问道:“克劳德·莫奈?那个画《睡莲》的莫奈?”
“不然还能有几个莫奈?”
斯特恩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向后滑出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脚步匆匆绕过工作台出门,往不远处的电梯走去,兴奋问道:
“那本记录在哪?1870年到1875年的那一本!我记得以前的档案室管理员,提到有一封莫奈的亲笔信,当时我还说偷走那封信,然后把它卖掉换些现金去喝酒。”
他边走边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我记得,年轻时的你,真是个不懂事的败家子。我是那批学徒里手艺最好的,被你父亲安排给你做助理,一转眼都过去40多年了吧。”
让·皮埃尔边走边感慨,脚步却一点不慢,紧紧跟在斯特恩身后,快步走向电梯,补充说:
“40多年了,从学徒熬成老伙计,结果还是被你拉着加班找档案,这职场生涯真是稳定得让人感动……”
档案室位于地下一层,恒温恒湿,墙壁厚实,并且配备了自动感应的防火闸门。
一排排铁柜里面,存放着百达翡丽自从创立以来,所有的客户记录,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特有的陈旧气息。
他们快步穿过一排排铁柜,查看铁柜上面标注的年份。
花了几分钟时间,他们来到C区的第三排书架前面,用力打开铁柜的门。
让·皮埃尔的手指,划过一排排古老的资料册,很快拿出一本保存相当完好、封面古朴的“1868-1875特殊定制记录·卷三”。
经过最初的冲击之后,让·皮埃尔的理智又回来了,他问道:
“你真觉得会是那个莫奈?”
“他那个时候还没出名吧?怎么买得起我们百达翡丽当时的三问金表?”
“在那个年代,一块这样的怀表,就能换一栋伦敦或者巴黎的普通房子,绝对不是谁都可以消费得起的,客户主要是些上流人士……一个还没出名的穷画家,哪来的钱买这种奢侈品?这不符合经济学原理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怀疑有道理,语气也变得肯定起来。
斯特恩将厚重的资料册,带到一张专门放置的阅览桌旁,坐下以后从头开始一页页翻找,随口回答说:
“我暂时还不知道,但他当时应该在跟着擅长画天空的‘天空大师’,风景画家布丹学习。”
“我今天之所以耽搁了,就是因为查找了一些资料,让莫奈出名的《日出·印象》当时应该还没有公开展示,更别提他晚年才创作出来的《睡莲》系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让·皮埃尔抱着胳膊,回答道:
“意味着只是同姓?叫做莫奈的法国人应该很多吧……名字叫做‘克劳德’的也不少,说不定就是个普通地主。”
斯特恩白了他一眼,迅速翻开新的一页,提高音量说道:
“那意味着怀表上的睡莲图案,是他对睡莲的最早的艺术表达!比莫奈的第一幅睡莲画作,早了20多年!”
“它很可能就是《睡莲》系列的起点!你可以想象到其中的价值吧,这对我们品牌巩固影响力太重要了!”
“现在很多客户都转向了电子手表,觉得它们更方便,可以接收消息、检测心率、记录运动……电子手表能讲故事吗?能给你讲一个140年前的故事吗?不能!”
让·皮埃尔脑海里浮想联翩,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兴奋:
“不愧是‘幸运杰瑞’……多么惊人的巧合!我现在希望他就是那位莫奈了,这块表修复完,凭借‘第一件睡莲作品’的名气,绝对能拍出一个天价!到时候别说换楼了,再换个小岛都有可能!”
斯特恩没有搭理他,脑袋里只有对揭开历史谜团的渴望,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每一下都显得格外慎重。
1870年……没有。
1871年……还是没有。
1872年……
他的手指忽然停下,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第147页!
一行手写的记录,墨迹已经有点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日期:1871年11月14日。
客户姓名:卡米尔·汤希尔女士。
地址:巴黎……圣路易斯岛……15号。
定制要求:三问报时怀表一枚,18K金表壳,白色珐琅表盘,罗马数字刻度。
特殊要求:表壳正面和背面,都需要手工雕刻睡莲图案。
备注:客户预付全款,约定1872年6月交付。附带一份素描手稿,按照手稿进行雕刻,赠送给画家丈夫莫奈。”
斯特恩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像是触碰一段尘封的时光,目光停在“素描手稿”和“画家丈夫莫奈”这两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一刻,他不是在翻档案,是在翻开历史的一页。
感觉有一股热流涌遍全身,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斯特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没错……这么多年过去,我之前记错了!因为提到赠送给画家丈夫莫奈,我当时才会留下深刻的印象,觉得就是印象派大师莫奈!”
让·皮埃尔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手微微哆嗦着,掏出手机快速查完“卡米尔·汤希尔”这个名字,语气难以置信,喊道:
“我的上帝!这位真是莫奈的妻子!莫奈老婆给他定制的怀表?这狗粮洒了一百多年啊!”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斯特恩,上面是维基百科的词条页面。
斯特恩继续往下翻资料册,翻到1872年6月前后,想看看后续有没有交付完成的记录,发现那枚怀表提前两个月就交付了。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有神:
“1872年4月前后的档案,应该还有别的吧,比如客户往来信函……”
让·皮埃尔想了想,转身走到另一排柜子前,手指在柜门的标签上划过,说道:
“客户信函在这里,按年份归档,数量实在太多了,工作量可不小……”
他拉开柜门,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档案盒。
两人一起加班翻找。
1872年……
1873年……
1874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挂钟指针,悄悄指向了10点。
两位加起来快140岁的老人,为了一位美国小伙子的发现,在档案室里翻箱倒柜,这是什么国际主义加班精神!
幸好那个年代,这家公司的客户还不算多,制表速度也没近代那么快。
耗费了一个多小时,让·皮埃尔从一堆泛黄的信件中抽出一张纸,大声向斯特恩喊道:
“找到了!1879年12月,莫奈本人的来信!”
斯特恩匆匆走来,戴好手套接过信纸,小心翼翼地展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信是用法语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墨水已经褪成淡褐色。
斯特恩学过法语,认真辨认的同时,逐字逐句地读下去,声音低沉而缓慢
——“致百达翡丽公司:
我妻子卡米尔·汤希尔,曾在1872年前后,在贵公司定制了一枚金怀表。它在几年后,被某个深深为艺术而痴迷的美国‘小偷’给偷走了,并且给我留下一笔购买怀表的钱。
尽管那位慷慨的温特沃斯先生,事先没有和我们商量,但我和我妻子依然觉得那很有意思,并没有追究此事和报案的想法。
今天写信,是因为我妻子卡米尔·汤希尔,在9月上旬已经去世。我突然想起了她赠送给我的那枚怀表,如果还能找到当年的制表师,请帮我制作一枚一模一样的怀表,我愿意出双倍的价格,留作纪念……”
读到最后,斯特恩的声音越来越轻,深深叹了口气。
让·皮埃尔听完,身上的鸡皮疙瘩也竖起来了,震惊道:
“这难道就是莫奈晚年,痴迷于创作《睡莲》系列的理由?他是在纪念他的亡妻卡米尔·汤希尔?原来那些传世名画《睡莲》,是莫奈用画笔写给亡妻的一封封情书!?”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回荡。
斯特恩同样头皮发麻,努力平复心情,催促道:
“快找找公司给他的回信!这应该也留有维护客户关系的记录!”
“……”
第277章 祖宗打钱了(12000字!二合一,求订阅!)
不久。
斯特恩先生通过编号,成功找到了当初的客户维护记录,上面只简单写着一句
——“客户样稿丢失,已回信联络。”
他皱起眉头,继续往后翻。
然而后面两年的定制名单里,都没有再出现莫奈的名字。
看样子,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莫奈并没有再下单订购。
让·皮埃尔也忙着从另一堆旧文件当中翻找,过了会儿又有收获。
在莫奈的第一封信之后,时隔3个多月,又寄来过另一封信,纸张明显更薄,边缘已经泛黄发脆。
信里写着——
“致百达翡丽公司:
信已收到,我仍然想表达我的痛惜,但我已经无法再次提供素描稿件了。
当年在巴黎西部塞纳河畔的阿让特伊花园里,见到那三朵罕见并蒂盛开的睡莲,我的亡妻卡米尔,说它简直是那一年最大的幸运。
我依然记得她是如此激动且高兴,她站在花丛前回头冲我笑的样子,比阳光还耀眼,她指着池塘对我说:‘克劳德,这是上帝送给我们的礼物。’
那枚她赠送给我的怀表,本该陪伴我度过余生,如今却不知流落何方。
也许……它注定不属于人间……”
档案室里安静极了。
斯特恩读完这第二封信,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沉默了很久,目光停留在那句“也许它注定不属于人间”上。
恍惚间,那些褪色的墨迹仿佛活了过来。
斯特恩能透过它们,看见一百多年前,那位画家孤独坐在画室里,提笔写下这些文字时候的落寞和遗憾神情。
心底仿佛有一片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了。
斯特恩缓缓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眼角,喉结上下滚动,好不容易才把汹涌而来的情绪给压回去。
“注定不属于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