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可这枚怀表偏偏又出现了……在海底沉睡了144年,被一个年轻人打捞上来,让全世界都看见了……虽然他们现在并不在意,但我会试着让它震撼全世界!”
让·皮埃尔也收敛了刚才的疲惫和调侃,默默站在一旁。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斯特恩手里的信,脸上有种罕见的庄重神色:
“你说……莫奈要是知道这枚怀表最终被人找到了,会怎么想?”
斯特恩重新戴上眼镜,小心翼翼地将两封信叠好,放进专用的保护袋里。
他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圣物:
“他会感谢那位杰瑞·苏的,感谢他让这段故事,没有永远沉在海底。”
“你知道吗?我年轻时读过莫奈的一段话,说他最大的愿望,是‘画下空气里流动的光’。”
“可今天我才明白,他画了一辈子的《睡莲》,其实是在画他留不住的时光,还有留不住的人……”
让·皮埃尔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些古老的档案上,每一份档案的背后,都有一段早已被遗忘的历史。
他伸手拍了拍斯特恩的胳膊:
“行了,菲利普,别在这里伤感了……明天又是周一,还有许多活没干完呢。”
“莫奈和他亡妻,至少会被人记住,而我们呢?价值数百万欧元的手表,我都制作过一大堆了,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只是个‘修手表的家伙’。”
“倒是那个美国的华裔小伙子,估计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手里,究竟拥有一件什么样的好东西……”
斯特恩回过神来,点点头:“对,需要赶紧联络他……等明天吧。”
他合上档案册,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让·皮埃尔,神色变得严肃不少:
“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你想想,假如有人听到消息,提前买走了那枚金怀表,消息传出去之后,外界肯定会以为是我们干的。”
“这就像往一段伟大的爱情故事里面,强行插入一段狗血剧情,会破坏掉我们公司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一场营销!我需要一切保持完美,这比任何广告都吸引人……”
让·皮埃尔马上点头答应下来,接着说道:
“可惜只有一封信,如果把那幅罕见的三朵并蒂睡莲素描手稿留下来,那么配上这个故事就更完美了。说不定能够拍出数百万欧元,就像那些达芬奇的手稿一样。”
他的收入虽然也不低,但毕竟不是“斯特恩家族”的成员,在百达翡丽公司并没有持股。
而名下拥有一大笔信托基金、自从出生就有大富大贵的菲利普·斯特恩,则显得平静多了,不痛不痒地说了句:
“故事才是无价的,有莫奈的这封信,和他亡妻的订单记录就够了。而且丢失的那份素描还在,它被永远刻在了金怀表的表壳上……”
让·皮埃尔再次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无语道:
“地下室里没有信号,也许你妻子已经打了很多个电话给你,幸好今天有一个感人的古老爱情故事,可以在她面前蒙混过关……”
斯特恩收起刚刚找到的资料,将资料册、莫奈的信件单独存放,关上档案柜的铁门,发出一声闷响。
这件事情的后劲有点大,他仍然没有彻底缓过来,满脑子都在想着那句“也许它注定不属于人间”。
跟着让·皮埃尔往外走,斯特恩又挤出笑容,开玩笑说:
“我妻子?她最近巴不得我晚点回去,因为迷上了那些无聊的美剧,每天晚上看到凌晨1点,我要是在家反而碍事。她会一边看一边给我讲解,谁跟谁又吵架了,谁又背叛谁了,比我们修复古董表还累……”
斯特恩回到办公室穿好大衣,跟再次拿上公文包的让·皮埃尔一起往外走。
乘坐电梯下楼期间,斯特恩突然叹气:
“你说,卡米尔最喜欢的三朵并蒂睡莲……是什么样的?”
“莫奈画过她很多次,《穿绿裙子的女人》、《花园里的女人》、《撑阳伞的女人》……那些画里的女人都是卡米尔。”
“她30多岁就去世,留下莫奈一个人,画了一辈子睡莲,多么伟大的爱情故事……”
让·皮埃尔抬起头,已经困过头了,又开始精神了起来:
“我在法国的橘园美术馆,看过莫奈捐赠的那八幅巨型睡莲油画。”
“里面有一些关于他妻子的介绍,好像是生完第二个孩子之后,身体一直不好?那个年代,医疗条件落后,也没什么好药,只能选择硬扛。”
“感谢上帝,现代人的寿命已经长多了,我觉得我有机会活到100岁……只要早点辞职的话……”
两人穿过大厅,保安赶紧站起身,微笑着向他们点头致意。
斯特恩也对保安点头,早就习惯了让·皮埃尔的不着调,继续说道:
“有很多当年的故事,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了。”
“说起来这是我们公司的错,应该是因为卡米尔下单时候的那份素描手稿丢失,导致重新创作的怀表,已经跟以前那块不同,所以莫奈才没有再次下单定制。”
“假如当年的制表师好好保存,帮莫奈重新定制第二块怀表,整个故事可能会变得比较完美一点,也没有那么让人遗憾……”
让·皮埃尔耸了耸肩说道:
“谁能想到有人会二次下单,去定制一块一模一样的手表呢?而且当年的莫奈只是一个小角色,并不是那种最尊贵的大客户。这样的爱情故事,恰恰就是因为有遗憾,才会更加直击心灵。”
“往好处想,至少那是19世纪时候发生的事,而你们斯特恩家族,直到1933年才完全收购这家公司。”
“所以,等到消息传出去以后,就算那帮媒体怪罪,也不会有人觉得那是你和你祖先们的错……”
两人走到停车场。
斯特恩先生来到专属的停车位旁,手搭在车门上,忽然又说道:
“我好像有了点灵感,也许可以用这件事情为契机,帮公司打造一个新的系列,那三朵并蒂睡莲就可以成为这个新系列的标志,象征着浪漫、爱情和古老的历史。”
“当年莫奈没有下单的遗憾,可以在现在弥补,我们公司可以再次制作一块最顶级的表。”
“没错!我们需要这样一块表,来配合那枚金怀表公开展出,让时间长河连贯起来……”
让·皮埃尔哀嚎道:
“上帝……你真是疯了!我们还有多少脑细胞可以烧?这会让我少活好几年……”
他实在是不想继续动脑子设计新手表,出于对偷懒的渴望,脑袋摇得那叫一个快,伸手按住斯特恩的肩膀,赶紧泼冷水说:
“一切的前提,是那位杰瑞·苏愿意拿出怀表,并且配合你做宣传才行。我们都不知道他那边什么情况,说不定早就把那块表融化掉了,已经做成年轻人喜欢的粗项链。”
“推出一个新系列我不反对,公司有很多现成的设计,改动一下就行了。但是重新设计一块超复杂的顶级手表……我感觉没有太大的必要吧?”
“Sky Moon Tourbillon Ref. 6002R-001就非常不错,可以把表盘、表壳、背面的花纹都换成睡莲,还有颜色也搞得特别一点,推出一枚特别纪念款。这可是有史以来第二复杂的手表,跟莫奈的地位很般配……”
斯特恩听完,站在车旁沉默了几秒,觉得有点道理。
毕竟从头开始设计一枚新的表,时间上肯定来不及,在现成的产品上更换花纹、材质、颜色等等,那就简单多了。
出于营销考虑,斯特恩认可了这个决定,笑着说:
“杰瑞·苏那边由我来负责搞定,我会想办法让他配合的!”
“设计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需要一枚大放光彩的手表,就像去年拍出3100万美元的Ref. 6300A-010一样!”
“另外还有‘三蒂莲’系列,也由你来主导,需要尽快拿出样品……”
让·皮埃尔扶着车门,仰天长叹:
“……我可以辞职吗?现在就走的那种,你应该多培养一些年轻的制表师,而不是只压榨我。”
他钻进车里,摇下车窗,又探出头来:
“说真的,菲利普,如果那位杰瑞·苏不配合呢?”
斯特恩也坐进驾驶座,降下车窗:
“那我就亲自飞去西雅图,带着莫奈的这两封信,坐在他家门口等。一个会对海底沉船感兴趣的人,不会对这样的故事无动于衷……”
……
西雅图。
苏杰瑞这边,当然还对日内瓦百达翡丽总部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带着莉莉安吃完早餐,驾驶白色法拉利812GTS来到华盛顿大学,引擎的轰鸣声惊飞了一大群路边的鸽子。
苏杰瑞打电话问完克莱默教授,来到前几天老詹姆斯帮忙安排的临时实验室里,顺利在一枚枚已经洗刷干净、摆放整齐的金币和银币旁边,找到了那枚也认真清洗过的金怀表。
苏杰瑞乐坏了,赶紧拿起怀表查看。
表壳下面还湿漉漉的,有几滴水从缝隙当中流出来,水滴带有一丝锈迹。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
估计是历史学家克莱默教授他们,觉得这枚金怀表已经在海底浸泡了144年,懒得去管是否会造成损伤,所以就只是利用超声波清洁设备,简单把它的外部洗了洗……反正里面早就彻彻底底的坏了。
来到窗边,迎着光仔细观察过后,苏杰瑞下意识略过了表面常见的花朵图案,语气纳闷地问莉莉安说: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你了解这些吗?”
“我又不是维基百科,这需要找专家咨询。”莉莉安随口说道。
她的注意力,主要在这一堆金币和银币上,拿起一枚金币在手里掂量,沉甸甸的。
清洗完以后金币光亮如新,每一枚之间都用纸隔开,以防造成任何细微的磨损。
金币的品相,直接决定了收藏价值和市场价格,看样子包括克莱默教授在内,那帮华盛顿大学的师生们,干活的时候挺用心。
至于那些银币,虽然也被清洗干净了,可仍然显得脏脏的,表面有一层灰黑色的氧化层,卖相比起越看越养眼的金币差远了。
这时候。
一位个头不高、戴着眼镜的白人小伙,乍一看跟《生活大爆炸》里面的“莱纳德”有几分神似,脸上挂着笑容,凑过来说道:
“嗨,苏先生,我叫雷米·唐纳文,是你的粉丝……这批沉船宝藏实在是太棒了!我们最近都在忙着清洗,几乎每一枚金币和银币,我都摸过。”
“前面两批清洗好的钱币,已经送去兰开斯特先生的私人博物馆金库里,大概还剩下四分之一没有洗完,陆陆续续也在把新发现的沉船钱币送过来。”
“学校门口的警车巡逻次数变多了,还有保安和监控24小时看守,这批钱币非常安全。”
“我尝试从里面挑选一些更有收藏价值的罕见钱币,但金币的年份几乎都一样。那些银币当中,有几枚比较少见,但保存的品相有点糟糕,大概价值在2000美元到7000美元之间。”
“还有一些金币和银币,当年被银砖给压坏了,但这同样很有趣,有些买家也许会希望收藏它们。当然了,前提是等拿到宝藏的归属权,苏先生,我100%站在你这边,我觉得那些官方机构就是强盗!”
“……”
苏杰瑞只想着对方个头不高,肺活量可真不小,嘴吧啦吧啦的,压根不给别人插话的机会,兴奋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他跟这位雷米·唐纳文握了握手,试探问了句:“你是学生还是……”
雷米·唐纳文点头笑道:
“对,考古科学系的硕士生,只需要写一篇论文,6月份我就能顺利毕业。”
“本来我已经在家,每天线上授课,但因为你这次的巨大发现,而且就住在西雅图,被我的导师凯·弗林特教授找来帮忙。”
“这简直太让人兴奋了!我上学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真正接触到沉船遗迹!我觉得我的论文有着落了!”
苏杰瑞酸了……别人的论文有着落了,他的毕业作品还没写完呢。
雷米·唐纳文热情地带着他们参观。
随即,苏杰瑞又问了些问题。
他意外得知那些银砖上的花纹,属于一个已经消失的原住民部落,原本生活在加拿大温哥华附近。
还有石斑鱼号,在太平洋号残骸附近打捞钱币期间,碰巧找到的一些物品,包括银质餐具、镶嵌着祖母绿宝石的胸针、黄金材质的项链等等。
很显然,有些是太平洋号沉船上的物品,有些则属于当年的遇难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