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苏杰瑞和大英博物馆的交易刚完成,两边都觉得自己赚大了。
只有法国人骂骂咧咧地退出了群聊,遗憾于卢浮宫不够积极,不能拿这些铅皮去修建厕所。
苏杰瑞语气带笑,又说了一句:
“我们傍晚刚去大英博物馆参观过,展厅确实布置得很漂亮,当时那些铅皮已经破破烂烂,现在被打磨得已经能反光了。”
东拉西扯闲聊了会儿,气氛比刚见面的时候轻松多了。
这时候,老詹姆斯看了看墙上的老挂钟,钟摆正在不断左右晃动。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率先说道: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去看看那些东西吧。”
“艺术品经纪人告诉我,说你准备打包卖掉所有的东西?”
“这可能有点麻烦,杰瑞比较喜欢华夏的收藏品,而且正在打造精品博物馆,对那些展品的要求比较高……一定要全部买下来吗?”
塞巴斯蒂安·赫伯特先生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说:
“我先带你们去参观,假如能够满足一定的金额,这些问题都可以商量。”
见他没有把话说死,苏杰瑞暗自松了口气。
假如真遇到了自己喜欢的好东西,却要把别的物件一起打包买下来,那就比较麻烦了。
一行人站起身,跟着赫伯特先生,来到了一处地下室的入口。
踩着表面已经比较光滑的石条楼梯,来到地下室之后,又穿过了一条狭长的走廊。
走廊上挂着不少老油画,苏杰瑞随便扫了几眼,当然看不出究竟是谁的作品,但都保存得挺不错。
老詹姆斯倒是凑近看了几眼,小声说它们是20世纪初某位伦敦画家的作品,但没什么名气,市场价格也不算高。
来到走廊的尽头以后,赫伯特先生明显提前有所准备,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古朴的铜钥匙,接着插进钥匙孔转动几下,打开了一扇上锁的古朴橡木大门。
在门的后面,又是一段通往地下的石头台阶。
跟刚刚的台阶相比,这里显然很少有人走,缺少那种油润的光泽,棱角比较锋利,还落了一层灰,上面没什么脚印。
苏杰瑞低头看完,心里马上就有数了。
之前貌似还没多少人来看过东西,地下的这些脚印,也有可能只是塞巴斯蒂安·赫伯特先生一个人留下来的。
不过,卖家肯定希望往高了卖,说不定接下来还会再组织其他人过来查看,很难轻易答应出售,一旦遇到潜在的竞争者,到时候价格可就难说了。
反观傍晚刚见过的大英博物馆的馆长和副馆长那边,手里恐怕放着一大笔赃物,还缺少合适的销赃渠道,比较容易谈价格,只要东西没问题,确实买到就是赚到。
赫伯特先生把灯打开,继续往下走,再次拿钥匙打开一扇厚重的铁门,大门的表面满是锈迹。
他微微扭头,再次介绍说:
“这一间收藏室,是1915年请了牛津大学的工程师,专门帮我曾祖父设计的。”
“它的湿度,常年保持在55%左右,温度也只有16摄氏度上下,当年为了建造这里花掉不少钱,还有专门的通风系统,后来我祖父又进行过改造。”
“非常抱歉,因为没有让佣人进来打扫,地上的灰尘有点多。但我觉得这样反而更好,有些瓷器几十年都没挪动位置,足以证明它们并不是我临时布置出来的赝品……”
苏杰瑞牵着莉莉安的手往下走,开口回了句:
“清代制作过许多明朝的‘宣德炉’,20世纪初也有人专门伪造瓷器,从华夏卖给不懂行的外国人。其实很早之前就有赝品了,就像早年伪造的埃及、希腊艺术品一样,我们如果喜欢什么,还是要找专家帮忙鉴定,希望你别介意。”
赫伯特先生的脾气挺好,听完点了点头,看向苏杰瑞,再次说道:
“这当然没问题,老实说……我也不清楚这些东西究竟是真是假。可以确定的是许多藏品,早在100年前就被放了进来,而且很多年没有收拾了,稍微有点乱。”
老詹姆斯感受到了一股凉意,随着铁门被推开,看见大约80平米的空间里,放满了各种木架、箱子,以及墙角的大瓷瓶和雕塑等等。
天花板不算高,上面安装着几根老旧的日光灯管,有两根灯管已经坏了,不断闪烁着,光芒暗淡。
杂七杂八的东西非常多,有些也像是近代的装饰品,乍一看恐怕有上千件,由此可以看出赫伯特家族早年多半挺风光的,祖上肯定富过。
老詹姆斯的眼睛微微睁大,环顾四周的同时,说道:
“天然恒温恒湿的储藏室?这可实在是太方便了,以前我遇到过一幅雕塑家罗丹的素描手稿,上面的内容比较精致,可惜纸张已经发霉损坏,价值很可能缩水了七八成。”
苏杰瑞也惊讶于这里的藏品规模。
一眼扫过去,能看见不少明显带有华夏风格的青铜器、瓷器、佛像等等,另外还有被遮盖起来的油画,以及堆在角落里的老旧木头箱子。
地上落满了灰尘,架子上面也一样。
有件看器型明显像是天球瓶的瓷器,外面灰蒙蒙的,离远了几乎看不清是什么图案,只能远远辨认出粉色的桃子。
赫伯特先生伸手示意,笑着说:
“你们请随意参观,小心一点就没问题,有些木架已经有上百年历史了,幸好当时用的是橡木,但我依然会担心它们会垮塌。”
整个空间,看起来就像是被人遗忘了好几十年的旧仓库,各种东西摆放得特别随意,显然很长时间都没人认真打理过了。
苏杰瑞心动的同时,又有点惆怅,嘀咕道:
“眼光再好,也不如赶上好时机啊,当年购买这些东西,恐怕都特别便宜。”
“这就像炒股,很多人折腾来折腾去,也不如我曾祖母芙洛拉,当年正好遇到了甲骨文、星巴克公司上市。”
“假如里面都是真的,随便卖掉几件,都够你们赫伯特家族维持两三代人的开销了……”
确实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赫伯特家族的“穷困潦倒”只是相对而言,在英国贵族之间的地位暴跌,尤其是二战之后的几十年时间里。
然而随着祖上当年出于兴趣,折腾的收藏品近年来不断大幅增值,又狠狠给他们家族续上了一大袋的血。
赫伯特先生听完露出笑容,站在一个木架旁说:
“卖掉这些东西之后,我还要缴纳很高的税,大概是这些东西价值的40%,实在是太高了。”
“我母亲去世之前告诉我,这些东西加起来应该能值1亿英镑,是我们家族现在最大的一笔资产,也就是说差不多到手6000万英镑左右。”
“现在翻修房子的价格很高,假如我想彻底重建这里,至少也要花费2000万英镑,但这可以让我们的家族再居住200年……”
老詹姆斯稍微将声音压低了,小声试探说:
“一定要继续住在这里吗?杰瑞手里一座庄园,差不多价值6500万英镑,我们今天刚去参观过,非常完美……要是他能选到喜欢的收藏品,你们可以商量着交易。”
“大家收藏古董,不就是为了增值和传承,有谁会乖乖缴纳所有的税款?”
“许多国家早就彻底取消了遗产税,比如前些年的新加坡、港城和澳城。这种规定确实是在劫富济贫,站在富人的角度上来看也很不公平,凭什么辛辛苦苦打拼了一辈子,却要把一大笔财富交给官方?”
赫伯特先生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将几双白色的棉质手套递给了他们,接着沉默了几秒钟,才说道:
“我在这里已经生活了50多年,确实考虑过换个地方生活,假如有机会……谁希望缴纳那么多的遗产税呢?但是我的名下突然多出来一栋庄园,而且还是那么贵的庄园,这可没办法向税务部门解释。”
话里的意思,无非就是——“我也想操作,但是担心被查到。”
老詹姆斯露出笑容,暂时什么都没说,只回了句:
“总会有办法的,前提是真的值得那样做……”
这老头戴好手套之后,从手提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手电筒、放大镜等等,小心翼翼地掀开油布。
油布上面的灰太多了,掀起了一阵浮尘,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接着,老詹姆斯便蹲下身子,开始仔细观察那些油画。
苏杰瑞也在欣赏面前的瓶瓶罐罐,戴好手套之后,先动作轻柔地拿起那件天球瓶查看。
他本来还以为,这件东西跟之前发现的“乾隆粉彩九桃天球瓶”一样,仔细数了数,才发现瓶身上只画着8个桃子,底款则写着“大清雍正年制”。
用手套擦了擦灰尘,能看出那些桃子和树叶的颜色特别漂亮,苏杰瑞早就听说过“雍正审美比乾隆好多了”的说法,下意识觉得应该是件真东西,保存还相当完好。
手里收藏的宝贝多了,他平时偶尔也会关注这些方面,知道漂亮的东西不一定值钱,但古代就价值连城的宫廷用品,放到现在几乎都成了天价。
比如这件天球瓶,假如是真的,哪怕花500万英镑买下来,恐怕也算捡了个小漏。
将这件瓶子放回原位之后,苏杰瑞又继续查看那些最亮眼的青铜器。
几件青铜器排成一排,看风格像是一整套,他也认不出究竟叫什么名字,只查看上面是不是带有铭文。
确实都刻着字,但数量不算多,少的只带有十几个铭文,多的则有三四十个。
至于究竟写着什么……苏杰瑞同样不清楚。
征求完赫伯特先生的意见之后,他现场拍了一些照片,分别发给当时一起去岛国的齐老先生和周老专家,询问他们认不认识这些东西,想搞清楚上面究竟写着什么。
他又继续在架子上找了找,意外发现有一尊青铜器,颜色发黑,外观显得特别新。
刚看见这件东西,苏杰瑞立马睁大了眼睛。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先怀疑自己会不会被人下套了,因为在美国弗利尔美术馆,有一件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子乍弄鸟尊!”
就在前段时间,苏杰瑞还想过是不是应该用自己手上的东西,跟弗利尔美术馆做交易,想办法把那件工艺无比精美的“子乍弄鸟尊”换回来,当然对它非常熟悉。
考虑到一模一样的青铜器非常罕见,所以他才会怀疑面前这件很像赝品,可能有人挖了坑,在等着自己往里面跳。
但转念再一想,苏杰瑞又觉得跟“汝窑鼠纹洗”的事情差不多,收藏圈的很多人,都知道“子乍弄鸟尊”就在美国的博物馆里,没道理弄个一眼假的东西来忽悠人。
他拿起这件青铜器看了看,意外发现尾巴下面有一只趴着的小老虎,在鸟头后脑勺的后面,还有金色的四个字,像是用金丝直接嵌进去的。
顺手拍了几张照片,苏杰瑞再次把图片,分别发给了齐老先生和周老专家。
路过一个放满了朴素瓷器的架子时候,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然而余光忽然瞥见什么,又扭头走了回来。
只见在架子内侧,有个小茶盏里面落满灰尘,有点像是长了一圈圈的霉斑,简直能逼死密集恐惧症和强迫症患者。
然而苏杰瑞看完却震惊不已,顿时就想到了三件全都被岛国评为“国宝”,国内却一件完整器物都没有的宝贝——“曜变天目盏!”
苏杰瑞伸手拿起小杯子,将表面的灰尘擦拭干净。
能看见杯口内部的奇特斑纹,依然耀眼夺目,整体保存得相当完好,底款写着“供御”。
他又望着前面那些,还没来得及看的众多物件,忽然觉得如果赫伯特先生没骗人,这间仓库里的东西……恐怕远不止1亿英镑!
光是他手上这件小杯子,只要确定就是真的,那就有可能拍出5000万英镑左右!
他走马观花溜达了会儿,越看越觉得宝贝真多。
这里的物件虽然杂乱,但绝对不像是外行人能够打造出来的收藏室,更像经验丰富的行家,花费时间和精力一点点精挑细选出来的。
他当即就想到,老詹姆斯提过的一件事……
过了会儿。
苏杰瑞装作无比淡定的样子,凑到赫伯特先生身边,开口打探道:
“你之前向别人提过,你的祖先从‘卢芹斋’手上,买下了很多的东西?请问当时有留下什么记录吗,你怎么知道是从他手上买的?”
赫伯特先生完全是个门外汉,对欧洲的艺术史还算有点了解,但对华夏古董一窍不通。
他听完点了点头,解释说:
“我曾祖父留下的日记还在,前段时间我翻了一下,发现里面有很多处地方,都提到了这个人的名字,最早的是1911年。上网查完资料,我才知道‘卢芹斋’是全球最知名的华夏古董商之一。”
“当时我曾祖父还很年轻,继承伯爵头衔和家产之后,派人去东方购买收藏品,然后就认识了他。”
“几年之后,我曾祖父还资助他,在纽约开了一家古董店,名字叫做‘红楼’,每年能拿到上万英镑的分红。但我曾祖父不要分红,选择把那些钱换成了这里的一部分收藏品,他们接着又在巴黎合作开店,生意似乎也挺不错。”
“后来那位‘卢芹斋’去世,他留下的很多东西,也被我曾祖父带了回来。由于日记本里面,还写着很多我们家族的私事……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把关于这间收藏室的内容整理出来,复制一份交给你……”
苏杰瑞听完恍然大悟,心里想着这就难怪了。
作为当年往国际市场上倒卖文物的最大商贩,卢芹斋的手上当然有不少好东西,只是他不知道赫伯特家族也入了股。
不过这也不奇怪,在美国崛起之前,英国才是全球最强大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