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轻人,感知很敏锐。
“作为协调官,这是我的职责。”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观察战场,分析局势,为后续协同作战做准备。”
“那你说说看。”
瓦立德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现在的战场局势,你怎么看?”
来了。
苏莱曼尼心中暗喜,但是脸上不动声色。
“殿下。”
苏莱曼尼开口,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既然您问,那我就直说了。”
他顿了一下之后,似乎在整理思路。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其实十分钟前,他就在脑子里已经像高速计算机一样,把要说的话推演了十几遍。
他要讲的,必须精准,必须有力,必须让瓦立德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是又不能显得像是在说教或者质疑这位年轻埃米尔的权威。
分寸。
这是关键。
车外,公路两旁的黑暗原野飞速倒退,远处隐约能看见库尔德人设立的检查站灯光,像黑夜里的萤火。
“今天……不,应该说是从6月9日凌晨开始的这场空袭。”
苏莱曼尼说,“我在哈立德国王军事城的指挥中心观察席上,从头看到尾。”
他没有急着说结论,而是先给了个铺垫。
“先说结论。”
苏莱曼尼伸出了一根手指,“联军空中力量,已经完成了第一层战略任务。”
瓦立德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图尔基的呼吸似乎放缓了一些。
“我认为联军空军已经达成了战场遮断目标.
切断了ISIS所有外围露天补给通道。
也清剿城外全部机动侦察哨,断绝他们向叙利亚、向安巴尔省机动转移的野外路线。”
这话说得漂亮。
先肯定成绩,承认了图尔基这几天狂轰滥炸的“苦劳”,给图尔基留了面子。
但是,让他觉得仿佛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一般,图尔基闻言嘴边竟然不屑的撇了撇。
有些摸不清楚路数的苏莱曼尼,见状也懒得恭维什么,直接的话锋一转,
“但是,殿下,我们现在陷入了三重无解的死局。
这也是全球媒体嘲讽我们、ISIS愈发嚣张的根源。”
瓦立德眉毛挑了一下,“哪三重?”
苏莱曼尼伸出了三根手指。
“第一,物理杀伤失效。”
苏莱曼尼弯下第一根手指,
“ISIS已经完全转入分层的地下坑道网络。
摩苏尔下面,萨达姆时期留下的防空工事本来就又多又深,ISIS进城后又拼命加固扩建。
常规航空炸弹,哪怕是重型的,砸下去也就是听个响,根本打不穿深层顶板。
殿下您明令限制使用重型钻地弹,怕误伤平民,这当然英明。
可这样一来,空中打击就只能摧毁地表那些空壳建筑,伤不到ISIS的核心有生力量、弹药库和指挥中枢。
我们炸得再凶,他们往地下一缩,睡一觉起来拍拍土,照样活动。
我们炸的也只是ISIS愿意让我们炸的那部分。”
苏莱曼尼顿了一下之后,又补充了一句,
“更讽刺的是,殿下,您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倾泻的炸弹,炸碎的楼板、墙壁、钢筋水泥块,落到地面后会变成什么?”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摩苏尔方向,
“对于被困在城里、缺乏标准建材的ISIS来说,这些从天而降的建筑碎块,就是免费的筑城材料。”
“他们只需要派人去废墟里扒拉,就能找到现成的钢筋来加固工事,捡到碎裂但是坚固的水泥块垒砌街垒。
甚至那些扭曲变形的金属梁架,扒拉出来都无需怎么处理就是完美的反坦克障碍物。”
“我们花几万、十几万、几十万美元一枚的炸弹,在替他们完成材料的预处理加工。”
“我们炸得越狠,他们能捡去用的建筑材料就越多,摩苏尔的巷战堡垒就会变的越坚固、越复杂。”
图尔基听得的脖颈青筋都抽搐了起来。
他想飙脏话骂苏莱曼尼懂个骆驼。
让苏莱曼尼有些郁闷的是,瓦立德闻言却只是平和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说。
别的不说,瓦立德这份心境和城府,确实是政治生物。
刚刚说话时,他的眼睛紧紧的盯着瓦立德的微表情,这货居然一点神情都没改变。
“第二,非对称制衡枷锁。”
他心里叹出一口气,弯下第二根手指。
“ISIS手里攥着两张无解底牌。
一是全域分布式仓储。
他们把抢来的物资拆分成无数份,埋藏在几万处零散的地窖、民居地下室、坑道里,我们靠空袭根本覆盖不过来。”
“二是人质舆论陷阱。”
说到这里,苏莱曼尼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们把几十万平民驱赶到城外难民营,扣在手里
我们任何无限制的强攻,哪怕只是大规模轰炸靠近城区的目标,都会被他们扣上‘屠杀平民’的帽子。
ISIS靠这一手,无限抵消我们的装备优势。
我们被道德和舆论绑住了手脚,他们却毫无底线。”
车内安静了几秒。
瓦立德静静的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敲打,节奏平稳。
苏莱曼尼收回最后一根手指,握成拳头,“第三,也是最严重的。就是战术逻辑错位。”
“殿下的这套作战体系,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对付正规机械化军队而设计的。
依靠的是固定的公路网、露天的兵力集结点、大的后勤基地。
但是ISIS呢?他们放弃了所有的标准化武器。
运输用的是皮卡车、步行、地道以及平民人力蚂蚁搬家。
补给线是什么意思?没有线,只有点对点的随机跳跃。
结果就是,我们花费了很多钱的高精度弹药没有地方可以使用了
杀伤链还在,但是链条末端的目标已经不存在了。”
“这样就造成了目前荒唐的局面:几十亿美元的战争投入,得到的回报可能只有价值几百万美元的物资毁伤。”
苏莱曼尼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
图尔基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但是这次他没有反驳。
瓦立德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问,“所以,你的结论是?”
“长此下去,只有两个结果,而且都是恶果。”
苏莱曼尼一边偷瞄着瓦立德微表情,一边语气变的严肃起来,
“第一,欧美对高端精确弹药的补给周期漫长,库存有限。
持续这种无差别、低效的饱和轰炸,会快速掏空联军弹药库存。
等到地面强攻或者长期围困真需要火力支援的时候,我们可能已经无弹可用。
第二,也是更致命的,人道主义骚乱的画面会持续传遍全球。
殿下,无论您之前颁布的库尔德归化政策、乌玛族群融合、宽容共治的那些教法改革,塑造了多么正面的形象,
可如果这场仗被媒体塑造成一场‘低效、昂贵、毫无进展、甚至误伤平民’的空中烟花秀,您所有的政治努力、所有的道义高地,都会被一点点抵消和侵蚀掉。
ISIS会拿着这些画面,在中亚、北非、土耳其甚至欧洲,疯狂招募那些对现实不满的年轻人。
他们会说:看,所谓的‘乌玛守护者’不过如此,他们救不了你们,只会把炸弹扔到平民头上。
到时候,我们面对的敌人,只会越打越多。”
最后这句话,苏莱曼尼说得格外沉重。
因为他注意到,瓦立德敲打膝盖的手指,停住了。
车厢里再只有车外呼啸的风声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过了好几秒,瓦立德才开口“苏莱曼尼将军,分析得很透彻。那么,依你看,该怎么破局?”
来了。
苏莱曼尼心中暗喜,鱼儿上钩了。
他压下心头的波动,脸上露出深思熟虑的表情。
“殿下,单纯依靠空中力量,只能困住ISIS,永远打不垮他们。”
他斩钉截铁的说,“想要破局,就只能引入地面复合战术。
而且,这套地面战术,绝不能照搬正规军正面强攻城市的那一套。
那是往绞肉机里填人命,正中ISIS下怀。”
图尔基忍不住插嘴,“不正面强攻,怎么打?只围着?围到什么时候?一年?两年?国际舆论等得起吗?”
“所以需要策略,殿下,图尔基亲王。”
苏莱曼尼转向图尔基,语气依旧平稳,“我建议,立刻采取以下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