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立德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第一步，立刻收缩空中轰炸规模，转变空袭定位。”
苏莱曼尼语速加快，“放弃全域无差别洗地这种浪费弹药又招骂的做法，改为定点精准压制。
只轰炸那些经过多重确认的高价值目标，比如确认的指挥节点、大型弹药库入口、或者ISIS集结的武装车队。
把宝贵的精确制导弹药省下来，用在刀刃上。
同时，用无人机和侦察机保持全天候监控和威慑。
这样既能止损弹药消耗，也能缓解国际舆论压力。”
图尔基想反驳，但是最终没说出话来。
“第二步，兵贵神速，构建三面地面封锁包围圈。
空军轰炸已经造成了战场遮断的态势，给了我们合围摩苏尔，聚歼ISIS主力的机会。
但是我们当前最大的问题是，第一，无法持续的保持这个遮断，第二，我们的陆军集结速度太慢。
所以，此刻，我们最应该做的，是立刻合围，人先过来，装备后来都行，先困住他们，配合磨练在摩苏尔城外进行都行。
重点是围。”
苏莱曼尼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仿佛在勾勒地图，“北线和东线，交给我们伊朗。
革命卫队圣城旅、萨贝林旅、诺哈德旅，还有伊拉克境内听我们协调的什叶派人民动员组织的重装兵团，可以立刻从德黑兰出发，走帕尔维兹汗口岸，穿过苏莱曼尼亚，直抵埃尔比勒。
库尔德自治区是我们的友军，后勤通道畅通。
我们可以依托库区，迅速在摩苏尔城北、城东建立坚固的包围阵地。”
他特意强调了“库区友军”和“后勤通道畅通”，这是在隐晦的提醒瓦立德，伊朗在北部有现成的通道和影响力。
你瓦立德能来，我们也能来，而且更快。
“而南线和西线……”
苏莱曼尼看向瓦立德，“需要殿下您麾下的三大王牌旅，以及沙特的精锐部队，立刻启程，不用等待阿盟其他慢吞吞的部队完全集结。
利用殿下您嫡系王牌的高超机动优势，自朱拜勒-豪尔奥台德走廊穿东部省、库区快速北上，完成对摩苏尔南、西两个方向的合围。
合围之后，不急于立刻进城打巷战。
主力在外围机动，专打试图突围的ISIS武装，同时用炮兵和无人机持续骚扰消耗。
让阿盟其他部队随后赶来填线就行。”
他这套方案，听起来合情合理，分工明确。
伊朗负责北东，瓦立德负责南西，大家各自发挥优势，共同围困。
既避免了联军指挥混乱，又似乎能迅速形成合围态势。
但是苏莱曼尼心里打的算盘是：拖。
让伊朗的部队快速进入库区，建立阵地，然后呢？
建立阵地之后就是对峙，是巡逻，是小规模摩擦。
真正艰苦残酷的攻城巷战，那就不好意思，先不急了。
等联军大部队慢悠悠的过来，扎营打笨仗、呆仗。
等到瓦立德的嫡系部队在南线和西线跟ISIS耗上了，陷入拉锯之时，
伊朗在北边就可以“稳步推进”、“清剿残敌”、“巩固后方”，实际上就是磨洋工，看热闹。
同时，利用“协调指挥”、“后勤支持”的名义，深度介入库区事务，拉拢PUK，排挤巴尔扎尼家族中亲瓦立德的势力。
“第三步，分层拆解ISIS那两张无解底牌，破解舆论和人质双重陷阱。”
苏莱曼尼继续抛出他精心准备的“解决方案”。
“针对城外平民难民营这个人质陷阱，必须双轨操作。
这方面，殿下，我就不客气了，我们伊朗有着丰富的经验，也愿意承担主要的工作。”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条线，由我们伊朗的什叶派民兵，联合库尔德佩什梅格，组建专业的人道主义甄别分队。
携带饮用水、基础粮食、医疗物资，持续在难民营外围定点投放。
全程允许国际红十字会、无国界医生这些中立观察员在场记录，甚至可以向全球直播我们联军主动救济平民的画面。
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对冲ISIS单方面的污蔑宣传。”
等这群人就位，也就是好几周后的事了。
“另外一条线，动用圣城旅在伊拉克深耕十几年的情报网络，渗透进难民营内部。
策反ISIS底层的看守，安抚惊恐的平民，同时秘密收集ISIS驱赶、虐待平民，甚至拿他们当肉盾的影像证据。
一旦将来ISIS狗急跳墙，强行驱赶平民入城当盾牌，我们手里就掌握了完整的证据链，可以在舆论战场上掌握主动权。”
又是好几周甚至两三个月。
但是这一条听起来更是无懈可击，既展现了人道关怀，又暗藏情报攻势，还堵住了舆论漏洞。
“至于分布式地下坑道和物资储藏这个难题……”
苏莱曼尼语气变的自信，“就得靠人力情报来弥补技术短板了。
卫星和无人机看不透地面，但是活人能。
圣城旅在摩苏尔城内和周边，有经营多年的线人网络。
我们可以收买城内对ISIS不满的居民、被胁迫的底层后勤人员，甚至策反ISIS内部动摇分子。
精准定位那些零散的地窖、隐蔽的物资储藏点、还有深层指挥坑道的坐标。
不需要再盲目的地毯式轰炸，用人力情报引导小规模、高精度的打击，或者，
特种部队渗透破坏。
这样才能大幅提升打击效率，降低弹药浪费。”
他特意提到了“特种部队渗透破坏”，这是给瓦立德画个饼。
暗示未来有更高效的解决方式，但是前提是需要时间经营情报网络。
“最后，第四步……”
苏莱曼尼深呼吸一口气，做出总结陈词的姿态，
“要借这场战事，深化乌玛内部的团结，从根源上切断极端组织的招募土壤。这才是治本的方法。”
瓦立德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对于这个话题比较感兴趣。
苏莱曼尼见状便马上说道，“具体来说，
第一，全面开放埃尔比勒等库尔德安全区。
大规模、有组织地收容从摩苏尔逃出来的难民，并为他们提供食物、医疗和临时住所。
我们需要表明联军不仅是为了打仗而来，也是为了拯救人民而来的。
这样可以大大争取民心，打击ISIS的保护者的谎言。”
“第二，也是更长远的……”
压低声音，满脸都是掏心掏肺的
“战后不能只靠武力占领摩苏尔就算完成任务了。
长老会要和库尔德自治区政府、当地什叶派和逊尼派部落一起建立一个各方都可以接受的共治管理机构。
要兼顾逊尼派、什叶派、库尔德人等各方利益，消除滋生极端主义的底层矛盾，消除贫困、歧视、教派冲突。
这样做的目的是防止我们今天流血流汗打下来的成果，几年之后又出现新的ISIS、新的叛乱。”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从军事到政治，从眼前到长远，听上去面面俱到，既实际又高瞻远瞩。
尤其是关于“战后治理”、“消除矛盾”的部分，说到的就是任何有远见的统治者的心坎里。
苏莱曼尼说完之后就往后一靠，做出等待评判的姿态。
他心里有九成的把握。
这套说法是瓦立德之前的情报以及他自己的利益所决定的。
既指出了瓦立德目前战术上的困难，又提出了一种看上去可行的解决办法，并且还暗含着把战争拖入长期消耗、让伊朗趁机扩大影响的意图。
最关键的是，它迎合了瓦立德想要塑造“乌玛拯救者”、“战后重建者”形象的政治需求。
他偷偷观察着瓦立德的反应。
年轻的埃米尔看着窗外，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又开始敲打膝盖，节奏似乎比刚才快了一点。
图尔基则皱着眉头，似乎在消化苏莱曼尼这一大套方案。
他军事上或者有些固执，但是不傻。
他听出来了，苏莱曼尼这是要地面部队尽快上场。
而且把最麻烦的北边和东边划给了伊朗人，南边和西边则留给了他和瓦立德的嫡系。
听起来分工合理，但是他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尤其是“长期围困”、“不急于进城巷战”这几句，让他本能的感到排斥。
“长期围困？”
几秒之后，图尔基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苏莱曼尼将军，你知道围困一座一百五十万人口的城市需要多少兵力吗？
知道维持包围圈需要多少后勤吗？
知道国际舆论能给我们多少时间慢慢饿死ISIS吗？
别忘了，摩苏尔现在至少还有几十万平民。
围困时间一长，人道主义灾难第一个压垮的就是我们！”
这种问题，苏莱曼尼早有准备，不慌不忙的回应，
“殿下，正因为城里有几十万平民，我们才更不能急于强攻。
ISIS巴不得我们冲进去打巷战，那样他们就可以利用每一栋房屋、每一个平民来消耗我们，并且在国际上把我们塑造成屠杀者。
自爆人，您又不是没听说过。
围困，看起来慢，却是代价最小的方式。
我们可以在这个期间内，想方设法逐步疏散平民。
时间在我们这边，不在ISIS那边。
他们囤积的物资总有用完的一天，而城里的平民越少，我们将来动手的顾忌就越小，国际舆论的压力也越小。”
他顿了一下之后，补充道，“至于兵力，初期合围不需要完全封死，重点控制交通要道和可能突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