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阿盟其他部队陆续抵达,包围圈自然会越来越厚实。
而围困期间,我们正好可以实施我刚才说的第三、第四步,从内部瓦解他们,争取民心。
这叫‘以时间换空间,以围困促分化’。
至于我们的物资,我认为,在这个前提之下,这个损耗是值得的。”
图尔基还想说什么,瓦立德却抬了抬手,止住了他。
瓦立德终于完全转过了身,正面看向苏莱曼尼。
指挥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苏莱曼尼将军,你的分析,非常全面。指出的问题,也确实是联军当前面临的困境。”
苏莱曼尼心中一定,脸上露出谦逊的表情,
“殿下过奖,我只是根据观察到的情况,做一些粗浅的分析。”
“你的建议……”
瓦立德继续道,语速不快,“尤其是关于用人力情报弥补技术短板;还有战后治理要兼顾各方利益,消除极端主义土壤,
这些思路,都非常正确,切中了要害。”
正确?切中要害?苏莱曼尼要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了。
看来这个年轻的埃米尔政治手腕或许不错,但是到了军事战术层面就容易被那些听起来很专业的“全面方案”所蒙蔽。
他这套说法虚虚实实,有真问题、有私货、有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瓦立德果然中计了。
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肌肉,不露出笑容,只是点了一下头,
“为殿下分忧解难是我的荣幸。
圣城旅在伊拉克经营多年,有一定的资源和人脉,在情报、地面行动等方面可以给联军提供帮助。”
瓦立德点了点头,并没有再接这个话题,而是又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此时车队已经进入了一片更加崎岖的山区,行驶速度也变慢了。
远处摩苏尔方向的天空仍然是一片沉郁的黑暗,只有零星几处微弱的光芒。
“将军……”
瓦立德说,“你说要用人力情报定位ISIS分散的储藏点和地下指挥所。
那么圣城旅在摩苏尔城中,目前还有多少可以利用的线人?”
苏莱曼尼心里一惊,但是反应很快,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为难,
“殿下,实话实说,我不能保证目标的数量以及级别。
ISIS进城之后对什叶派进行了残酷的清洗,我们的情报人员也已经牺牲了。
重新激活网络、建立信任、获得战场要求的精确到坐标甚至可以引导特种部队的情报,都需要时间。
我们需要先渗透进去。”
他必须把困难说足,他需要的是拖延,是让瓦立德接受一个更“稳妥”、更“需要时间”的方案。
瓦立德闻言,并没有像图尔基那样表现出急躁或者不耐。
他依旧看着车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敲打着。
第666章 苏莱曼尼:666,小丑竟是我自己!
苏莱曼尼的话落地之后,车厢里就变得很安静。
只有轮胎在沙地上摩擦的声音,每一下都敲打着人的耳膜。几秒钟的时间,并不算很长。
苏莱曼尼脸上恰到好处地挂着为难和悲伤的表情,低着头,把冷笑藏了起来。
瓦立德再着急也无济于事了,总要等到我再把线人撒出去,把情报网织起来之后。等到网络织好了,打什么仗、什么时候打,都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了。
图尔基靠在一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瓦立德,好像在等他的回应。
瓦立德没人注意到,仍然看着窗外快速移动的戈壁暗影。他的手始终放在膝盖上,一、二、三地敲打着,节奏不快也不慢,好像在数着什么东西。
敲击声突然就停了。
他看着苏莱曼尼的脸,嘴角微微上扬,但是眼睛里并没有什么感情,好像在欣赏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将军,线人……”瓦立德缓缓开口,语气很轻松,“全部牺牲了吗?没有一个活下来?”
苏莱曼尼脸上的悲伤又加重了一些,还发出了一声轻叹,眼睛也垂得更低了,“对,殿下。ISIS下手很重。什叶派、亲库尔德人、外线联络点等等都没有保住。”
嘴里演戏,心里却翻了个大白眼。
此时怎么可能会承认有线人呢?承认了之后,瓦立德就不会马上逼着要坐标、要情报、要引导打击了吗?那么我手中用来讨价还价、争取时间的筹码就没有了吗?
示弱、拖延是上策。
苏莱曼尼顺着这句话又加了一句,语气沉重到可以滴出水来,“殿下实不相瞒,我这几年在摩苏尔周边经营的心血,基本上算是白费了。”
说完之后微微低下头,好像在惋惜什么一样。
瓦立德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惋惜和沉重的表情,“将军,节哀。”
苏莱曼尼心里很得意。
果然还是年轻,好哄骗。好了,这一关就算过完了。瓦立德只好无奈地接受“重建情报网要花时间”的现实,或者接受他所提出的“长期围困、逐步渗透”的方案,或者寻找其他的解决办法。不管哪种方式,主动权都向他这边倾斜了。
他已经在脑子里快速地计算着,等到下车之后,如何和圣城旅在埃尔比勒的人进行联系,又怎样把“配合联军,但是以稳为主,重点渗透库区”的命令悄悄地传达下去。
当他心里一转念,暗自庆幸自己已经把这位年轻的埃米尔带入了自己的节奏的时候,
车队驶过一座很大的岩石山丘。
视野一下子变得很宽阔。
前面已经没有了漆黑的原野以及星星点点的火光。
苏莱曼尼脸上流露出的悲伤,在下一秒就凝固住了。瞳孔一下就缩小了,变得很小很小。脑袋好像被重锤狠狠地敲了一下,嗡的一下就响了。所有的算计、得意、盘算,在突如其来的景象之下全部化为乌有。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山脚下有一个比较大的山谷。此时山谷里停着很多辆军车,不是几十辆,也不是几百辆,就是成千上万。
涂有沙漠数码迷彩的主战坦克,炮口向下,犹如潜伏在黑夜中的钢铁巨兽。一排排披挂反应装甲的步兵战车、装甲运兵车,排列得非常整齐,车身上面覆盖着伪装网,在月光下呈现出冷硬的轮廓。自行火炮粗大的炮管指向夜空,就像很多把蓄势待发的大剑一样。数不清的山猫全地形突击车分布在四周,犹如一群蚂蚁一样,车顶上的武器在微弱的灯光下发出冷冷的光芒。更远的地方就是一片片的野战帐篷、伪装好的指挥方舱、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通信车辆、堆得满满的弹药箱和油桶。
这不是一个小部队,这是一支装备齐全、戒备森严的战役级别的重装部队。
灯火管制做得很好,没有一处是开放的灯光。只有车辆仪表盘和一些必要的工作灯发出的微弱光芒,勾勒出钢铁丛林中静默而狰狞的景象。但是这种沉默比任何喧闹都要让人感到害怕。没有喧闹,没有士兵四处乱跑,就连发动机怠速的声音也被压得很低。所有的军队都成了雕塑一样静止在沙漠里,只要一声令下就会变成吞没一切的钢铁洪流。
埃尔比勒在后面,摩苏尔在前面。这样一支大军就堵在了通道里,把摩苏尔东进或者北上的道路都给堵死了。
这是哪个国家的军队呢?
库尔德人?不可能。即使佩什梅格倾巢而出,也无法凑出如此庞大的、如此先进的重装部队。坦克、自行火炮等型号都不是库尔德人能够拥有的。
伊朗。当然不可能。国内的情况他心里有数。
联盟军。那么就更加不可能了。
瓦立德好像没有注意到苏莱曼尼脸色突然变得很不好看。看着眼前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军队,他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精神状态很好。
但是他也明白,迪拜旅、哈伊马角旅、卡塔尔旅勉强合格,阿联酋第一到第六野战合成旅,内部磨合、装备整合还是大问题。此时能够把摩苏尔城外摆出这样的阵势,已经到了极限。这六个旅的战斗力远远不如阿治曼、吉达、朱拜勒这三支精锐部队。他们就是一堵可以移动的墙,是给敌人看的密密麻麻的枪口。
带他们过来,并不是为了打最硬的仗,而是要“以战带练、见血成军”。这句话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图尔基。但是这是整合阿联酋国防军、消化庞大的军事资产计划中最为重要、也是最残酷的一环。
训练场上流下的汗水并不能产生出真正的杀气来。只有经过血与火的洗礼之后,由各个酋长国的老兵、新兵和归化者组成的一支队伍,才能去掉杂色,真正地打上“瓦立德麾下”的印记。
摩苏尔就是最好的也是最残酷的淬火池。
他把手指头伸出去,指着窗外越来越近、越来越有压迫感的钢铁洪流。
“将军”,瓦立德的话很随意,就像在介绍自家后院一样,“不用紧张,都是我自己的部队。”
顿了顿之后,他又加了一句,带有询问的意思,又好像根本不需要回答的自言自语,“阵容还算是比较精神的吧?”
说完之后,他就转过身去笑了。看着苏莱曼尼脸上没有掩饰的惊讶,“既然城里的线人已经没有了,我也就没有什么顾虑了。”
苏莱曼尼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炸开了一样。
因为城里的线人已经没了,所以你可以放心大胆地打了,不用担心误伤情报员。
所以,你早就有了打算吗?
之前所有的倾听、询问、惋惜,都是在演戏、试探、逗我玩吗?
苏莱曼尼打了一个寒战。看着瓦立德平静的样子,他心里第一次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人……好莱坞影帝给他提鞋都不配!
图尔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睛,斜靠着椅子,抱着双臂,悠闲地看着苏莱曼尼脸上各种各样的表情。看着他那样,好像在看一场盼望已久的戏剧一样。
苏莱曼尼的嘴在动,但是喉咙很干燥,没有发出声音。他一直把目光停留在窗外。
车队已经开到营地附近了,再往前一点就到了。即使在夜晚休息的时候,士兵们也依然保持了很好的纪律性。没有人东张西望,没有人交头接耳。靠着战车的人抱着枪闭目养神,巡逻的人脚步轻快,眼睛警惕地巡视着黑暗。
他们穿的是阿联酋标准的沙漠迷彩,臂章在微弱的灯光下还能看出来,
雄狮和猎鹰的主要标志下各有不同的特点。
阿治曼旅的弯刀和骆驼。
吉达旅的灯塔和闪电。
朱拜勒旅的油井和交叉步枪。
迪拜近卫旅哈利法塔和圆月弯刀。
哈伊马角旅的达亚堡、短矛。
卡塔尔埃米尔近卫旅所特有的深绿色贝雷帽上的徽记。
苏莱曼尼全身都是冷的,这里没有其他国家的军队,全是瓦立德一脉的部队。阿联酋最主要的军事力量都集中在了这里。
三支王牌机动旅一个不少,迪拜老国王压箱底的重装旅也带来了,就连新吞并的卡塔尔精锐部队也都被拉上了战场。后面的规模更大、排列更加密集的纵队,番号是阿联酋第一至第六野战合成旅?
难怪瓦立德敢大摇大摆地亲自来到埃尔比勒“视察前线”!
其实这里并不是前线,而是他集结重兵的后方基地。
苏莱曼尼想不明白。阿联酋本土不用防守了吗?吞下去的卡塔尔不用维持稳定了吗?沙特吉达、朱拜勒这两个战略要地,敢全部抽调吗?
而且他们又是怎样做到的呢?如此大规模、多种类型的联合机动,跨越国境长途奔袭上千公里,在ISIS活动区边缘进行隐蔽接敌和战役展开,圣城旅在伊拉克北部的眼线也全瞎了吗?这么大一支重装部队调动,怎么会没有一点动静呢?
“很惊讶吗?”
图尔基的声音终于传到了车厢里,车厢内顿时变得不再那么压抑。他脸上挂着憋了很久的坏笑,看着目瞪口呆的苏莱曼尼。
苏莱曼尼回头看着他,眼睛里都是不能相信的疑问。
图尔基耸了耸肩,用手向外面一指,“没有办法,这家伙就是喜欢搞些小把戏。”
说完之后,又给苏莱曼尼挑了挑眉毛。
刚才苏莱曼尼所说的“恳切分析”他听了很不舒服。说得很中肯,但是私货还是不少。真把王爷们都当成是傻子吗?王爷们不怎么爱动脑筋,是因为钱不能解决的事情并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