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线。
是潮水。
钢铁的潮水。
数以千计的重型集装箱货运卡车,排成四列并行的纵队,车头贴着车尾,一辆接一辆,朝着摩苏尔外围阵地滚滚而来。
车太多了。
多到望远镜的视野根本装不下.
只能看到连绵不绝的车顶和集装箱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车队绵延近二十公里,所过之处,沙尘冲天而起,形成一道与车队等长的、浑浊的土黄色烟墙。
视觉冲击力,极具压迫感。
苏莱曼尼见过军列,见过装甲集群开进。
甚至见过美军在伊拉克战争初期那著名的“左勾拳”行动中庞大的后勤车队。
但是眼前这个,
“这特么……”
副官喃喃道,喉结滚动,“是非战时能看到的规模?”
这不是补给车队。
这是把一整条工业流水线,从几千公里外,直接空降到了战场边缘?
每一辆卡车都拖着标准的40英尺集装箱,箱体上刷着清楚的白色编号和“危险品”、“爆炸物”的国际通用标识。
专用的锁具和钢缆牢牢固定在平板拖车上,随着车辆的颠簸晃动,但是整体稳如磐石。
车队的速度不快。
在这种临时抢修的荒漠便道上也快不起来。
但是那种缓慢反而更增添了叫做豪横的力量感。
它们不在乎路况,不在乎距离,只是沉默的把“货物”输送到阵地的指定位置。
“多少辆?”
苏莱曼尼问。
副官举着另外一个望远镜,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数了十几秒后放弃了。
“根本数不清,将军。
至少2000辆。
后面还有,一直延伸到地平线那头。”
苏莱曼尼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想起了前晚图尔和瓦立德说的“那些玩意儿”
原来,这就是“那些玩意儿”。
同一时间,摩苏尔城头。
阿布·奥马尔站在残破的城墙垛口后,手里也举着一副望远镜。
他身后站着几个心腹头目,还有十几个负责瞭望的哨兵。
所有人,都僵住了。
晨光熹微,能见度正在逐渐变好。
“真,真主啊……”
一个年轻的哨兵嘴唇哆嗦着,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下去。
车多到让人头皮发麻。
多到让人产生荒谬的错觉,是不是整个阿拉伯世界的卡车都开到这里来了?
“那是什么?”
另外一个头目声音发颤,“补给?他们运了什么过来?”
奥马尔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那条开始在联军环形阵地后方绕圈的黑线。
很不对劲。
如果是常规的弹药补给、油料、食品的话,根本不需要这么大的规模。
“指挥官……”
副官尤素福凑了上来,脸色苍白,“如果是全部都是炮弹的话,
他们要把整个城市都埋了吗?”
没有人可以回答。
城墙上的ISIS武装分子们,这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这些自认为见惯了生死、连自杀式袭击都不怕的亡命徒,在此时都愣住了。
从业这么多年以来,
如果恐怖活动也属于“业”的话,那么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在非战时的状态下,有这么大规模的物资输送编队。
这已经超过了他们对于“战争后勤”的理解。
这就是搬家的意思吧。
年轻的埃米尔,是要用钱把摩苏尔活埋吗?
7点联军前线指挥部,观察哨。
瓦立德穿着防风斗篷站在瞭望塔上面。
图尔基、高志凯以及从后面赶来的伊朗革命卫队总司令贾法里一起站在了他的身后。
贾法里脸色很难看。
他昨天深夜才到达前线,手里拿着德黑兰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关心”与“建议”,或者说是命令。
命令他亲自去查看苏莱曼尼在密报中所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虚假的。
石油配额。
民生物资贸易。
换取战术导弹的技术。
当苏莱曼尼的情报通过安全途径送到德黑兰的时候,最高领袖办公室里几乎要炸开了锅。
鲁哈尼总统领导的文官集团拍手叫好。
“接受。必须接受!”
“增加10万桶/天的石油供应量。日用品以及轻工业品贸易通道。
也就意味着我们可以避开制裁,得到实际的硬通货以及民生物资。
国内经济压力、通货膨胀、失业率等问题都可以得到缓解。
这就是雪中送炭。”
外交部长扎里夫也罕见地和总统站到了一起,尽管语气比较谨慎,
“用我们已经落后,并不是核心机密的战术导弹技术来换取实际的经济利益以及战略喘息的空间,
从国家利益的角度来看,这个交易是值得考虑的。
而且从外交的角度来看,这也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之前制裁使得我们正常的石油出口被切断,只能靠有来有往的走私。
但是六方协议只能使我们不至于饿死,只能保证最基本的国内运作。
现在瓦立德又打开了一个缺口。
这是善意,我建议接受。”
但是他贾法里当场就拍案而起。
“荒唐!”
他在前进基地的加密会议室里对屏幕对面的鲁哈尼低吼,
“你只看到石油、日用品等。
瓦立德想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这就是我们所使用的战术导弹技术。
就是用来威慑波斯湾、对抗美军航母、使沙特那些王爷士兵不敢轻举妄动的非对称作战武器。”
当时他指着墙上巨大的波斯湾地图怒吼道。
“海湾国家有什么?美式装备,F-15、F-16、M1A2坦克、爱国者导弹等等,一套完整的、很贵的、维护费用很高的美式体系。
我们有什么?我们有‘流星’,有‘征服者’。
我们打不起体系战,但是我们可以用成千上万枚廉价战术导弹把他们的港口、机场、油库、指挥中心烧成火海!
这就是我们所具有的优势。
这就是我们在波斯湾站得住脚的原因!”
“你们现在要亲手把这个优势送给瓦立德?就是为了那点石油配额?”
“瓦立德补齐了战术导弹这一块缺口之后,凭借他强大的财力以及工业整合能力,可以制造出多少?你们知道吗?
十倍。百倍。到那时,谁还能在波斯湾威胁他?
我们伊朗还有什么牌可以打?”
鲁哈尼想解释说,“贾法里将军,技术在发展。
我们转让的导弹技术并不是不可替代的。
而瓦立德也可以通过其他途径得到同样的技术,比如说……”
“比如说什么?东大?俄罗斯?”
贾法里冷笑道,“那些国家的技术更好,但是政治附加条件更多,而且价格很高。
瓦立德现在来找我们,是因为我们的技术好、价格低、没有政治负担、
他用最小的代价来获得最大的战略利益。
你们这些搞行政的人,根本不懂得军事平衡被打破意味着什么!”
争吵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鲁哈尼为代表的行政派,强调国家经济的燃眉之急,强调民生凋敝可能引发的内部动荡,强调这是打破制裁封锁的绝佳机会。
而以他为首的军方派则坚持这是饮鸩止渴,是在亲手磨快敌人砍向自己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