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终,一直沉默聆听的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开了口。
“贾法里,你去前线。亲眼看看。
看看瓦立德的联军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看苏莱曼尼的判断是否准确。
然后,再告诉我你的结论。”
于是,贾法里来了。
带着一肚子的不满和警惕,以及被苏莱曼尼背叛的愤怒。
在他看来,个人恩怨归个人恩怨,苏莱曼尼作为圣城旅指挥官,作为军方高层,竟然在密报中强烈建议接受这笔交易,这是媾和。
更是允许瓦立德在伊拉克北部一家独大,是置伊朗的长远安全于不顾。
他本想在前线找到证据,证明苏莱曼尼错了,证明瓦立德的联军外强中干,证明那些“王爷兵”根本打不了硬仗,所谓的威胁不过是虚张声势。
然后,他就能理直气壮的回禀最高领袖:看,苏莱曼尼被吓破了胆,瓦立德不足为虑,我们没必要交出导弹技术,可以谈谈其他的。
可是现在,
贾法里看着眼前这片望不到头的钢铁洪流,听着那低沉如大的脉搏的轰鸣,感受着脚下沙地传来的连绵不绝的震颤。
他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所有基于过往经验的判断,所有对“王爷兵”的轻视,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这不是虚张声势。
这是实打实的、令人窒息的工业力量投送。
或者叫做财富展示。
如果,
如果这些集装箱里,真的全是炮弹,
贾法里不敢想下去了。
他参加过两伊战争,指挥过成千上万门火炮对轰!
他知道一门155毫米榴弹炮的射速,知道一个炮兵营一次齐射能覆盖多大面积,也知道要储备够一场战役使用的炮弹需要多么庞大的后勤体系。
可眼前这阵仗,
这已经不是“一场战役”的储备了。
这特么是把未来十年可能用到的炮弹,一次性全运过来了。
155榴弹炮攻城确实不行。
毁伤力不足,打不穿加固工事,对付不了地下坑道。
这一点,贾法里很清楚。
苏莱曼尼在密报里也提到了,瓦立德似乎对现有炮火不满意。
但是什么东西都怕数量多啊,
如果瓦立德真疯了,真准备用海量的155毫米炮弹,把摩苏尔每一寸土地都反复犁上几遍、几十遍,
那还需要什么钻地弹?
还需要什么精确制导?
量变,足以引发质变。
当炮弹的数量多到足以改变地形,多到足以引发持续不断的地震般的效果,多到让整座城市的地基都开始松动时,
什么工事、什么坑道,都是笑话。
这是准备用钱把这座城给屠了?
贾法里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他忽然有点理解苏莱曼尼了。
面对这样一个对手,一个根本不在乎成本、不在乎消耗、只追求用绝对数量达成毁灭性效果的对手,
传统的军事思维和所谓的不对称优势,已经完全失效了。
因为优势已经转移。
你的导弹再便宜,能有他的炮弹便宜?
你的游击战术再灵活,能躲得过这种覆盖整座城市的无差别的钢铁暴雨?
你的地下工事再坚固,能扛得住成千上万发重型炮弹永不停歇的轰击?
这不是战争。
这特么的是暴力拆迁,
用钱,把一座城市,连同里面所有的抵抗者,从物理意义上抹掉。
而瓦立德,显然有这个财力。
这个数量的车队也显示出,他有这个决心。
贾法里才明白,苏莱曼尼在密报中所说的“我们完全低估了瓦立德的作战意志,或者说是疯狂程度……”是什么意思。
这样的敌人太可怕了。
他并不是在打仗,而是在用钱来改变战争的游戏规则。
壕无人性。
“司令阁下。”
瓦立德的声音打断了贾法里的思绪。
年轻的埃米尔没有回头,一直望着远方的车队,他说,“我听说德黑兰对我们的小交易有些不同的看法?”
贾法里心中一惊,强迫自己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殿下开玩笑了。有关技术合作的问题,最高领导层非常重视,正在专门研究中。
我只是个军人,技术合作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来这里是为了更好的了解殿下的需求,以及……联军的作战方式。
毕竟,知己知彼,合作才能更顺畅。”
他避重就轻,把话题引向了对联军作战能力的“考察”。
瓦立德似乎并不在意,点了一下头,
“那就好好看吧,将军。看完之后,或者你们会有新的想法。”
他顿了一下之后,补充了一句:
“有些东西,光靠听说,是感受不到分量的。”
贾法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听懂了瓦立德的潜台词:德黑兰的争吵和算计,在他眼里,或者根本不值一提。
他展示力量,不是为了说服,而是为了碾压。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前线之行,或者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该做的决定,苏莱曼尼已经替他,替德黑兰,做完了。
第676章 丧心病狂
贾法里望着远方一条黑乎乎的长龙,嗓子很干。轰鸣声沿着地面滚过来,烟尘遮住了半边天空。他忍了很久,但是还是忍不住了。
“殿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瓦立德头也不回地说,“就是一些小东西。”
“小东西?”贾法里差点跳起来,“这是什么小东西?”
图尔基的肩膀抖了两下。高志凯没有表情,低头在平板上画图。
瓦立德转过身来,看着贾法里,他的眼神平静得好像在看着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司令官阁下,现在的战争是怎么打的?装备差距。信息化。空中霸权。都对,但是不完全对。”他抬起手指向远处的卡车,“打的是后勤、产能、成本。”
“成本?”
“一枚杰达姆的价格是20万美元。一辆武装皮卡车的价格是5000美元。用二十万的炸弹去炸五千块钱的皮卡车,炸一辆亏十九万五。炸一百辆的话呢?没多少钱,你炸的起,ISIS也损失的起。是他们可以弄到一千辆、一万辆。最后你就会发现,造不出一枚杰达姆了。”
贾法里不说话了。伊朗被制裁了多少年,他们很清楚“造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当你遇到没有节点、没有固定目标、没有后勤线的敌人时,最好的办法并不是用昂贵的导弹去追打苍蝇。”瓦立德顿了顿之后说,“而应该使用苍蝇拍。用很多很多的苍蝇拍一起打。”
卸货区位于摩苏尔城外五到六公里处的一片戈壁滩上,推土机已经把地平整好了。一辆接一辆的卡车开进来,车尾对着卸货区。工兵们蜂拥而上,用液压钳剪断了锁具,箱子也打开了。
贾法里、苏莱曼尼看到了“苍蝇拍”的样子。
煤气罐。也就是钢制气瓶。比家用煤气罐大很多,表面涂有黄绿色的沙漠迷彩漆,上面有白色的编号和重量标识。15公斤。50公斤。工兵两人一组把集装箱里的东西抬出来,然后整齐地码放好。一个集装箱可以装八十个15公斤的,也可以装三十个50公斤的。这样的集装箱有几千个。
飞雷炮。中东战场上的老古董,游击队最喜爱的东西。但是眼前的情形……
“改良型的”,瓦立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们身边,说,“金陵皇家炮兵学院专项适配中东城市攻防地貌改版定型的。”他拿起一个15kg的罐子,用手指敲了敲,“里面装的是十三公斤的改性铵油炸药,很安全,不怕磕碰。尾翼注塑加固,破片配重块外置钢制,全密封防锈防爆封装。从生产线下来就是成品,落地接驳发射架就可以发射。前线不需要装填炸药、调配药剂,零化工操作风险。”顿了顿,“当然也没有必要。”
贾法里、苏莱曼尼互相看了看。在两伊战争期间,他们见过飞雷炮,就是用汽油桶装上炸药和碎铁片,点燃之后向对面发射。射程短、精度低,并且经常炸膛。但是眼前出现的情况,这是飞雷炮吗?这就是工业化大批量生产出来的、标准化的、具有完整的气动外形的炮弹。
“两种型号”,瓦立德继续介绍着说,“15公斤级,中型区域压制。街区清扫、人员聚集压制、浅层地道震毁。50公斤级,重攻坚破障。对付两到三米厚的普通钢筋混凝土,或者深深的野战坑道、地下指挥所、楼栋承重墙。”他对贾法里说,“将军,您带兵打过巷战,应该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
贾法里当然知道。巷战的时候,敌人躲在一个打不到的地方是最危险的。坚固的楼房、错综复杂的地道、加固的地下室。火炮、火箭弹等都存在费效比的问题。看到工兵把煤气罐卸下来之后,他的脑子里马上开始计算。一个集装箱装八十个,一辆卡车拉两个集装箱,一共一百六十个。已经卸下了五十辆卡车,八千个。远处还有许多卡车不断地开来。
“你们运来了多少?”苏莱曼尼忍不住问道。
瓦立德看高志凯。高志凯低头看了一眼平板电脑之后抬头说到,“也就是七十万发。”
苏莱曼尼的脚下一软。70后面带的是‘万’字。
“十五公斤的,五十万发。五十公斤的,二十万发。全部采用原装包装,不拆封,空运至埃尔比勒,然后陆路运输过来。”
“空运?”贾法里抓住了关键词。
图尔基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了一点炫耀的意思,“十架C-17,十架C-130。另外征用阿联酋、卡塔尔的民营航空运力,五架波音747F,二十二架波音777F,八架空客A330-200F。七天七夜,不停歇地在洲际之间来往,避开战区的防空线,降落在埃尔比勒,然后用卡车转运。全程无损、无事故。”
贾法里不想说话了。7天7夜。70万发。伊朗举全国之力也未必能办到,但是绝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以如此高的效率、悄无声息地完成。直到卡车开到眼皮子底下,他和苏莱曼尼才知道瓦立德手里还有这么一张牌。这并不是一张牌。这就是王炸的意思。
联军所形成的环形阵地。吉哈德·哈桑是阿联酋第六野战合成旅的一名下士,服役时间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前他还是一名无业游民,埃米尔来之后给他找到了一份工作,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征兵的通知。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去报名,结果竟然被录取了。现在他穿的是荒漠迷彩,手里拿着一把QBZ-95。
“看见没有?”老兵努尔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我们的埃米尔,这是要把中国的所有的工厂都搬过来啊。”
重型卡车在戈壁滩上行驶,留下很深的车辙。有的车防雨布没有盖好,露出了集装箱的棱角。其中一辆经过的时候,吉哈德看清楚了箱体侧面的字,型号为FLP-15,净重15kg×800。下面还有小字,金陵皇家炮兵学院监制。
“那些装的是什么东西?”吉哈德小声问道。
“不知道”努尔叼着根草茎,说,“反正不是吃的。”
车队开始分道扬镳。一部分继续沿着环形阵地的外围行驶,向北或者向南。另外一部分则直接开进了划定好的临时物资堆放区,这是工兵用推土机连夜平整出来的几个大空地,每块都有一片足球场那么大。卡车倒车、卸货。集装箱被吊下来之后,就整齐地堆放起来了。穿工装的技术人员拿着平板电脑扫描箱体二维码,指挥士兵用叉车把货物送到指定的位置。整个过程很安静、很有效率、很机械化。没有人高声叫卖,也没有人随意驾驶车辆。
吉哈德看得非常吃惊。这并不是战斗部队的调动。这就是工业化的物流。这是只有在大型港口、国际货运枢纽才会出现的,标准化、流水线式的物资转运。而这一切,在战争最前线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我们……”吉哈德咽了一口唾沫,“是不是要巷战了?”
这半个月来,他听到了很多有关摩苏尔巷战的事情。ISIS的狂徒们把城市变成了地狱,每一座房子都成了堡垒,每一条街道都是死亡走廊。联军再强大的火力,进了城也要用人的生命来填。而他所处的第六旅,大部分都是像他这样新兵,训练时间短,实战经验几乎为零。填线。他们就是最好的填充线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