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中东当王爷 第1244节

  一个黑点砸在五层楼侧面,没有绚烂的火光,只有沉闷到极点的巨响。楼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摇晃几下,轰然塌了一半。

  “那是什么鬼东西?”

  奥马尔大叫。和一般的炮弹不一样。

  又有一个黑点落下来,砸在街垒工事的废墟上。

  轰!

  闷雷般的巨响。碎石、尘土、扭曲的金属残骸被抛向空中,冲击波肉眼可见地扩散,几十米内把一切扫除干净。

  “威力比155毫米榴弹大得多。”

  “重炮。大口径重炮!”

  尤素福大喊,“他们用大炮轰城!”

  奥马尔心情沉重。早上联军运来的是大炮?不对。集装箱根本装不下那么多。什么样的大炮能有这么高的射速?落弹密度跟下雨似的。

  “不对。”

  奥马尔一直望着天。黑点的飞行轨迹很奇怪,速度也不快,不像现代火炮打出的炮弹。而且数量很多,视野所及的天空中,同时有几十个黑点往下掉。

  “飞雷炮!”老兵大叫,“土炮!用煤气罐做的!我们在叙利亚也用过!”

  奥马尔心里嗡的一声。游击队用的土炮,射程只有几百米,精度靠信仰?

  开什么玩笑?

  “闭嘴!飞雷炮飞不了这么远!”

  嘭。轰轰轰。

  事实摆在眼前。奥马尔看清楚了,那就是飞雷炮。虽然不知为什么能飞这么远,但确实飞了。而且目标更明确,专门针对疑似地下坑道出入口和加固掩体集中打击。中弹之后的震动很大,很多建筑都在倒塌。

  他发现地下指挥部的备用出口被黑点击中了。加固的混凝土顶盖被撕开,爆炸火光从入口处喷出,紧接着下面传来一连串殉爆。

  “三号枢纽被击中了!”

  通讯兵绝望地喊道,耳机里传来一片混乱的杂音以及惨叫声。

  “所有部队都撤到坑道最里面去!”

  奥马尔也反应过来,喊道,“不要停在地面上!不要还击,快进来!躲到坑道最里面去!”

  巷战、狙击战、路边炸弹,在这样的蛮不讲理、专门针对工事的轰炸之下,都是笑话。躲到楼里面去。楼房被炸毁了。躲到街垒后面去?街垒已经不存在了。进入浅层地道。地道入口被炸毁、塌陷。

  这还怎么打?

  尤素福对着对讲机喊,“大家躲到掩体里面去!重复,所有人进入坑道!”

  地面上的ISIS武装分子慌忙躲到了工事里。但是人们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多的恐惧。这半个月来挨的炮击更多了,联军的155毫米榴弹炮、美军航弹、火箭炮。开始的时候很害怕,但是后来就麻木了。

  环形阵地之外。

  吉哈德·哈桑蹲在临时挖好的散兵坑里,戴着降噪耳塞,但是仍然被不断响起的爆炸声震得头皮发麻。在他身后三十米的地方,有二十门飞雷炮一字排开。

  那个东西长得非常难看。一根粗大的钢管被固定在简陋的支架上,斜指向天空,就像一群翘着屁股的钢铁怪兽。

  当他看到从集装箱里搬出来的一堆煤气罐,听到教官讲煤气罐的价格和威力的时候,他就相信了。现在信得五体投地。

  发射阵地和目标区域之间的距离大约为450米。ISIS的AK可以打到,但是只有极限射程,弹道下坠厉害,只能概率压制。RPG、迫击炮也可以打过来,但是他们根本不敢抬起头来,被107毫米火箭炮压得死死的。。

  非常安全。

  任务就是按照观察哨传来的坐标来调整两米长的无缝钢管发射架的角度和方向,不需要很准确,大体差不多就行。然后把沉甸甸的煤气罐塞进去,接上电击发线路,等到命令。

  “第六旅第三营第二连,坐标B-7,重型攻坚弹,五发急促射,准备,发射!”

  吉哈德以及他的同伴们从散兵坑里爬出来,来到飞雷炮面前。四个人固定住炮管,另外两个人把一个重达五十公斤的深绿色煤气罐抬进去,然后放进发射管里。

  “准备!放!”

  红旗已经打出来了。吉哈德按下了按钮。

  嗵。

  沉闷巨响之后,炮管后退,钢制预埋基座、液压缓冲装置把大部分后坐力吸收了进去,炮身只晃了一下。

  发射药燃烧产生的炽热气体从炮口锥形增速箍里喷出,把重达五十公斤的铁罐子送上天空。尾部助推药包在出膛之后的零点几秒之内点燃,橘红色的火焰一闪而过,又加了把速。

  弹道其实并不好看。不像火箭炮齐射那样笔直优雅,倒像是喝醉了酒的胖子在空中慢慢摇晃。

  十几秒钟之后,在城郊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爆炸云,浓烟和灰尘四处飞溅,紧接着就是沉闷的雷鸣般的巨响。

  但是上千个胖子一起飞的时候,也是很有震撼力的。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命中。建筑倒塌。地下入口被封。”

  “第二轮!”

  飞雷炮的轰鸣声此起彼伏,一炮接一炮,没有停歇的时候。装填手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这个东西很重,没有装弹器帮助。弹药车不断地从后面开来,卸下新的弹药箱。箱子上面有中文,吉哈德不认识,但是那个图案他认识,三角形里面有两个字母,CQ。

  负责点火的吉哈德咧开嘴,露出被沙尘染黄的牙齿。没有上过几天学的他此时只有一个念头,这个活儿真有意思。不用冲锋、不用拼刺刀、不用防冷枪、不用防地雷。躲到安全的地方,像工厂流水线上的工人一样把煤气罐塞进去,按下按钮,远处的目标就会变成废墟。

  安全、方便、过瘾。

  “第七营报告,东区压制弹投射完毕,表面工事基本肃清。”

  “第八营要求火力延伸,坐标G-12,疑似地下通风口群。”

  频道里汇报的声音此起彼伏,冷静又高效。吉哈德不懂专业术语,但是可以感觉到节奏。机械式的重复,枯燥无味,但是很致命。不是打战,而是进行大规模的工业化拆迁。敌人就是藏在废墟、地道里的ISIS暴徒,就是违章建筑。

  又有一枚重型攻坚弹被塞进了发射管里。吉哈德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按下了按钮。

  嗵。

  看着黑色的罐子带着火焰飞上天空,他心中默默的祈祷着,真主至上。

  但是这次祈祷的对象是旁边那根有点发热的钢管。

  不能发生爆炸。他是处男,家里有一个未婚妻在等着他。

  摩苏尔城外东南方向15公里的地方有一个临时安置点。

  帐篷像白色的蘑菇一样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戈壁缓坡上。撤离通道行动之后撤离的平民都集中到这里,大约有六七十万人。不是因为库区不愿意安置,而是要排队。甄别需要花费时间,而库区的承受能力也是有限的。人太多挤进去就会出事。那么就先在军营附近,依靠联军的食物、药品和管理来保障安全一些。

  萨利赫坐在营地边上一个比较高的土包上,怀里抱着七岁的女儿拉尼亚。女儿受惊发烧,医生给打了退烧针,现在正在睡觉,瘦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脸上还有泪痕。

  妻子纳迪娅靠在他的身边,也睡着了,眼睛凹陷,嘴唇干裂。

  萨利赫没有睡觉。他睁开眼睛向西北方向看去。摩苏尔的轮廓已经十分清楚了,就像地平线上一道难看的伤痕。

  他记得那个城市。城西那条窄小的街道上,他和妻子经营了十二年的小五金店,阁楼上的机械图纸,女儿出生的时候窗外传来的清真寺的礼拜声。

  那是二十几天前的一个血淋淋的早晨。

  ISIS闯入商店,把所有的货架都砸烂了,把值钱的东西抢走了,把他拖到街上,用枪托打断了三根肋骨。罪名是“私自经营而不向哈里发国纳税”。小头目狞笑着对他说,“真主的土地上没有你这样的商人。”然后当着他的面,把躲在柜台后面的德族女学徒带走了,惨叫声至今还在他耳中回响。

  好在妻子长得不起眼。

  后来他们被赶出家门,像牲口一样被赶到城外难民营。用铁丝网围起来,每天只发霉面包和浑水,逼着男人挖地道、修工事。很多女人被拉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萨利赫认为自己会在那里死去。死于肮脏、绝望、死亡气息弥漫的围栏之中。

  到昨天凌晨的时候。炮火撕裂着夜空,火箭弹像逆向的流星雨一样划破长空,爆炸产生的火光把半边天空都照亮了。ISIS的守卫惊慌失措地逃窜,之后他又看到了身穿沙漠迷彩、头盔上印有阿联酋新月标志的士兵。他们用阿拉伯语和英语混合在一起喊,“快跑!走绿色通道!快!”

  在混乱之中,他抱着女儿、拉着妻子,和大家一起拼命地奔跑。穿过硝烟、穿过残垣断壁、穿过ISIS零星的反击火力之后,终于逃出了地狱。

  现在他坐在这里。自由了。

  但是仇恨并没有消失。就如一根烧红的铁钎插入心脏一样,日夜燃烧。

  远处的摩苏尔方向传来了第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不是炮火呼啸而过之后发出的尖锐声响,而是从地下传来的闷响。

  轰。

  萨利赫的身体微微一震。女儿被惊醒之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爸爸,又打起来了吗?”

  “没事”他把女儿抱得更紧一些,“睡吧。”

  第二声、第三声。爆炸声越来越密集,连在一起,形成一片又一片的轰鸣。从城区各个方向传来的,在戈壁空旷的天地之间回荡、叠加。

  萨利赫看到了火光。不是炮火所造成的短暂火球,而是建筑物内部爆炸之后向外蔓延的熊熊大火。一栋接一栋,一个街区接一个街区。浓烟直冲云霄,黑色翻滚的烟柱像巨蟒一样从城市的各个角落窜出来,在空中汇聚、扩散,最后连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烟云。

  爆炸还在进行当中。越来越密,越来越强。

  早上看到的是从东边过来的集装箱车队。当时还不能确定联军运送这么多东西过来是干什么的。

  现在明白了。那是炸药。足以把整座摩苏尔炸上天的炸药。

  “真主啊……”旁边的老妇人战战兢兢地祈祷着,“这是天罚吗?”

  萨利赫没有说任何话。抱着孩子看着大火、爆炸之后的城市慢慢倒塌。

  心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恐惧。

  只有强烈的快感。

  炸掉。把所有的地洞都炸掉。把所有的魔鬼巢穴都给摧毁了。把所有的沾血的砖石都磨成粉末。

  想到被轮奸致死的学徒女孩。想到隔壁因为藏了一本旧版的《古兰经》而被砍头的老头。想到难民营里那些被活活饿死的孩子,尸体被随便丢到壕沟里。

  仇恨就像岩浆一样在胸口燃烧。

  “爸爸”,女儿小声问道,“城里的人都会死吗?”

  萨利赫沉默了数秒钟。之后用一种平静到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说,

  “是的”

  “都会死的。”

  “坏蛋一个也跑不掉。”

  女儿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把脸埋在了他的怀里。她希望所有的人都死去。但是不要去天堂,因为天堂是莎拉姐姐待的地方。

  又是一阵密集的爆炸声,远处又有一栋大楼在大火中倒塌,扬起更多的灰尘。

  帐篷里面没有人哭也没有人害怕。他们默默的听着,默默的看着,眼里都是虔诚的专注。

  侯赛因老人拄着拐杖来到帐篷前,拉开帘子,眯着眼睛看着城里的景色。他在摩苏尔大学教书的时候,ISIS进城之后把他的图书馆烧了,并且当着他的面把珍藏的阿拉伯古籍撕毁。

  “听”,他说,“这就是审判的声音。”

  法迪勒裹着联军给的毛毯,仍然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寒意。大仇就要报了,但是又不敢相信。他是城西小学的一名老师。学校被烧毁的时候,校长因为拒绝在课程里加入ISIS的“圣战教育”,被绑在操场上的旗杆上,在全校师生面前被砍了头。血液沿着旗杆流淌下来,渗入到沙子里去,暗红色的一片,好像有人不小心把墨水洒在上面一样。

  和所有的老师一样,他被押去修工事,稍有懈怠就会被鞭打。妻子、女儿……他不敢去想,一想到就会觉得脑子里有一把钝刀在搅。

  他逃出来之后东躲西藏,直到被联军的侦察兵发现,带到这个营地。有粮食、有水源、有军医、有安全保障。但是仇恨之火并没有熄灭,只是被压制得更深,燃烧得更旺。

  此时,他望着远处升起的烟柱,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扎进自己的手掌心,鲜血直流。

  那么是什么样的炮呢老人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没有人回答。联军阵地上方出现了许多黑色的小点,像一群惊飞的乌鸦一样,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然后一头扎进了市区。沉闷的雷声过后,那座百货大楼,法迪勒小时候母亲经常带他去买东西的地方,好像被抽去了脊梁一样,慢慢地倾斜着,最后轰然倒塌,扬起一片灰尘。

  “打得好!”人群里发出压抑的欢呼。

  “炸。炸死他们。”

  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跪在沙地上,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剧烈地震动。她哭着,但是哭声里带有一丝尖利、快意的呜咽。一个年轻人突然跪下,额头抵在滚烫的沙地上,肩膀在震动,发出沙哑而疯狂的笑声,像砂纸在磨木头一样,“炸得好!!全部炸死!一个都不能留!”

  没有人去阻止他。每个人心里都喊着相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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