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中东当王爷 第1245节

  法迪勒一直注视着远方。黑点落下之后,房子就倒塌了,街道也成了废墟。不讲同情心。才算是解气。毁掉他家的房子,杀掉他家的人,把他信仰踩在脚下的人,正在被同样的暴力碾碎、掩埋、化为尘土。

  大地不断地在爆炸中颤抖,轰鸣声像古老的鼓点一样一击一击地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脏。

  有人低声哭泣,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宣泄。有人下跪,向麦加方向磕头,额头触地,口中念叨着什么。曾经在市政府工作过的老人,萨利赫认识他,之前来店里买过水管,喃喃自语,“瓦立德埃米尔的军队……他们是为了我们而战。”

  瓦立德·本·哈立德。对于法迪勒来说,这个名字只是一条遥远新闻中的一句话。它代表了干粮袋上新的月牙标志,代表了军医手中给病人打的退烧针,代表了夜晚站岗的士兵的身影,也代表了此时远方火海里一种迟到的、粗暴的、但是非常真实的正义。他小声地念着祷告词。但是这一次,在祷词里没有了以前那种空洞的祈求,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归属感,好像他念诵的每一个音节都落在了实处,落在了正在崩塌的火光之中。

  如果真主真的存在的话,那么祂一定借用了某个人的手。

第678章 一座城市,从地图上抹去了

  上午十点五十五分。重型飞雷炮的第五千发砸完之后,整条战线忽然安静下来。

  阿布·奥马尔把眼睛从观测孔上挪开。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挤出来。指挥部里没人说话,通风管深处传来闷雷似的余响,一阵一阵,像大地在打嗝。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一个头目终于憋不住了。

  飞雷炮。在场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可是没人能解释,联军的飞雷炮凭什么能打这么远,威力凭什么这么狠。更让人发疯的是数量。太多。多到没道理可讲,多到连绝望都来不及。

  尤素福从外面跑进来,满身灰土,手指戳着沙盘上一个位置,“总督!河岸堡垒群,联系不上了!”

  奥马尔冲到野战电话前,抓住手柄死命摇,对着话筒吼,“阿丹·哈米斯!回话!阿丹·哈米斯!”

  忙音。他把电话摔了,转身去抓无线电。滋啦,滋啦。碎片般的尖叫从扬声器里钻出来。“塌了!全塌了!”“我们被埋了!”“真主啊……”

  奥马尔的眼珠一下子红了。河岸堡垒群是他亲手盯出来的防线核心,借着萨达姆时代的防洪工事加固,地下铺了三层,弹药和粮食足够四百人撑三个月。他本来盘算着在那儿把联军拖进巷战泥潭,一寸一寸放血。可现在。

  “不可能!”他嗓子里像卡了碎玻璃,“顶板三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常规炸弹根本啃不动!”

  通讯兵抬起头来慌忙说到,“东城区三号地道网络入口被炸塌了,里面至少一个连。西城区主干道下面那条排水渠改的通道,也被埋了。城北据点,完全失联。”

  坏消息一条接一条。奥马尔往后退了一步,腰撞在沙盘边沿,碎石哗啦啦洒了一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转,他们怎么知道那些入口和枢纽在哪儿?

  尤素福拽住他的胳膊,牙关打颤,“不能再让他们这么炸了。必须反击。把他们的炮阵地敲掉!”

  奥马尔猛地回过神。反击。对。“组织敢死队,从二号备用出口出去,分散渗透,找到发射阵地。用反器材步枪,用反坦克导弹,拿人命填也得给我炸了!”

  命令传下去,ISIS从来不缺亡命徒。三百人的敢死队很快凑齐,RPG-7、反器材步枪、AK-47,脸上抹着黑灰。领头的叫扎卡维,叙利亚巷战打了四年,身上七个枪眼。

  “真主至大!”扎卡维举起拳头。

  “真主至大!”三百条嗓子低吼回去。

  他们钻进地下掩体,沿着一条暗藏的排水沟爬到了地面。于是地狱就出现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但是天空是暗红色的,硝烟和尘土把太阳糊成了一道惨白的光斑。扎卡维趴在一个断墙后面,慢慢地把头伸出来。两公里之外,在戈壁滩上竖立着很多根粗短的钢管。每隔十几秒钟,钢管口就会喷出一团火,一枚圆滚滚的炮弹歪歪扭扭地飞上了天空,画出一条难看的弧线,掉向城市。发射阵地上的人都在晃动着,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他们的样子。但是太多的话。密密麻麻的,一眼数不过来。

  扎卡维的头皮很紧张。见过政府军炮兵阵地,见过美军空袭。但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没有制导、没有高科技,就是最简单的抛物线、最原始的装填,用数量来淹没一切。就像工厂流水线一样大批量地制造死亡。

  “队长,怎么打呢?”一个年轻的队员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扎卡维咽了一口唾沫。2公里。RPG的有效射程小于一千米。够不到。要往前推的话,至少要推到八百米左右的地方。“分散开来往前摸索前进,利用废墟进行掩护。目的并不是要杀死人,而是要炸毁炮台。直接打他们炮弹,造成殉爆,一爆一片。”

  三百多人像老鼠一样钻进了废墟里,在弹坑、断墙、瓦砾堆之间慢慢向前挪动。天上飞来的雷炮弹仍然不断落下,但是种类已经不同了。以前的声音比较沉闷,威力也大一些。现在的声音比较密集,单发威力较小。扎卡维不懂,也不用去懂。每次爆炸都会造成一条地道被掩埋,一个兄弟被活埋。

  往前爬了大约五百米之后,他们就进入了一个比较开阔的街区。原来这里是市场,现在已经变成焦土、碎砖了。没有遮挡的地方。扎卡维喊道,“冲过去!快!”

  三百人从掩体后面跳出来,弯着腰狂奔。之后就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咻咻咻咻。扎卡维抬起头来,魂不附体。天空中有很多黑点,密密麻麻的,像迁徙的蝗虫一样。但是它们正在往下掉。速度很快,尾巴上还有一缕淡淡的烟。

  “疏散、趴下!”他的嗓子都要喊破了。

  晚已经很晚了。中型飞雷炮距离三十米左右。轰。火光、破片一起把三个队员卷走了。第二枚、第三枚。爆炸声像下雨一样落下来,把整个开阔地都覆盖了。没有规律可循,也没有什么重点,就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进行轰炸。扎卡维被气浪掀飞,撞到了一堆碎砖上面。耳朵嗡嗡响,眼前发黑,嘴里全是血和土的味道。

  他挣扎着爬起来。开阔地上已经没有站着的人。残肢断臂散落各处,RPG发射器扭成麻花,炸药背心被引爆又引发二次爆炸。硝烟里隐约能看到几个身影在爬,在抽搐,在惨叫。

  “队长……”一个队员爬到他身边,半边身子血肉模糊,肠子拖在外面,“救……救我……”

  扎卡维抬头看天。又一波黑点正在往下落。“好美的烟花。”

  轰。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飞雷炮阵地,第六旅指挥所。

  法赫德准将放下望远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战术屏幕上,代表ISIS敢死队的热信号刚刚消失。

  “清除。”他说。

  参谋小声地说,“经过无人机侦查,目标区域没有发现人员。第二轮五千发中型飞雷炮已经投射了七成,毁伤效果不错。外围临街建筑清理完成率在85%以上。”

  法赫德点了一下头,目光移到了更远的城区中心。重型飞雷炮仍然在进行攻击。不是随便乱盖的,而是有选择性的覆盖。无人机、前晚撤出的内应、侦察兵早就把摩苏尔地下网络的重要节点摸得一清二楚。指挥所、弹药库、屯兵点、通风口、主要通道出入口。所有的坐标都已经输入到火控系统里面去了。

  “换成重型攻坚弹。目标是全城地下枢纽、深层坑道出入口、沿河堡垒群结构支撑点。把他们龟壳一样的东西一层层敲碎。”

  命令很快通过数据链传达到了下面。阵地上,装填手大口喘气,汗水从下巴上流下来,但是他的手并没有停下来。重型飞雷炮弹比较长、粗,需要两个人用撬棍来帮助塞入炮管。把冷水浇到发红的炮管上,就会出现刺啦一声,然后有一团白烟升起来。

  “预备、放!”

  嗵。嗵嗵嗵。炮弹离开枪口的速度较慢,飞行轨迹也比较曲折。但是大家都知道里面装的炸药是专门用来对付硬工事的。

  地下,尼尼微省政府大楼里面。阿布·奥马尔也不敢再靠近观测孔了。不是因为害怕子弹,而是害怕看到外面的情形。但是声音是躲不过去的。无休止的沉闷爆炸声穿过数米厚的泥土、混凝土之后,像重锤一样敲打着他的耳膜,也敲击着指挥部里每一个人的神经。每次爆炸的时候,头顶上的应急灯就会闪一下,灰尘也会往下掉一些。每次爆炸都会在通讯设备中传出来更加绝望的惨叫声或者忙音。

  “指挥官。北区三号主干道下面的主坑道塌了,被完全堵死了!至少有两个连队被埋了!”

  “西城区的地下医院被击中了。通风口全部被炸毁了。里面还有伤员、医生!”

  “西区堡垒群已经和我们失去联系了!”

  奥马尔坐在弹药箱上,双手紧紧抓住弹药箱的边缘。

  素福大叫起来,指着指挥部的一角说,“裂缝!”

  奥马尔马上转过头去。一堵混凝土墙上面有一道裂缝,裂缝正在慢慢向前进。灰尘是从缝隙里掉下来的。裂痕越来越大。很慢,但是正在变宽、变长。指挥部里面非常安静。人们都把目光投向了裂缝,就好像在注视着死神的手一样。

  这不是被直接击中的。指挥部位于地下十来米处,上面还有几层建筑废墟。这是由于持续的高强度爆炸所造成的地层震动。

  “他们要把我们给活埋了吗?”年轻的头目哭着。

  没有人回答。答案就藏在越来越大的裂缝之中。

  奥马尔猛的坐了起来,用力过猛,眼前一黑。扶住沙盘边沿,大喊,“通知大家,全部进入第四层地道!”

  飞雷炮阵地,第六旅指挥部。法赫德面前的战术屏幕上,各种型号的飞雷弹图标像流水一样滑过。红色为五十公斤重的攻坚弹,打击目标为深层加固工事、地下节点。黄色为十五公斤的中型压制弹,可以覆盖街区以及浅层地道。绿色为107火箭弹,用来封锁外围、压制火力。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死亡之网,笼罩在摩苏尔城上空。

  “报告,第一、二、三发射单元,重型攻坚弹消耗了40%,请求补充。”

  “第四到第六单元的中型压制弹已经用掉了一多半。”

  “第七、八单元的炮管温度过高,要进行降温。”

  “后勤车队已经到达了三号补给点。”

  参谋们汇报工作很有条理。整个打击过程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一样。无人机和侦察兵会把毁伤情况及时传回来,火控系统会根据毁伤情况不断调整打击目标和弹药比例。前线只负责装填、发射、冷却、再装填。后勤车队来来往往,弹药供应从不停顿。

  法赫德用望远镜向城市方向看去。浓烟、灰尘把整个城市都吞没了。只能看到一些高层建筑的轮廓在烟尘中出现,然后又消失。放下望远镜之后对副官说,“各部队要保持好速度、节奏。不是要一下子把东西毁掉,而是要给东西施加一种持续的压力。让地下的老鼠们好好听听,它们的乌龟壳是怎么一层层被剥掉的。”

  阵地上装填手们的手法更加熟练了。汗水把迷彩服浸透了,脸上沾满了硝烟和尘土,但是最初的那种恐惧和迷茫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专注。抬弹、塞炮管。后退,捂住耳朵。发射。嗵。再接再厉。

  吉哈德觉得自己的两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原来的装弹手也已经瘫痪了,他也参与其中。一发接着一发的重型炮弹飞来,好像没有尽头一样。炮管打红了之后,浇水,刺啦一声白烟冒出来,然后又打。弹药箱空了之后,叉车马上就会送来新的。排长一边看表,一边用无线电呼叫,然后又挥着手让队员们快点。

  “快点。快。继续射击。不要停下来!”

  吉哈德咬紧牙关,和阿里一起又举起了一个五十公斤重的弹药包。冰冷的金属外壳硌在肩膀上,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脑子里就一个想法,搬、装、发射。把所有的铁家伙都扔到那个该死的城市里去。那里有奴役、屠杀、强奸。包括他所知道的所有暴行。还有被ISIS杀害的同胞。

  前线联合指挥观摩区。摩苏尔城外大约十公里处的一个高地。半永久掩体,前面有一个很大的防弹玻璃观察窗,整个战场尽收眼底。窗前有两个人。伊朗革命卫队总司令贾法里、圣城旅指挥官苏莱曼尼。

  两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很难看。炮击他们并不是没有见过。在两伊战争的时候,双方动不动就上上千门火炮互相轰击,规模要比现在的大得多。但是那是一门火炮。正规的、昂贵的、需要复杂的后勤保障的重型火炮。这是什么情况?飞雷炮。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游击队用汽油桶改装而成的土炮。但是现在,这些土玩意儿被工业化、标准化、规模化地生产出来,并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和数量倾泻到一个城市之上。

  在战斗打响之前贾法里就预料到瓦立德会用这套组合拳,而且战术也和他所预料的一样。山猫车用107火箭炮进行远程压制封锁,飞雷炮靠近进行低强度高密度的攻坚洗地。从理论上讲他知道这是很可怕的。但是理论归理论。亲眼看到和亲耳听到是不一样的。遮天蔽日的红色弹道、绵延不绝的爆炸、一片片在烟尘中消失的街区。把它们放在一起,就会产生超出他军事认知范围的暴力美学。

  贾法里慢慢地转过头来,望着指挥台中央那个年轻人的身影。瓦立德背对着他们,在巨大的电子沙盘前听参谋汇报,不时点头或者简单地发号施令。姿态很轻松,甚至有些随意。窗外的炮火已经摧毁了这座城市,但是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训练。但是贾法里清楚,就是这个年轻人,亲手策划并推行了这一切。用无法想象的财富购买到工业克苏鲁的恐怖产能,之后用最笨但是最有效的办法,把ISIS、摩苏尔、所有人,包括他对现代城市攻防战的认识都按在地上摩擦。

  资本的暴力。工业化的碾压。天才般的战术。飞雷炮还可以这样玩?

  贾法里突然想起一句古老的波斯谚语,“当财富武装起来的时候,智慧只能跪下来哭泣。”前他认为这句话很夸张。现在他相信了。并且更加绝望。财富已经武装起来,并且交到了智慧的手中。如果此时他手里有一把枪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向瓦立德开枪,然后被乱枪打死。用伊朗革命卫队总司令的生命去换取瓦立德的生命,很值得。但是没有如果。就算这里为前线,他们这些人也不准配枪。瓦立德身边总是有好几员安加里死士保护着。

  苏莱曼尼的声音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声音很低,几乎听不到,“我们要改变策略。不能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导弹、特种部队身上了。”

  “押什么?”贾法里问道。

  苏莱曼尼没有作答。过了很久之后才开口说,“共存。”

  贾法里没有回答。他一直都在看外面。在钢铁暴雨之下慢慢消逝的城市。象征着ISIS负隅顽抗的黑旗,在一栋又一栋倒塌的建筑废墟里被尘土和硝烟吞噬。从今天开始,中东的战争规则就变了。苏莱曼尼说要和瓦立德共存,但是他也明白这就是妥协。但是除了这个方法之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下午4,30。炮击一共进行了六个小时。

  无人机传回的画面中,摩苏尔城区已经完全变了样子。西城区、南城区的建筑群全部被夷为平地。不是倒塌就是全部消失。一片片街区变成了弹坑密布、寸草不生的焦黑荒原,仿佛被巨人用犁犁过一样。只有少数几根扭曲的钢筋从瓦砾堆中露出来,说明这里曾经有过建筑物。北城区和东城区稍微好一些,但是也只剩下残垣断壁了。五六层高的楼房现在大多只剩下一两层高,有的已经塌成了碎石堆。底格里斯河两岸本来很密集的临河建筑,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浸泡在浑浊的河水中。河水的颜色变成泥巴一样的黄褐色。

  整个城市地面部分,在六个小时的钢铁暴雨之下,被硬生生地抹掉了。所有的建筑物都没有完整的结构。所有的街道都已经无法辨认出原来的样子了。只有焦土、瓦砾、弹坑以及弥漫在城市上空久久不散的浓重烟尘。

  “命令。”瓦立德说,“所有的发射单位都停止装填。阿治曼旅、吉达旅、朱拜勒旅前出警戒。炮兵、炮弹后撤,保持待命状态。”

  命令通过无线电传达到每一个阵地。吉哈德和阿里把一枚新的五十公斤弹拿到炮管上准备装填。排长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停!全体停止装填!”

  吉哈德愣了一下,和阿里互相看了一眼之后,两人慢慢地把炮弹放在地上。阵地上突然间就没了声音。突然间安静下来,吉哈德有些不习惯。即使戴上了耳麦,耳朵里面还是嗡嗡作响。六个小时的轰鸣之后留下的后遗症。甩了甩头,向摩苏尔那边看去。

  烟尘像一块厚厚的布一样慢慢拉开。目力所及之处,并没有超过两米高的完整建筑。只有一片广袤的、高低不平的焦黑土地,上面布满了环形山一样的弹坑。戈壁上的风把烟尘吹起来,把更多的东西暴露出来。扭曲的钢筋从瓦砾中钻出来。烧毁的汽车残骸到处都是。偶尔可以见到一些颜色。布料的碎片、油漆的痕迹在单调的黑色和灰色之中十分突出。

  但是没有生命。没有可以进行活动的动物。连鸟都没有了。

  吉哈德张大了嘴巴,忘记了呼吸。旁边的阿里也是一动不动,手中的铁棍掉在地上。这就是他们所做的事吗?三个月前还是牧羊人、小贩、学生的阿联酋新兵们,用简陋的钢管、廉价的炮弹把一个有150万人口的城市从地面上抹去了吗?

  “真主啊……”吉哈德自言自语道。

  城外的难民营。持续了六个小时的爆炸声终于停了下来。连风也停了下来。

  玛丽娅姆抱着萨拉站在帐篷外面,和其他难民一样望着摩苏尔的方向。烟尘在慢慢降落,但是已经可以分辨出大概的形状了。于是大家都不说话了。那么城市又是怎样的呢?他们生活了十几年、几十年的城市又是什么样的呢?有市场、有清真寺、有学校、有家的城市去哪儿了呢?

  没有了。所有的建筑物都已经倒塌了。已经无法分辨出哪条街道是哪条街道了。

  侯赛因教授拄着拐杖,佝偻着的背也挺直了一些。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慢慢松了一口气。没有了他说得很轻,“真的没有了。”

  一个年轻人突然跪下,双手捧起一把沙土举过头顶,然后慢慢地洒在自己的头上。哀悼的活动。但是很快,又有许多人做出了不同的反应。一个老人仰天大笑,笑声嘶哑破裂,带有哭腔,“炸得好!那些畜生。魔鬼。全部埋在里面了。一个都不能跑!”一个中年妇女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震动着,但是发出的声音并不是哭泣声,而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之后的、带着快感的呜咽,“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被他们当街砍头……现在……现在他们全部死了……全部死了……”一个孩子拉住母亲的手,指着那片废墟,小嘴一瘪哭了起来。母亲蹲下身来把孩子抱在怀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嘴角却在笑,“家没了。但是那些坏人也没有了。以后埃米尔就会给我们建新的房子了。”

  玛丽娅姆把女儿抱在怀里,把脸贴在女儿柔软的头发上。她没有哭也没有笑。虚脱一般的宁静。恨了那么久,怕了那么久,现在夺走她丈夫的地狱终于被夷平了。但是她家也没有了。但是摩苏尔已经无法回到去了。但是至少那些施暴者、ISIS的暴徒以及和他们一起埋葬的人,都被埋葬了。

  “萨拉。”她说。

  “嗯?妈妈?”

  “以后妈妈带你去迪拜或者是阿布扎比住吧,那里可以看见真正的大海。”

  萨拉抬起头来,大眼睛里映着妈妈的脸,“那么爸爸呢?”

  玛丽娅姆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用力地把女儿搂在怀里,“爸爸……去了一趟很远的地方。”但是他一直在看着我们。他会很高兴的。”

  远处的烟尘已经散去一些,可以看见底格里斯河浑浊的河水了。河面上漂浮着很多杂物。木头、塑料、布料、动物尸体等等。但是没有人。没有ISIS巡逻船、没有河岸上架设的机枪、没有黑旗。一无所有。一片废墟。

  摩苏尔已经从地面上消失了。

  萨利赫认为看到仇敌灭亡的时候,自己会激动、欢呼、哭泣。但是真的看到之后,心里就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冷冰冰了。并不是解脱的意思。更深层次的虚无。施加痛苦的人死了,但是痛苦本身仍然存在。死去的亲人不能复活,被摧毁的人生也不能重新开始。仇恨可以用别人的手来报复,但是被仇恨侵蚀过的心灵,已经千疮百孔了。低下头来看着怀中睡着的女儿。至少她还活着。至少在以后要去的地方,人们不会经历他们所经历过的所有的事情。那么这也是唯一的一种安慰了。

  “萨利赫”,妻子纳迪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

  “嗯?”

  “我们……以后怎么办?”

  萨利赫沉默了很久。他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联军指挥部所在的方位。“去阿联酋。”他说,“他们不是有归化政策吗?我们去申请。”

  “可我们是伊拉克人……”

  “伊拉克已经死了。”萨利赫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死在摩苏尔,死在ISIS手里,死在巴格达那些政客的背叛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瓦立德埃米尔救了我们,给了我们一条活路。现在他又替我们报了仇。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也许他只是想扩张势力,也许他另有所图。但是至少,他做了。比起那些只会开会谴责的人,比起那些抛弃我们的同胞,他至少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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