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阉割……”
传令兵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非常苍白,“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
奥马尔终于抬起头来,“那就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东西吧?”
传令兵哆嗦着点头。
奥马尔冷笑着把地图推到一边,然后站了起来。
走到墙边的时候,看到墙上挂着一面黑旗,在上面用白字绣着“万物非主,唯有真主”。
他伸手去摸旗帜的边缘,布料很粗糙,上面有沙子和血迹。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能拿下摩苏尔吗?”
传令兵摇了摇头。
“那时候大家都怕我们。”
奥马尔转过身来望着他,
“害怕到不敢反抗,害怕到跪下来舔我们鞋子。
但是现在外面的人们找到了比我们更可怕的东西。”
“瓦立德?”
“对,瓦立德。”
奥马尔把头抬起来看上面的坑道。
混凝土浇筑而成的拱顶上面还有几根裸露出来的钢筋。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摩苏尔银行的金库。
ISIS占领后改造成了最后的指挥枢纽和弹药库。
四层结构,和其他区域四通八达,粮食够吃三个月,水源有自备井,弹药充足。
理论上,这里能守到天荒地老。
但是那是理论。
当阿联酋的飞雷炮像暴雨一样砸下来时,理论不存在了。
不是精确制导,不是定点清除,是粗暴不讲道理的数量碾压。
量变引起质变。
再坚固的工事,也经不起这种饱和式冲刷。
第一轮轰炸后,地面建筑全塌了。
第二轮,浅层坑道出入口被封死。
第三轮,中层结构开始开裂。
现在他们所在的深层区域,虽然还没塌,但是每次爆炸传来,头顶都会簌簌落灰。
奥马尔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瓦立德这样打的话,根本不在乎弹药钱,也不用管。
107枚火箭弹每枚价值几百美元,飞雷炮应该只有几十美元。
当一个中东油气霸主自己也开始玩起非对称作战的时候,所有的非对称作战都成了笑话。
奥马尔回到桌子旁边,拿起桌子上的那把擦得发亮的格洛克手枪,拉出套筒,查看弹匣,
“他给我们提供了两条路:或者被阉割,在沙漠里种树直到死去;
或者是被活埋,连个尸体都没有留下。
哪条路比较恐怖呢?”
传令兵回答不上来,只能发抖。
瓦立德太狠了,狠到连“殉教”的荣誉都不给你。
活埋就是殉教吗?
那就是像老鼠一样死在地底下,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投降?那不是割包皮,而是阉割。
比活埋更加羞辱的是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阉割,剥夺了你作为男人、作为战士、甚至作为人的资格。
“总督,我们该怎么办?”
奥马尔没有回答他。
他拿着枪站起身来,从密室里出来之后沿着坑道向前走去,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两边的房间里面都坐满了人。
有的蜷缩在角落里,有的抱着枪发呆,有的在低声祈祷,有的在争吵。
他听见了那些话:
“出去吧,至少还可以活着……”
“活着?阉割了还算是个男人吗!”
“那么也比死了好一些!
你见过被活埋的人吗?
我看过。
在阿勒颇,我们炸毁了一栋楼房,里面有三百多人,哀嚎了七天才死去。”
“但是那是阉割。真主是不会原谅的。”
“真主?真主要是存在,会让我们屠城吗?”
声音越来越大。
奥马尔来到主通道的十字路口的时候,就看到了那场对峙。
一边是老兵,大概三四百人,全是黑色的作战服,脸上都是风霜和戾气。
他们手里拿着AK,对着对面。
另一边是新兵,数量上比老兵多出三倍,但是装备杂乱无章,士气低落。
很多人连枪都拿不住,眼睛躲闪,但是人数的优势使他们勉强站住了阵脚。
中间有五米的空间,就像一条看不见的战线。
“都给我闭嘴。”
一个老兵头目喊了一声。
他叫哈立德,是伊拉克费卢杰人,是ISIS最早一批成员之一,以残忍闻名,外号为“屠夫”。
哈立德来到空旷的地方,枪口指着新兵人群说道,
“谁再敢说投降的话,老子第一个就杀了他!”
新兵群里面很热闹。
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走了出来,大约二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看上去像是个学生。
“哈立德长官。”
塔里德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外面说的,十二小时之内投降,就可以活命。
十二个小时之后,他们会把所有的出口都堵上,并且撒下窒息性的烟雾,之后再用重型飞雷炮分段爆破坑道。”
顿了顿之后,他对哈立德说,“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并不是战死,而是被活埋。
像老鼠一样被闷死在地底下,尸体烂了也没有人来收拾。”
“那又怎样!”
哈立德的眼睛是红色的,他说自己是战士。
“战士就应该战死!而不能像条狗一样爬出去,被人阉了做奴隶。”
“战士?哈立德长官,战士会屠杀平民吗?
战士可以把婴儿钉在墙上吗?
战士会强奸十岁的小女孩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我们不是战士。我们就是屠夫。罪犯!”
“闭嘴!”哈立德举枪对准了对方。
但是塔里德没有停下来,“哈立德,你害怕了。
你并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出去之后,面对那些因为你而死去的人的家属。
你害怕他们看你的眼睛,害怕他们记下你的样子。
你宁可死在这里,因为死了就可以万事大吉了。
但是我不怕。
我受够了。
我受够每天做噩梦,受够手上沾的血洗不干净!
阉割怎么了?终身劳役怎么了?
至少我还能呼吸,还能看见太阳。
而不是像条蛆一样烂在这地下!”
坑道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新兵都看着塔里德,眼神复杂。
有恐惧,有羞愧,但是更多的是,认同。
哈立德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青筋暴起。
但是他没开枪。
因为他看见,塔里德身后那些新兵,慢慢举起了枪。
不是要进攻,而是,无声的宣告:
我们不会先动手,但是如果你开枪,我们就还击。
僵局。
奥马尔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哈立德为什么不敢开枪。
坑道结构已经不稳了,一旦交火,手雷不能用,但是子弹乱飞照样可能引发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