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不用等联军轰炸,自己人就能把自己活埋。
更重要的是,新兵人数太多了。
真打起来,老兵火力猛,但是弹药有限。
新兵虽然战斗力差,但是用人命填,也能把老兵耗死。
这是死局。
奥马尔走到中间,将哈立德的枪压了下来,而后转头对着塔里德说到,
“想投降的,现在就可以出去。我不拦着。”
“总督。”哈立德瞪大眼睛。
“但是我也要告诉你们……”
奥马尔的声音忽然变冷,“走出去的人,从此不再是兄弟。
你们的名字会被刻在叛徒碑上,他们的家人,
如果还有家人的话,会知道你们选择了当太监,而不是战士。”
话音刚落,新兵们举着枪后退,而后,
连滚带爬的往外跑去。
奥马尔和老兵们一起,看着那慌乱狼狈的场面,却笑不出声来。
他知道,这道命令一下,人心会散,队伍下一秒土崩瓦解。
但是他没得选。
因为他很清楚,如果不下这道命令,他和老兵们说不定头会新兵被割下来拿出去换两个蛋。
瓦立德的通报没说,但是在中东,特别是黎凡特地区,是有独立于宗教、部落古俗的战时惯例。
武装团伙底层主动击杀狂热骨干、打开投降通道,大幅减少联军伤亡、避免全城更多流血,属于有功悔过,各地军政当局自古以来都会大幅减轻刑罚。
而对于奥马尔和这些老兵来说,这就不是殉道了。
死在自己人手里,不会留下半分属于圣战者的荣誉。
地面,联军核心指挥部。
巨大的战术屏幕占据了一整面墙,分割成十几个画面:坑道热成像图、无人机实时监控、各部队通讯频道、社交媒体舆情监控,
瓦立德站在屏幕前,背着手,一动不动。
他穿着沙漠迷彩作战服,肩章上“乌玛守护者”的徽记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08:17。
身后,指挥台前坐满了参谋和通讯官,键盘敲打声、无线电通话声、纸张翻动声混在一起,嘈杂但是有序。
高志凯站在指挥台侧后方,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没喝。
他的目光落在瓦立德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咖啡杯,缓步走过去。
“殿下。”
高志凯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去休息室?”
瓦立德点头,转身走向指挥部角落的隔间。
那里是他的临时休息室,隔音,玻璃墙,能看到外面但是听不见声音。
两人走进去,门关上。
外面指挥部的嘈杂下一秒被隔绝。
休息室里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摩苏尔城区地图。
桌上摆着一壶水,两个纸杯。
墙角有一张床,阿卜杜勒躺上面休息着。
毕竟老狗,老了,精力不济。
高志凯没坐。
他站在瓦立德身侧,看着窗外。
其实没有窗,是一块单向玻璃,外面是指挥部,里面能看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
玻璃上映出两人的倒影。
“殿下……”
沉默好几秒后,高志凯转身,正面看着瓦立德,表情微妙的继续说到,
“我懂你所有筹谋。
利弊得失,长远布局,无一不精。
可我是华夏人,根植儒家仁义,信奉好生之德。
你此举收益远大于风险,我明白。
可动用大规模肉体惩戒,杀伐过重,太伤天的和气。”
他跟着瓦立德也好几个月了,见过瓦立德的很多面。
温和的,睿智的,霸道的,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
但是像现在,冷酷到完全可以说是残忍的,还是第一次。
大规模阉割制造现代太监,这和他作为中国人的思维逻辑、仁义底色,形成了巨大的冲突。
高志凯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玻璃里的瓦立德“殿下,百年之后,落笔成书。
后世史官,全球世人,只会记住你对两万战俘施以酷刑,只会定义你为残忍暴君。
他们不会细究坑道罪业,不会细究底层苦难,不会细究百年隐患。
一时公道易得,千古清名难留。
殿下,这不值得。”
说完,他安静下来,等瓦立德回应。
指挥部里的灯光透过玻璃,在瓦立德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侧脸线条硬朗,眼神深得像井,看不出情绪。
几秒钟后,瓦立德开口。
声音不高,但是每个字都沉静笃定,像石头砸进水里:
“高老师,我不是圣人,也不是法官。”
他转过身来,看着高志凯,
“我是这片土地的统治者。
我的责任不是保持双手干净。
我的责任是保护我的人民,铲除威胁,建立秩序。”
他顿了一下之后,一字一句,“哪怕这秩序,是用最残酷的手段建立的。”
高志凯想说什么。
“高先生。”
声音来自身后。
阿卜杜勒摸索着拐杖,从床上起来了。
他走到两人中间,先看了看瓦立德,又看了看高志凯,苍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高先生,不是我为殿下辩解什么。
而是你对中东地区的人心,还不够了解。”
高志凯皱了一下眉毛,“阿卜杜勒先生……”
“你困于华夏千秋史观,执念青史美名。”
阿卜杜勒打断他,“可你不懂。
中东的史书,从不书写文人眼里的温良。
中东的史书,只书写两样东西:存续,和万民安稳。”
他拄着拐杖,走到桌边,慢慢坐下,动作有些吃力,但是脊背挺得笔直。
“你担忧殿下遗臭后世,实则多虑。”
阿卜杜勒抬起头,看着高志凯,“我跟你讲三点,你听完再判断。”
高志凯沉默,点头。
阿卜杜勒说到,“在你们华夏,史书,由朝堂文官执笔,推崇宽宥怀柔、君主仁德。
但是乌玛的史书,
好吧,用殿下的话来说,根本就没有史书。
我们只有民间的史诗。
我们的史诗,永远由受难者、幸存者书写。”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窗外。
虽然看不见,但是那个方向是摩苏尔城区,是那片焦土,是那一百二十万难民。
“百年之后,无人会记得欧盟那一纸人权决议,无人会在意教士一时批判。
所有人只会记得:当年摩苏尔地狱降临,数十万人惨遭屠戮,是瓦立德埃米尔终结地狱后停下无休止的复仇血战,免全员死罪,又斩断极端一脉血脉,让这片土地再也没有孩童被斩首、女子被凌辱。”
阿卜杜勒盯着高志凯的眼睛,“制造苦难之人留恶名,终结苦难之人,永远留圣名。
在中东,护佑万民安稳远比双手干净更重要,更配得上青史褒扬。”
高志凯的嘴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第二,伪善宽宥,才是后世史官真正落笔的污点。”
阿卜杜勒说,“后代的宗教学者和地缘史学家回过头来分析这场战争的时候,唯一能够确定的是:
穆罕默德亲王等权贵们,处在后方安全的营地里,为了外交体面、王室退路,主张宽恕作恶者,用受害者的痛苦来换取统治者仁慈的名声。”
他冷笑着说,“瓦立德埃米尔,面对地狱,承受着骂名,做着不得不做的坏事,承担着万人不敢承担的罪过。
后世自会分清:是不伤权贵、只苦百姓的体面仁慈;还是自揽骂名、护佑苍生的负重残忍。
从古至今,后者从不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