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头也不抬,“医生会给你们做检查,然后手术。”
声音冰冷,像在说屠宰场流程。
塔里德拿起笔。
手在抖。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军官敲了敲桌子,“快点!后面还有人呢!”
塔里德做了一次深呼吸。
合上眼睛。
签了。
名字写的很潦草,像蚯蚓一样。
然后进行按手印。
红色的印泥印在了大拇指上,按下去的时候,他觉得按下去的是自己的灵魂。
军官指着旁边用帆布围起来的区域说道,“去那边。”
塔里德走了过去。
里面已经排了上千人,都是签了字的新兵。
没有一个人发言。
只有压抑的抽泣声以及不时传来的呕吐声。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几十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忙碌着,旁边有拿着枪的士兵
“脱了裤子躺下。”
“下一个。”
“按住他……”
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车间里处理零件一样。
塔里德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被按在简易手术台上,裤子已经被脱掉了,医生拿着器械走了过来。
新兵突然变得很疯狂,开始挣扎、哭泣,
“不!不做了!让我死啊。”
士兵用枪托打在了他的脸上。
鼻梁骨折了,脸上都是血。
“慌什么,现在就是备皮。手术还要等医生来!”
“下一个是……”
塔里德的胃里翻江倒海。
他转过身去,干呕。
但是什么也吐不出来。
胆汁……是苦的。
“害怕不?”
旁边有一个声音。
塔里德抬起头来,就是哈立德。
那个“屠夫”。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签了字,排在了后面。
哈立德脸上带着嘲弄的笑容,但是他的眼睛却空洞无神,就像两口干涸的水井。
“害怕就对了。”哈立德说,“这就是当叛徒的下场。”
塔里德喊道,“我不是叛徒!我只想要活下去!”
哈立德笑起来,笑得很像夜枭,“活下去?像条阉狗一样活着?”
他指着远处的“火刑等候区”里那些昂首挺胸的老兵们说道,“看看,真正的战士是他们。他们选择了光荣的死亡。”
塔里德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哈立德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签字吗?”
看着塔里德。
“因为我有老婆孩子。”
哈立德说,“如果我选择了火刑的话,她们就会受到惩罚。
你们会告密,那些平民们会找到她们,就像我们当初做的那样。
我必须要活下来。像条阉狗一样活着,跟你们在一起。我得盯着你们。”
塔里德愣住了。
他没有料到,以残忍闻名的“屠夫”心里也会有牵挂。
“那么你为什么……”他问道。
“为什么之前不逃跑?”
哈立德替他说完了,“那时候我认为自己可以赢。认为真主会保佑我们。”
看着远处欢呼的人群,他的眼神很复杂。
“但是现在我知道了。真主早就抛弃我们了。”
说完之后他就不再看塔里德了,转而向医生走去。
背影佝偻,像个老人。
塔里德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光荣的死,屈辱的活。
哪个更可怕?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签了字,按了手印。
没有回头路了。
第685章 今日说法
最后一批ISIS武装分子从坑道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们举着双手,脸上沾满泥土和汗,眼神空洞得像被掏空的沙鼠洞。
身上的黑袍破破烂烂,有些人的裤腿还在往下滴着不知道是水还是尿的液体。
联军士兵端着枪,面无表情的站在两侧,枪口下压,但是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像从地底钻出来的蚂蚁,密密麻麻,挤满了坑道出口前那片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空地。
和之前的人不同,最后这批人,大多很年轻,二十出头,有的甚至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脸上稚气未脱,眼神却已经死了一半。
穿着破烂的迷彩服或者平民衣服,有些人光着脚,脚底板血肉模糊。
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粗重的呼吸,还有身体因为过度恐惧而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们举起手。
不是投降的姿势,是本能的护住头脸,蜷缩身体,想把自己藏起来。
“蹲下。双手抱头。”
高音喇叭冰冷的重复。
人群像被推倒的麦子,齐刷刷矮下去一片。
有人蹲得太慢,士兵一脚踢在他们的膝窝上,双膝磕在碎石上,闷哼一声,却不敢叫。
只有压抑的呜咽在黄昏的空气中飘荡。
因为守在这里的并不是阿联酋的士兵。
这群人的衣服是伊拉克军队的制服。
远处摩苏尔城残破的轮廓,在夕阳之下呈现出血红的锈色。
风吹来硝烟、焦糊的味道。
高志凯站到临时搭建的观察台上,手里拿着望远镜,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眯了起来。
瓦立德披着德式中味的披风,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黑压压的人头。
“第几批了?”瓦立德忽然开口。
“这就是最后一批。”
小安加里翻了下简报,又说道,“登记人数两万一千四百七十三人。
其中自愿火刑的有四百二十七人。
其余,全部选择阉割加终身劳役。”
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也带着深深的,厌恶。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做什么极端分子。
纯属吃饱了饭没事做。
瓦立德点了一下头,没什么表情。
高志凯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殿下,接下来……”
高志凯话没说完,视线就被远处新出现的动静吸引了。
一列车队,从南边的公路驶来。
不是军车,是涂着红十字和绿色新月标志的白色大巴车,还有几辆厢式货车。
车身上印着阿联酋、卡塔尔、吉达几家顶级医院的徽标。
车队在警戒线外停下。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群白大褂。
年纪都不小了,眼睛沉稳,动作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