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罕默德没有回头。
瓦立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边,也望着窗外,语气平和,没有一丝情绪。
穆罕默德不想说话。
他能说什么?难道说‘是的,你特么的残暴的罄竹难书?’
可那些被ISIS烧死的平民、被虐杀的士兵、被摧毁的家庭,
他们的冤魂就在摩苏尔的废墟上飘荡。
任何对暴徒的同情,都是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
赞同瓦立德的做法?
可这种把人“物化”、将痛苦“金融化”的手段,让他这个见惯了权力斗争、甚至亲手策划过不少冷酷行动的王子,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因为,瓦立德这套是,非人的冰冷。
“放心……”
瓦立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对待敌人,我才会残暴。”
他顿了一下之后,补充道:
“而且,这不是恶,这是大爱。”
穆罕默德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人,
怎能无耻到这种程度!
他承认,瓦立德的手段会很有效。
但是这里面有个屁的大爱。
瓦立德侧着脸,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嗜血的兴奋,也没有故作深沉的悲悯。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和。
“用恶人的恶,供养普通人的善。”
瓦立德说,语气理所当然,“他们的罪孽化为重建的资金,他们的痛苦化为警示的素材,他们的死亡化为和平的基石。
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慈悲?
难道不比简单的一枪崩了,或者扔进监狱浪费粮食,更有价值?”
穆罕默德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他不得不承认,这番布局,收效远胜于简单的一杀了之。
一场精心策划、全球直播的火刑,能产生的震慑效果,是任何内部处决、秘密清洗都无法比拟的。
它撕碎了ISIS精心编织的“殉道荣光”谎言,将对暴徒们的羞辱,赤裸裸的摊开在全世界面前。
尤其是那些容易被极端思想蛊惑的年轻人。
当他们看到自己崇拜的“圣战老兵”像待宰的牲畜一样被拖进焚化炉,痛苦时长居然由善款决定,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摧毁那套扭曲的价值观?
没有了。
这是诛心。
形同叛逆期的青少年三秒就被严父结束了叛逆期一般。
什么?棍棒拳脚没用?
不,那是因为你的拳不够硬,你的心不够狠。
因为他知道你舍不得下死手,所以他有恃无恐。
但是你真的下定决心打断他的腿时,幼兽的本能会让他迅速的滑跪。
穆罕默德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他无言以对。
不是被说服,而是被这种的工具理性,震慑住了。
“瓦立德……”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想和你聊聊。”
第688章 他是你们亲手逼出来的皇帝
指挥室的门关上之后,沙漠夜晚的寒冷和风一起吹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烧焦的味道。
远处的焚化炉仍然在轰鸣,低沉的震动沿着沙地传播开来,仿佛大地迟缓的心跳。火光照亮了天空的一半,使夜晚的云彩变得比较暗淡。
穆罕默德走在前面,每走一步都感觉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瓦立德比他慢了一步,白袍下摆轻轻触碰到了沙地,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还没走多远,后面就传来了踢石头的声音。图尔基插着兜走出来,肩膀晃来晃去的,一副无事可做的样子。
穆罕默德停了下来,转过身来望着他,语气中带有一丝无奈,“吵不起来的。”
“我就不能随便逛逛吗?这不是你家的地方。”图尔基翻了一个白眼,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穆罕默德看了他几秒钟之后,终于叹了口气,也找了一块石头坐下了。瓦立德笑了笑,并没有说话,然后坐在了图尔基旁边。
三个人就坐在空旷的沙地上。后面是灯火辉煌的指挥部,前面是无边无际的黑沙漠,远处焚烧炉的剪影镶嵌在火焰之中,犹如一头蹲伏着的大兽。
风吹过的时候,远处的人声和叫喊声混杂在一起,被风吹得模模糊糊。
穆罕默德向瓦立德转过头去。
堂弟的脸庞被远处的火光照亮了,在火光之下,他的下颌线条非常坚硬,好像一块被雕刻过的石头一样。
他变了很多。
或者他一直就是这样的,只是以前没有看清楚。
很多画面不由自主地往上升。
利雅得王宫第一次试探的时候,“字面意思”的站队邀请,眼神里还有点漫不经心;在赛车场贵宾室里,他献出惊天计划的时候,眼底深海般幽邃,以及“通吃”这两个字中所包含的冷酷锋芒;在书房里,他指着女团海报平静地说出“娱乐立国”的时候,自己内心深处的震撼;阿治曼盛宴之后,父亲老萨勒曼说的一句“杀了他就好了”,冷得像冰;御前会议中,他手握释经之剑来重新定义阿拉伯世界的规则时,自己的心里既有狂喜又有刺骨的寒意。
很多碎片一闪而过,最后停留在屏幕上的捐赠数字以及瓦立德平静的眼神上。
穆罕默德终于说话了,声音很沙哑,“瓦立德,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
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卡住了。
没有找到合适的词语。
什么时候起,我就不再记忆中那个需要被唤醒、需要被引导、甚至需要被保护的堂弟了?
什么时候起你变得如此陌生又如此强大呢?
从什么时候起,我们由兄弟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瓦立德看了他一眼。
眼睛里没有惊讶、疑惑,只有明白,还带有一丝嘲笑的意思。
“你这是在问”,他接上来说道,“我是从什么时候起就不效忠于你的了?”
穆罕默德觉得自己的喉咙很不舒服,好像有人在自己的喉咙里攥着一样。
瓦立德耸了耸肩,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但是没有一点热度。
“哥,你别忘了。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效忠于你。我们属于联盟。就是合作伙伴。我出谋划策、提供资金支持,帮助你登上高位,换取塔拉勒家族的生存空间;我用宗教的话语权来辅助你的王权。这是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就心照不宣地划分好的分工。”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带有一丝回忆往事的悠远,“我投资你,是看中你的,因为你能给我以及塔拉勒系带来最大的利益,宗教话语权、生存空间。你选择我,是因为需要塔拉勒系的财富,需要我这个‘还算好用的脑子’。各取所需,互相帮助。”
他顿了一下,看到穆罕默德眼中的怒火越来越旺,于是叹了一口气。叹息的声音很小,被风吹走了,听不到。“因此,从没有过效忠于某人的承诺。”
穆罕默德的脸色非常难看。
他想要反驳。难道一起战斗的日子都是假的吗?难道得到的信任和支持只是交易吗?
但是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瓦立德说的没错。
最残酷、最直接的事实。
从一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由亲情和忠诚所决定的,而是由利益和需求来决定的。
他要利用瓦立德的钱和智慧来对付保守派、夺取王位;而瓦立德则需要他的地位、萨勒曼家族的武力支持以及政治上的保护。
老国王阿卜杜拉早就看透了这一点,并且巧妙地利用了土地和理念之间的矛盾来促成“结构性对立”,从而打破苏德里家族对于王位的垄断。
见他没有回应,瓦立德又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追忆的平静,“我最初的想法是做‘释经之王’,而不是‘执政之王’。你拥有你的王权,我有我的经书。你负责管理世俗的事情,我来解释经典。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一个人拿着刀,另一个人拿笔。这才是最好的组合。”
他突然笑了一下,笑中带有一些自嘲,也有一些怀念,“像我这样懒的人,哪有心思天天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和各部落头人扯皮、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娇妻美妾,逍遥一世,醉卧美人之怀,醒掌天下之权,多么好。”
穆罕默德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其实他是知道的。
瓦立德苏醒之后对于权力的淡漠、对于享乐的渴望、只想要躲在后面出主意的那种懒散,并不是装出来的。
当时他并没有想到要站到台前去承担这么重大的责任。
“就连拿下阿联酋的时候”,瓦立德的声音也小了下来,目光望向远方沙丘起伏的暗影,“我也没想到要去争夺一个世俗的王位。当时想要做的,就是走出沙特国界、成为宗教领袖、掌握全世界穆斯林的话语权。阿联酋的埃米尔之位更多的是形势所迫,是整合资源、实现抱负的跳板和保障。”
他把目光收回之后又去看穆罕默德。眼睛立刻就变得很锐利,好像沙漠里的寒夜中淬火的刀一样。
“一直到你的背刺。”。
穆罕默德心里就像被冰锥扎了一样。
阿联酋内战中,瓦立德向沙特求援请求空中支援来牵制对方。穆罕默德答应了,战斗机也真的起飞了。但是最要紧的时候,沙特的飞机群撤了。
这并不是偶然发生的。
就是他和父亲老萨勒曼一起商量之后做出的选择。
当时的看法就是王权对于失去控制的强藩进行最好的制约。虽然没有成功,但是任何王权都不会允许地方藩镇发展壮大。
穆罕默德从来都不认为自己的决定有问题。他只是低估了瓦立德的谨慎,也低估了对方手里的牌。是武运不佳,不是思路不对。
但是此时坐在寒冷的沙漠中,听着瓦立德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起这件事来,穆罕默德心里就有一种寒意从脚底一直升到头顶。
瓦立德说,“你的背刺让我知道”,他一字一句地说着,“王权不能交给任何人,善良的人治理不了混乱的社会。把希望放在别人仁慈或者盟约之上,这是天下间最愚蠢的事情。就是你以及你的父亲逼着我去明白了这个道理,逼迫我去自己动手,掌握自己的命运。”
站起来之后,他拍了拍自己膝盖上没有的灰尘。之后又伸手去拍了拍穆罕默德的肩膀。
动作之间并没有任何亲密的感觉,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宣告的意思。
“回不去了,哥。”
瓦立德的声音很小,但是它就是最后的判决。
“寄希望于别人是愚蠢的,把刀柄交给别人,还期望他永远都不会砍向你,那是幼稚的。”
他抬头看天。月亮被焚化炉的黑烟所包围,显得很模糊。
“放心吧”,他的语气又变得平和了,“目前我没有打算去争夺沙特国王的位置。外面的世界很广阔,阿联酋、波斯湾、整个阿拉伯世界,还有很多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