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呵。”
一声有些玩味的轻笑,从瓦立德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他终于把目光从叙利亚的地图上移开,看向了阿卜杜勒。
阿卜杜勒一脸便秘的掏出100第纳尔。
瓦立德又看向了高志凯。
这位算无遗策的谋士,此刻也是形同吃了翔一般,不甘不愿的掏钱。
“殿下神机妙算。”
小安加里目瞪口呆。
殿下,
果然,莎曼王妃说的对,绝对不能跟殿下赌钱。
瓦立德笑眯眯的抢过两个谋士手里的纸币,对着灯光照了照,而后弹了弹手里的纸币。
笑了。
此时,阿卜杜勒也笑了。
高志凯也笑了。
只有小安加里一脸懵逼。
三个人的笑声很轻,在这空旷的指挥中心里甚至显得有些微弱。
但是这不影响小安加里知道,这三个人笑声里蕴含的东西,却比雷霆万钧的宣言更让人胆寒。
那是棋手看到对手终于按照自己预想的步调落入陷阱时的从容。
那是猎人听到猎物在预定方向发出声响时的笃定。
那是将万里江山、亿万生灵都置于棋盘之上,冷眼旁观棋子自行跳动的、冷酷的掌控感。
瓦立德走到巨大的战术屏幕前,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
波斯湾的地图放大,巴林那个小岛被高亮标出。
阿卜杜勒捻动着念珠,慢悠悠的道,“他的合法性荡然无存。
沙特王室那边,老萨勒曼恐怕正气得跳脚,他让哈马德国王去麦加,本是想暂时冷却事态,把巴林当成牵制殿下的一枚棋子。
现在棋子自己炸了,还炸得这么难看,沙特的脸面,算是被本·哈马德踩在地上了。”
高志凯接话,“更重要的是,政变初起,根基最是不稳。
本·哈马德仓促行事,内部必有反对势力未及清理,外部观感极差。
我们此时介入,成本最低,阻力最小,收益最大。而且……”
他顿了一下之后,看向瓦立德,“我们可以是‘应邀平乱’,是‘恢复巴林正统与稳定’。
沙特即便不满,也找不到强有力的理由反对,甚至,
为了维护海湾君主国的体面,他们可能不得不默许,甚至配合。”
“应邀?”
瓦立德挑眉,笑容玩味,
“谁邀请我们?
被软禁的老埃米尔哈马德?
还是,‘担忧国家陷入混乱、渴望恢复秩序与正义的巴林人民’?”
高志凯笑了,“殿下,这不重要。”
阿卜杜勒补充道,“爱资哈尔那边,塔伊布大伊玛目早就对巴林在圣物事件上的敷衍不满。
这次子囚其父,悖逆人伦,更违教法。
只要稍加引导,一份谴责本·哈马德、呼吁恢复秩序的法特瓦,不难拿到。”
借口,大义,时机,内部裂隙,外部环境,
所有条件。
就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冥冥中拨动着命运的琴弦,而瓦立德,恰好站在了音符即将奏响的位置。
而此时,瓦立德却摇了一下头,“不。这不是我们动手的理由。”
沉默几秒,他斩钉截铁的说到,“圣剑不可辱!”
小安加里、阿卜杜勒和高志凯都懵了。
这么好的借口,为啥不用。
不过几秒后,阿卜杜勒反应了过来。
他对着瓦立德拱了拱手,一脸钦佩,
“殿下,您是对的,圣剑不可辱。”
此时高志凯也反应了过来,“殿下,您这步棋,真是把人心和法理都算到了极致。”
他转身给还在懵圈的小安加里解释道,
“安加里先生,应邀平乱,听着巧妙,实则自缚手脚。
我们反而失去了吞并巴林的正当性。
哪怕是最后老哈马德把巴林‘让’给殿下,也难逃国际舆论指责。”
他顿了一下之后,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而‘圣剑不可辱’不同。
这是我们自己的旗帜,是殿下早在阿布扎比六方协议上就当着全球媒体立下的公义之旗。
它无关巴林谁上谁下,只关乎沙特王室的尊严、阿拉伯民族的信义。
我们出兵,不是去管别人的家务事,而是去讨还我们自己的公道,洗刷我们自己的耻辱。
法理上,我们站在绝对高地;
行动上,我们完全自主。
想打就打,想谈就谈,想打到什么程度,都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高志凯的目光转向了那副中东地图,
“更重要的是,殿下的‘萨拉丁’人设,是捍卫信仰与尊严的骑士,是重整阿拉伯河山的雄主。
这个叙事,始于锈剑,也必须贯穿于锈剑。
如果因为巴林内乱就轻易换了借口,那之前所有的悲情、所有的义愤,就成了纯粹的地缘算计。
叙事就断了,力道就散了。
巴林政变,对我们而言,只是证明了背信者的内部混乱与不义,恰恰烘托了我们出兵的正当与必要。
看,连他们自己人都看不下去了,都起来反抗这个亵渎圣物的王室了。
但是我们动手的根本理由,从来都只有一个……”
他看向瓦立德,后者正把玩着那两张赢来的第纳尔,笑容深邃。
高志凯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早已刻入所有人记忆的指控,
“圣剑不可辱。”
第691章 这还有王法吗?
2014年6月25日,15:00。
巴格达的阳光毒辣得像被烧过一样,柏油马路晒得发软,黏在鞋底上。
绿区那栋临时征用的酒店外挤满了各国记者,他们扛着摄像机往前挤,伊拉克军警持枪维持秩序,还有市民踮着脚尖往门口张望,都想亲眼见见那位传说中的“乌玛守护者”。
酒店大堂被改造成发布厅,背景板上用阿拉伯文和英文写着冗长的标题,联合反恐与重建委员会成立暨伊拉克北部四省治理框架新闻发布会。
名字很绕口,但现场没人注意这个。大家都知道,从今天起,从这里发出的每个声音都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背景板正中悬挂着一面很大的阿拉伯联盟旗帜,深绿色旗面垂下来,下面依次排列着各国小国旗。
几个在中东跑了十几年的老记者看了之后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递了一个眼色。阿盟分裂这么多年了,旗帜同场、心思各异的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了,像今天这样整整齐齐摆出来的,实在少见。
后台化妆间的镜子前,马利基站了三次,把刚刚打好领带的结给拆掉了。
他的手在发抖,真丝领带很滑,总是不能把两端对齐。镜子里的人眼袋很重,这是半个月没有好好睡觉造成的,但是脸颊上却有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眼睛也亮堂堂的,好像抓到了失而复得的东西。
“联合主席……”他在镜子前小声地说着,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笑得很开心。
这几天贺电像雪花一样堆满了办公桌,阿盟各国不用说,就连欧洲几个主要国家也发来了函电,措辞谨慎,实际上已经承认了委员会框架。联合国秘书长办公室也给回信了,表示“注意到了”,并且“原则上同意”这个稳定机制。让他心跳加速的是美国国务卿克里亲自飞到巴格达,当然他知道克里主要是来见瓦立德谈能源合作的,但是对方还是挤出二十分钟,顺便见了他这位伊拉克总理兼委员会联合主席。
在二十分钟的时间里,克里至少说了三次“美国支持伊拉克主权和领土完整”,两次提到自己是“伊拉克民主进程的重要领导人”,临走的时候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重建工作很艰巨,总理辛苦了。
马利基当时差一点就在现场哭出来了。
瓦立德凭借自己的声望和实力给他披上了一层金刚不坏的外衣。
狂喜的同时也有一丝担忧。
北部四省是库尔德人聚居区,从1970年萨达姆还是副总统时签订自治协议起,几十年来和独立王国没什么区别。萨达姆用化学武器、屠杀都没啃下来的硬骨头,美国人来了之后反而更加坐实了高度自治,有自己的政府、议会和佩什梅加武装。很多政治强人都栽在那片地方。
当初答应由瓦立德负责重建,他心里其实还有些看热闹的想法,反正这块地不是他的,烂摊子也不是他的,正好让这位殿下去碰钉子、吃苦头。但到了这会儿,他却担心瓦立德做不好。如果库尔德人闹事,武装冲突再起,ISIS残匪趁乱反扑,他刚坐稳的椅子恐怕又要晃了。
这几天他一边接贺电,一边揪着心盯北方的情况,嘴上都起泡了。
但瓦立德动作很快,而且力度很大。
马利基对着镜子小声说出两个字,“怪物。”然后把领带结整理了一下,虽有些歪,但已好很多了。
门外有人走动,脚步很慢,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但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马利基马上收起表情,转过身,脸上堆满感激和谦卑的笑容。除了瓦立德,这个时间段没人会以这样的步伐走路。
瓦立德进来了。
马利基心口一热。对方没穿标志性的白袍,也没穿宗教圣衣,只着一身利落的沙漠迷彩作战服,肩章上将星十分显眼。这意味着今天他出场的身份是联军总司令,而非阿联酋埃米尔。给的面子很大。
“总理先生,准备好了吗?”瓦立德微微点头,语气平静。
“好了好了!”马利基连忙点头,身体也不由得微微一晃,“一切都按您的意思来。”
他用的是“您安排”。
瓦立德好像没注意到措辞上的细微差别,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身后几个伊拉克官员身上一扫而过。遇到他目光的,或马上低头,或慌忙避开视线,没人敢与他对视。
“那我们就出发吧。”
两人一起走到前台。通道不长,但马利基觉得走了很久。前面发布厅里人声鼎沸,相机咔嚓声不绝于耳。他能想象镜头对准自己时的样子,一个丢了北方四省、只能靠别人撑腰才保住位置的总理。
但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