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紧拳头,用指甲在掌心里划过。
到今天发布会结束的时候,“联合主席”的身份也就确定下来了,他就可以松口气了。
名声?万万众瞩目的声望转瞬即逝,一场风波之后就烟消云散了。坐上位子坐够长的时间,所有的指责都会被时间抹去,权位才是不会背叛自己的东西。
他用余光看了一眼旁边年轻人平静的脸。
四省本来就是他管不了的。用一片焦土烂摊子去换一个超级强权的公开站台,去换自己的政权续命符,这笔买卖,赚得盆满钵满。
他想起瓦立德昨天对他说的一句话,“为了乌玛。”差一点就感动得哭了。想想也是有道理的。
为了乌玛。
乌玛是谁的乌玛,并不重要。
“乌玛”这两个字能够压制住国内的反对声音,也可以让他坐稳这个位置。
前台的灯突然就亮了。
快门声、闪光灯声、人声交织在一起,使人睁不开眼睛。
长桌很宽,可以坐十几个人,但是现在只放了两个人的位置。马利基坐在桌子中间偏左的位置上,桌子上的牌写着“伊拉克总理”,瓦立德坐在桌子中间偏右的位置上,桌子上的牌写着“阿盟联军总司令”。
台下的第一排,戴老花镜的老记者老张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年轻人。小伙子正在满脸兴奋地调节相机参数,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地跳动着。
“菜鸟,不要只顾着拍照。今天要用心去听,不能只用眼睛看。”
年轻的助手愣了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张老师,不就是战后重建发布会吗?还有什么好戏?”
“战后重建发布会?”老张哼了一声,下巴抬向台上,“你看那些空位子。除了他们俩,还有别人吗?库尔德代表呢?联军其他国家代表呢?伊朗人呢?”
年轻人环顾四周,脸上的兴奋很快没了。
是啊,这么重要的事,按惯例各方面代表都该登台亮相,哪怕走个过场。可现在,台上只有两个人。
“什么意思呢?”老张拿着笔转来转去,笔尖已磨得很光滑,“今天要宣布的事,根本不需要他们同意。或者说,他们已经被别人同意了。”
年轻人张了张嘴,似懂非懂。
台上,马利基先发言。
一如既往的官样文章,感谢国际社会、感谢阿拉伯兄弟、感谢联军将士、重申主权领土完整、强调反恐决心。陈词滥调,让人眼皮发沉,但台下没人敢分神。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瓦立德身上。
他安安静静坐着,目光在台下扫过,不时与马利基目光相撞,就微微点一下头,让对方继续。这不是故作镇定的平静,是万事皆在掌握的笃定,像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听下属汇报。
马利基的发言结束了。
“因此,为有效开展北部尼尼微、萨拉赫丁、迪亚拉、基尔库克四省的反恐和重建工作,经伊拉克政府和阿盟联军司令部商议,并已向阿盟、联合国备案,我们决定成立伊拉克联合反恐和重建委员会,”
名字很长,马利基读起来有些吃力。
台下发出些低沉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也混在一起。
“委员会由伊拉克政府和阿联酋方面共同领导,欢迎有关国际组织及地区合作伙伴参加。”顿了顿,他转向瓦立德,“我本人将担任委员会联合主席。”
他停下来,像在等掌声。
下面没声音。
瓦立德微笑着举起手,拍了两下。
紧接着,全场掌声响起,热烈得像事先排练过一样。
马利基也不介意,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
“同时,为保证重建过程中宗教和解及反极端主义符合伊斯兰教中道,得到最广泛支持,”他深吸一口气。这个决定是昨天深夜才最终做出的,当时他还犹豫不决。伊拉克自1921年建国以来,从未这样做过。
但瓦立德一句话就消除了他所有顾虑,有了这个身份,我就可以堂堂正正帮你压制那些打着宗教旗号反对你的势力了。
马利基拿着麦克风,神情很认真,说话速度也放慢了。
“伊拉克政府经过慎重考虑,并得到国家最高宗教机构的同意之后,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世界穆斯林长老会首席执行官、阿联酋国家大穆夫提、沙特圣训首席,瓦立德·本·哈立德殿下,”
他故意停在了这里,把目光投向了下面。
记者们屏息以待,手指悬在键盘和录音键上,预感到大事即将发生。
“担任伊拉克共和国国家大穆夫提一职,全权负责全国宗教事务,包括反极端教义阐释、跨教派对话和宗教教育体系改革!”
话音落下足足三秒之后,相相机快门声不断响起,闪光灯发出的白光把天花板都照亮了。坐在前排的记者们不由自主地把头伸出去,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有的阿拉伯语媒体记者还发出惊叹声。
国家大穆夫提。
这是国家官方宗教体系中最高的职务,负责全国教法解释、宗教事务管理、宗教教育指导。在政教关系比较复杂的中东地区,该职位的重要性有时甚至可以和国家元首相比。
更何况伊拉克是阿拉伯联盟里什叶派人口最多的一个国家。
前排的老张把笔掉在了笔记本上。
旁边年轻的助手瞪着眼睛,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结结巴巴地问道,“老张,老张,还有没有王法了?一个外国人做了伊拉克的大穆夫提?”
老张回过神来之后,弯下腰去捡起笔,手指有些发抖。先是惊讶,接着恍然大悟,最后产生一种复杂的敬佩之情。
“根据现行宪法以及宗教传统,伊拉克并不存在所谓的‘国家大穆夫提’一职。这是马利基政府临时立法、用行政命令凭空制造出来的。”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是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世界穆斯林长老会最高领导人,具有联合国咨商地位,是全世界穆斯林大会的代表。他是圣裔之后,是沙特圣训首席,按照宗教法统来算的话,他比沙特国王更有资格成为两圣地的守护者。让他担任新的国家大穆夫提,从教理上来说,也是对伊拉克那边的一种抬举。。”
年轻人还是转不过弯来,“但是他是阿联酋埃米尔,又是联军司令。政治味道很浓。什叶派会答应吗?”
“政治味道?”老张冷笑着说,“其实不然,这才是最聪明的政治。你认为他是用枪逼着马利基做的吗?好吧,枪杆子是底气,但是摆到台面上的,是宗教权威、国际认可这两张牌,让马利基主动请他,并且以荣幸的方式请他。马利基说话的语气是‘邀请’、‘荣幸’、‘督导’,态度很低,帽子很高。”
顿了顿,望向台上的瓦立德,再望向马利基,语气也变得低沉了一些。
“而且你想,打ISIS,主战场从来都不是枪炮。思想阵地才是最重要的。ISIS用歪理邪说来蛊惑人心,你可以用军队消灭人的肉体,但是思想上的毒素又该如何去除呢?用更加权威、更加正统的宗教解释来代替、取代。除了瓦立德之外,还有谁能够和他相提并论呢?”
“以国家大穆夫提的身份落地之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修改经学院教材、推行去极端化的教育、发出统一的反恐命令。这并不是顾问,而是从源头上进行消毒。”
年轻人也渐渐明白了,“这就是政治控制、思想占领?”
“可以这么说。”老张把眼镜扶了扶,说,“设立一个新的跨教派最高职位来绕过现有的什叶派马尔扎耶体系,直接干涉宗教事务。这一步棋非常厉害。用宗教法统给世俗行为披上合法外衣,然后用世俗权力来加强宗教的影响,周而复始,越扎越紧。”
“兼任大穆夫提的话就可以管理清真寺、教材和教法解释,影响的是伊拉克下一代人。比单纯的军事占领、政治控制要深远得多。库尔德人、什叶派各派系虽然在军事安排上存在分歧,但是在宗教上很难公开挑战他这个‘国家大穆夫提’,因为在他背后有全世界穆斯林长老会的支持。”
最初的惊讶之后,记者们的大脑就迅速运转起来,对这条消息所包含的各种逻辑进行分析。越是这样想,就越觉得这件事虽然看起来很荒唐,但是仔细一想又有一种诡异的合理性,甚至可以说是必然的。
ISIS的冲击使得伊拉克本土宗教权威开始动摇。瓦立德拥有伊斯兰世界的最亮、最被全世界所认可的宗教领袖光环。伊拉克需要依靠他的人气来稳定人心、打击恐怖分子、促进和平;瓦立德也需要一个正式的身份去参与战后的重建工作。
各取所需,顺理成章。
甚至一些年轻的记者隐隐约约地觉得,让一个既有现代眼光又具有深厚宗教背景的人来管理宗教事务,对伊拉克来说可能是件好事。比那些思想保守、有可能会和极端分子勾结的本土保守教士要好很多。
台上的瓦立德一直笑得很淡。
等台下的议论声完全停下来之后,他才微微向前倾斜身体,对着麦克风讲话,语气平和得好像在和家人说话一样。
“感谢马利基总理及伊拉克政府对我们的信任。我愿意接受这份神圣的责任。”
“作为伊拉克国家大穆夫提,我的首要任务就是和伊拉克本土尊敬的学者们一起工作,按照《古兰经》和圣训的精神来肃清ISIS异端思想的影响。我们会重新审核所有的公立经学院和宗教学校的教材,保证它们传播和平、中正、包容的伊斯兰教价值观。我们将会支持巴希尔·纳贾菲长老等本地贤达,促成真诚的教派对话,治愈历史伤痕。”
说到这儿,他就停了下来,目光在场地上扫了一圈,语气也变得很低沉。
“宗教不应该成为分裂的刀,而应该成为团结的胶。在真主面前,我们首先是穆斯林,其次是阿拉伯人、库尔德人,再次是逊尼派或者什叶派。伊拉克的苦难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我们忘记了这一点。我的任务就是帮助大家记住。”
这句话的分寸拿捏得非常好。
既体现了不越俎代庖、尊重本土力量的态度,又把工作范围和底线都给定了。台下的伊拉克年轻记者们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眼里流露出久违的期盼。
马利基适时插了一句话,笑眯眯的。
“瓦立德殿下担任国家大穆夫提,是在伊拉克困难时期得到的阿拉伯国家支持,这是对伊拉克主权和稳定的一种认可。我深信,在殿下的领导下,伊拉克宗教领域将会出现新的局面,给和平重建提供一个良好的精神基础。”
一顶顶高帽子戴上去之后,把一个敏感的权力任命,包装成了一种国际援助、宗教合作的典范。
老张叹了口气,拍了拍年轻助手的胳膊。
“看见了吗?这才是一个政治家应该有的手段。把会引起主权争端的敏感任命,变成反恐所必需、顺理成章、还要感恩戴德的国际援助。现在如果有人站出来反对的话,那就是反对反恐、反对宗教和解。”
“瓦立德这个人,总是能给你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年轻的助手看到台上的年轻人穿着迷彩服,神情很平静,顿时就明白了什么是“势”。
那不是靠枪炮、用黄金堆积起来的威严。
是可以重新定义规则的,可以把所有人眼中的不合理一步步变成理所当然,让反对者连开口的立场都没有的力量。
第692章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瓦立德的
震惊、恍然大悟之后,就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但是更多的,是相机快门发出的咔嚓声。
马利基又说,“另外,委员会的首席执行委员将会由瓦立德殿下来担任。”
瓦立德欠身,算是致意。
“委员会要对北四省的安全稳定、民生恢复、经济重建等所有工作负责。”
马利基读着稿子说,“所有的决定,都会经过委员会集体讨论,并且完全尊重伊拉克的主权和法律。
资金使用、项目招标都做到了公开透明……”
他说得非常流畅,好像这一切都是巴格达政府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主动促成的。
台下的老记者对年轻的助手耳语道,
“你听出来了没有?集体研究、尊重主权、公开透明,全是漂亮话。
真正的核心就一句。
全面负责一切事务。
谁负责?委员会。
委员会谁说了算?你猜。”
年轻助手眨了眨眼,“瓦立德?可马利基是联合主席啊……”
“联合主席?”
老记者笑了,“你看他那样子,像是有实权的联合主席吗?
我敢打赌,这委员会里,除了他,其他成员都是瓦立德的人。
马利基?
就是个盖章的橡皮图章。
用一片自己根本控制不住的烂的,换一个超级强权的公开支持换自己政权的续命符,
这买卖,太他妈划算了。”
台上,马利基的发言结束了。
他看向瓦立德,瓦立德很是走个面儿的冲他笑眯眯的点了一下头,而后调整了一下面前的话筒。
整个发布厅转眼间安静下来。
连快门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这位年轻的埃米尔、新任的伊拉克国家大穆夫提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