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种族歧视,这是欧美叙事中天然的政治正确。
“一切以部族血缘、地域族群为基础的特权、割据和排他权都是违背天经圣训、违背乌玛一体的根本教义的。
伊拉克战乱不断,恐怖分子在北部地区肆虐,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
除了极端异端作乱之外,就是长期以来部族割据的局面已经根深蒂固,而族群对立也在不断加深。
一些势力利用族群之名私自武装起来,垄断税收、分割领土、挑拨离间,使信士互相残杀、国家四分五裂,给恐怖分子留下可乘之机。
坊间近日流传着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说国家北部改革新政是为打压库尔德人、剥夺库尔德人的权利而设计的,这是混淆视听、歪曲事实、破坏团结的谣言。
国家大穆夫提瓦立德、什叶大阿亚图拉巴希尔,秉承正统教法,追随萨拉丁先贤治世之道,共同发布教法裁决,澄清事实真相,安定民心。”
萨拉丁。
这个名字被读出来的时候,屏幕前的很多库尔德人的内心都会产生一种抽搐的感觉。
那个他们从小听到大、引以为傲的库尔德英雄,那个收复耶路撒冷的雄狮,
此刻,被瓦立德用冷酷的语调变成了刺向他们心脏最柔软处的一把刀。
“萨拉丁先贤一生涤荡教派纷争、破除部族割据,不以族群偏私、不以派系立异,以统一之心凝聚全体信士共御外辱、平定内乱,为两河与沙姆大地立下统一公正的治世范式,亦是今日伊拉克重建、统一、反恐必须恪守的先贤正道。”
拉苏尔要冷笑出声。
好一个“先贤治世正道”!
好一个“破除部族割据”。
瓦立德,你这是要把库尔德人几百年来建立的国家梦想全部摧毁吗?
用他们自己的英雄来挖掘他们自己的根。
有毒。
真的很毒。
但是所有的库尔德人都只能闭嘴。
总不能自己跳出来说自己是历史上的民族英雄吧。
“全境推行的反恐重建、行省改制和民生统一新政,并不针对单一的库尔德人,而是平等废除阿拉伯、库尔德、土库曼境内的所有部族世袭特权、派系自治私权和武装割据权力”
“新政所革除的,从来都不是普通百姓的生活习惯、语言文化以及合法信仰,而是部族豪强独占资源、私自养兵、分裂国土、架空公权的非法特权。
教法宽容所有的地域民俗、民间语言和正统宗教仪轨,保障所有的属地民众享有平等的信仰权、平等的生活权、平等的谋生权,没有族群歧视,也没有教派偏见。”
街道上,一位裹着旧头巾、脸上有炮火熏黑痕迹的库尔德老人,死死地盯着屏幕。
他的名字叫哈米德·伊萨姆,来自摩苏尔西边的一个小村庄。
他儿子在库尔德武装中服役,ISIS到来的时候,儿子就牺牲了,家里房子也被烧毁了,他带着孙子逃到埃尔比格,在难民营的帐篷里生活,每天靠救济粮维持生命。
他不懂很多大的道理。
但是他听懂了“平等生活、平等谋生”。
听明白了“部族豪强独占资源、私养兵马”。
想到村里的族长,想到那些佩什梅加里吃得肥头大耳但是连子弹都不肯多给前线士兵发放几发的军官,想到油田里流出来的黑金,最后都变成了迪拜的豪宅、欧洲的账户。
他的手颤抖起来。
“针对北部武装整编、佩什梅加制度改革、空饷名册清查、冗余民兵以工代赈安置等一系列措施,都是为了符合教法公义、改善民生、结束战争而必须采取的行动。”
瓦立德的话捅破了库尔德自治区治理结构的脓包。
“长期以来,库区大量的在册武装虚耗国库、挤占民生财赋,空饷挂名者坐享公利,底层士卒生计困顿,部族派系把持武装,撕裂民心,已经成了区域动荡、贫困、战乱的根源。”
“清退冗员,安置务工谋生,整顿精兵驻防,统一军队法令,裁掉不义之兵、救济百姓之苦、巩固国家之本,这是符合沙里亚法公正济世、保护弱小、禁止奢侈浪费的原则的。”
哈米德?伊萨姆身边的一个年轻人,一个失去一条胳膊的前佩什梅加士兵,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并不是因为恨。
是长久以来一直被压抑的委屈、愤怒终于有人说出来。
这条胳膊是被丢在了科巴尼外面。
当时他们一个连守一个山头,弹药用完了,增援也迟迟不到。
最后连长和几个亲信先逃走了,留下他们几十个人去死。
ISIS冲过来的时候,撤退的时候,他的胳膊被子弹生生打断了。
后来他才知道,他们的编制是满编的,军饷也是足额发放的。
但是发下来的钱,有一半进了连长、排长的腰包里,另一半进了更高一层的人的腰包里。
真正上战场的战士们,连一双像样的靴子都没有。
“凡传播族群对立谣言、故意歪曲新政本意、煽动部族对抗公权、串联派系抗拒统一治理者,都是离间乌玛、助长动乱、纵容极端,违背真主教诲和先贤正道。”
一个库区政府中层表情微妙的站在人群之后。
他知道,这是瓦立德对他们的警告。
而且字里行间宗教裁决的冰冷锋芒,让他们明白,别指望用什么现代法律体系来扯皮了。
“全体伊拉克信士,无论阿拉伯人与库尔德人、逊尼与什叶,当摒弃狭隘部族偏见、破除族群猜忌,
坚守家国一体、信士同心,主动配合国家反恐重建与行省统一新政,上缴私械、安定民心、勤勉劳作、共拒极端。
以团结消弭战乱,以公正重塑家园,让两河故土重归安宁、统一、和睦与公正。”
“求真主护佑伊拉克全境,护佑所有坚守正道、渴求和平的信士,阿米乃。”
(注:阿米乃,Ameen,可简单理解为阿门。法特瓦结尾用词,意:愿主准我所求。)
诵读声停止。
屏幕上的文字定格在落款和时间:2014年6月28日,埃尔比勒。
几秒钟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掌声响了起来。
起初是零星的,迟疑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仿佛是从大地深处涌出来的轰鸣。
哈米德?伊萨姆抬起粗糙的手,用力拍着。
粗糙的掌心传来麻木的痛感,他浑浊的眼睛望着屏幕上定格的文字,脑海里翻腾的却是ISIS武装分子冲进村子那天的景象。
族长和佩什梅加的小头目坐着崭新的丰田皮卡最先跑了,留下他们这些平民和少数几个年轻士兵。
枪声、爆炸声、女人的哭喊声,他抱着孙子躲到了一个地窖里,整整三天三夜。
后来才知道,那些逃跑的“老爷们”在埃尔比勒的别墅里平安无事,但是他的儿子的尸体至今没有找到。
他身边断臂的年轻人用最后的一只手拍打着自己的胸口,拍得更加用力,眼泪也流了下来。
他并不是在为“库尔德斯坦”哭泣,而是在为自己的胳膊在科巴尼山上丢弃而哭泣,在为被克扣的军饷而哭泣,在为被当作垃圾一样抛弃的战友而哭泣。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政治,不知道什么是法律,不知道什么是千年大计。
他们知道,有人把他们心里憋了很久不敢说出口的话,用最有力的方式说出来了。
有人保证要铲除那些在他们头上吸血的豪强。
有人保证给他们一条生路。
这就已经很好了。
给希望以足够的空间,使他们可以尽情挥霍自己的力量。
至于说话的人是谁,是阿拉伯人还是外星人,重要吗?
法特瓦的声音还在埃尔比勒的街头回响,另一份文件则通过联军控制的电台、电视台以及挨家挨户发放的传单,在尼尼微、萨拉赫丁、迪亚拉、基尔库克这四个北部省份传播开来,如同瘟疫一般。
这份文件没有用法特瓦那样的宗教语言。
它就相当于一份手术方案一样直接。
标题为《伊拉克北部四省联合反恐和重建委员会内政令(暂行)》。
落款为刚刚成立的、权力很大的委员会,下面并列两个签名:瓦立德·本·哈立德、马利基。
但是大家都明白,马利基的签名就是橡皮图章。
握着笔的是前面的名字。
最高法理总纲。
第一条就烫在了所有的库尔德政治精英的心口上::
“废除库尔德人和逊尼阿拉伯人的二元族群分治体制,在行政上全面禁止族群身份确认,取消所有部族自治权利。”
埃尔比勒,库尔德自治区“总统府”旧址,现在被联军“保护”着,成为了委员会派驻机构的临时办公地点。
二楼的一个小会议室里,前自治区“议长”雷瓦兹·法伊克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内政令。
他身边还有同样面色难看的塔拉巴尼派系元老科斯拉特·拉苏尔。
掌握着苏莱曼尼亚全部武装力量的PUK二号元老、佩什梅加70部队(PUK嫡系)总指挥官此时也失去了往日的锐气,眼中只有深深的疲惫与认命。
“取缔……”
雷瓦兹·法伊克不断地在嘴里念叨着这几个字,“几十年,几十年啊……”
几十年的自治,几十年的经营,几十年的独立梦想。
一纸令下,灰飞烟灭。
第二条就是杀人不眨眼:
“伊拉克北部四省属于阿拉伯人的固有领土,库尔德人是地域上的部族群体,并不是政治上的自治民族。
必须消除“族群政治”,把库尔德人从割据势力中还原成普通的属地百姓。”
“阿拉伯固有的领土”
“地域部族群体”
“还原为普通属地百姓”
每一个词,都在把“库尔德斯坦”这个概念,从政治实体到民族认同,一层层的剥皮拆骨。
雷瓦兹长长叹出一口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他这是,连根都给我们刨了。”
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不让你自治,是直接告诉你,你从来就不是一个‘该自治’的政治族群。
你只是,住在这里的一群人。
和住在南部的阿拉伯人,住在西部的土库曼人,没什么本质区别。”
科斯拉特将文件摔在茶几上,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凭什么!”
这位曾经在伊拉克政坛叱咤风云的库尔德强人,此刻却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狮子,只剩下无能的狂怒,
“凭什么他说我们是部族就是部族?
凭什么他说这里是阿拉伯属地就是阿拉伯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