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千年。几千年啊。”
雷瓦兹看着他,眼睛里有着唏嘘,有着怜悯,但是更多的是冰冷的事实。
“凭他手里有四十万联军。”
老人道,“凭他刚刚在摩苏尔把ISIS的主力碾成了渣。
凭他得到了联合国授权,得到了阿盟背书,买到了巴尔扎尼和塔拉巴尼两个背叛,得到了马利基那个蠢货的跪舔。
更凭他,拿到了纳杰夫那位大阿亚图拉的联合署名。”
他顿了一下之后“也凭我们,自己太不争气。”
雷瓦兹?法伊克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沙发里。
他想起了那些被自己家族和亲信瓜分的油田合同,想起了佩什梅加里那些永远填不满的空饷名册,想起了底层士兵饿着肚子打仗时眼中的绝望,想起了ISIS打来时,自己第一时间带着家人和细软逃往土耳其的狼狈。
是啊。
凭什么?
就凭人家能打,能赢,能拿出真金白银搞重建,还能用宗教法理把你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而你,除了腐败、内斗和逃跑,还剩下什么?
第三条,是最后的棺材板:
“对外保留伊拉克主权名义,对内在北部四省实行委员会完全直辖、集权治理,法理、军权、治权全部收归委员会。”
“委员会完全直辖”。
最后一块遮羞布“伊拉克主权”也只是一种对外表示的名义。
对内,这里就是瓦立德直接管辖的地方了。
而且是堂而皇之地、明明白白地写出来的。
雷瓦兹·法伊克合上眼睛。
接下来的内容就是把“集权”两个字写在脸上。
“严格执行改土归流官制:三年一任、异地调任、本地人不任本地主官,割裂地方利益捆绑”
“顶层唯一的权力机构是外派流官执政团,由大穆夫提委派的专业文官、法务官和军务官组成”
“官员一律由大穆夫提来任命,在阿联酋接受半年的培训之后,本土官员不得在本省任职。”
“流官制度独占军权、治安权、财政权、司法权、教化权、边境管理权。
全域最高终审权、一票否决权属于大穆夫提瓦立德殿下。”
科斯拉特冷笑道,还算给面子,是伊拉克的大穆夫提瓦立德殿下,并没有直接写阿联酋的埃米尔。
一条条、一款款都是为了“去地方化”、“去家族化”、“去派系化”。
库尔德地区错综复杂的家族关系网、依靠血缘和联姻维持的地方权力结构,在这样一套完全外来、官僚化的体系之下,显得非常脆弱,就像一张纸一样。
最狠的是最后两条:
“基层唯一的合法民事机构是全域统一的乡贤理事会,不区分部族、教派、族群,只以威望、没有极端前科、拥护统一治权作为选拔标准”
“乡贤的权利和义务是:负责民间调解、民情上报、民生协助、教化落地”
科斯拉特看到这里的时候,苦笑了下。
“乡贤理事会,呵,好听”
他摇了摇头,“不那就是以前的族长、长老会吧?改名
但是权力呢?
以前的族长可以收税、判案、召集队伍。
现在的状况是怎样的?调解纠纷、上报民情、帮助发放救济粮,
就是传声筒、办事员这样的角色。”
看着雷瓦兹?法伊克,他说,“你看出来了吗?基层他也不放过。”
雷瓦兹·法伊克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文件上的一句话,“无政权、无军权、无财权、无议事决策权。”
四无。
下一个是户籍改革和族群平等。
这一部分是冲着“身份”去的。
“废除原有的族群分类体系,官方公文、行政系统、户籍档案中不再有阿拉伯人和库尔德人的区分。”
“全境发放新的统一身份证,取消民族、部族栏目,只保留属地公民的身份信息,用制度来消除族群标签。”
第695章 库尔德人没了(下)
茶杯摔坏了。
卡迪尔·阿卜杜拉没有去捡。老花镜歪在鼻梁上,电视里播音员还在念。每一个字他都听得很清楚,但是凑在一起让他迷茫了。
“删除民族、部族一栏。”
就是身份证上缺少了一个地方。
小孙女跑过来拉住他的衣袖问道,“爷爷,什么没有了?”
卡迪尔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孩子。眼睛很清澈,像山泉一样。他说什么好呢?以后你的身份证上就不会再有“库尔德人”这几个字了。以后你就是尼尼微省的公民了,过几年可能连“伊拉克”都不提了。他教了四十年的书,教库尔德语,教库尔德历史。他这一辈子只相信一件事情,把这门语言、这段记忆传承下去。现在用一份文件就把这个民族的政治地位给抹掉了。
播音员在电视上继续播读。教育按地域划分,福利按地域划分,就业按地域划分,补偿按地域划分。不分种族。不得以部族、库尔德、地域派系等为由成立社团、议事会、武装、私设机构。保留民俗、保留语言、保留生活习惯。不能把文化政治化,不能有族群差异化的诉求和宣传。
文化方面宽容了很多,但是在政治上完成了绝杀。
卡迪尔笑了一声,比哭的声音还要难听。可以讲库尔德语。你可以穿传统的衣服。可以过诺鲁孜节。但是不准你说“我们是库尔德人”。不允许提到民族自决的问题。不允许你搞任何带有政治色彩的集会。把你的文化做成标本,把你的身份标签给撕掉之后以平等的名义把你吞掉。
电视上仍然在播。“库尔德平民可以参加统一乡贤的选举,但是要放弃部族的政治身份,完全纳入行省的管理体系中来……”
卡迪尔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教书育人一辈子,此时比课堂上任何一个学生都要糊涂。大哥给你吃的东西,给你穿的衣服,给你名分,给你体面。但是大哥也剥夺了你对自己是谁的定义权。你现在可以公开朗诵萨达姆时期禁止的库尔德语诗歌,可以传播被土耳其封禁的小说。但是库尔德斯坦的旗,永远不会再飘在那些山上了。
当初瓦立德在长老会上背经文,说安拉使你们成为许多民族和宗族,以便你们互相认识。听上去多宽容,多平等。现在对着内政令再想那句话,卡迪尔才品出味来。那句“以便你们互相认识”,在瓦立德那里,终点不是认识并尊重彼此的独特,而是认识之后,融为一体。
互相认识,是消化融合的前戏。
比直接压迫更绝望。因为它披着正道和平等的外衣,你连反抗都找不到地方站。电视切到评论员,卡迪尔已经听不见了。脑子里嗡嗡响。瓦立德不是善人,是政客。他在长老会上那套说辞,是要把库尔德问题从民族独立变成大阿拉伯家庭内部事务。以后闹独立不是民族解放,而是背叛乌玛、分裂家庭、破坏统一。内政令就是把这套说辞变成了一台冷冰冰、无所不包的机器。
苏莱曼尼亚另外一边。被征用的一栋政府大楼上挂上了流官执政团北区办公室的牌子。
哈吉·阿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四十多岁的样子,脸上有风霜、有弹痕。佩什梅加混到连长,靠的是战功和部族背景。ISIS打过来的时候,他的部队伤亡惨重,补给永远迟到,他对埃尔比勒那帮人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联军先头部队一进入苏莱曼尼亚的时候,他就第一个主动靠了上去,并且表示愿意配合整编。因此他得到了“重新评估、重新任命”。
门一打开。一个穿阿联酋沙漠迷彩的年轻人走了出来,脸色很冷峻,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就是哈吉·阿里?”
“是的,长官”阿里站起来之后,腰板也努力的挺直了。
对方肩章上所佩戴的是瓦立德直属精锐部队的标志。
“初步审查的结果是,参加打击ISIS,作战勇敢,没有极端主义的行为,家庭情况清白。”年轻的军官在念一张表格。“可以作为优先培训的对象。也可以不穿军装自己谋生。这是关于以工代赈安置和技能培训计划的说明以及本土军政官员去阿联酋统一培训意向表。”
阿里接过文件的时候手都在发抖。就是要他放弃原有的身份以及部族的关系,接受改造,并且重新安置。
以工代赈的岗位为建筑工、机械操作员等,有固定的工资。去阿参加半年的培训,学习行政管理、治安维稳、基础法律知识。回来之后按照考核来分配。不提他以前的军衔,也不保证以后的权力。
“长官,如果我去参加培训,回来之前,我的家人……”
“你可以放心,直系亲属的基本生活保障已经包含在安置计划当中。但是超出基本保障要求或者利用旧有的关系网都会影响到评价的结果。”年轻军官说,“内政令第五条,严惩部族煽动、派系串联。你是知道的吧?”
阿里马上点头之后说道,“我坚决支持新的政策,坚决支持瓦立德殿下以及委员会的统一领导。”
不然他还能怎样?反抗吗?就像前天那个年轻的阿訇一样喊出来,然后被战时法庭以分裂言论、部族煽动罪名直接处决?对于一个基层军官而言,放下面子,抓住眼前这根不体面但是可以活下去的绳子,就是现实。
“签字。之后到三号登记处进行身份验证、技能考核。”
把笔递过去。阿里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就签了。
年轻的军官接过文件,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名,然后抬起头来,“个人建议,到了阿联酋机灵点埃米尔缺少人手,缺少能够做实事的人。这批被选送出去的,肯埋头苦干,知道进退,前途远不止在废墟里打转。。”
阿里握着笔的手顿了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许诺还是套?他抬起头来想从对方的脸上面去寻找答案。这张脸很年轻,很冷峻,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年轻的军官没有再说什么,把文件整理好之后就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越走越远。一条看不见的线把过去埃尔比勒和将来阿联酋联系起来。
窗外传来了广场上的人声。联合重建委员会又开始进行宣讲会了。掌声很大。阿里突然想到几个月前同一个广场上,巴尔扎尼也做过演讲,下面的人欢呼“库尔德斯坦万岁”。那时候的掌声要比现在响得多,但是却很空洞。
他低下了头。那支笔静静躺在他手里。
哈吉·阿里一整天都是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怎么走出那栋大楼的。文件袋很烫手。里面有一份他签字的卖身契、一份《自愿放弃原政治身份及武装背景声明》、一份《赴阿培训保密协议》、一份《未来服务承诺书》。条款非常详细,让人感到不舒服。但是也附带了一份可以马上领取三个月安置费的凭证。说是三个月,其实历史可以养活一个家庭一年的温饱。
夜晚的风吹来的时候,他打了一个寒战。六月的夜晚本来应该很闷热,但是他觉得骨头里面透着凉意。他摸了摸自己的腰间。曾经经常别着一把苏制马卡洛夫,是阿里族长侄子以及佩什梅加连长的标志。现在已经没有东西了。三天之内把私藏的武器交出来,否则按照战时资敌罪来处理。新法的第一条。
他回过头来看着那栋楼。原来的库尔德地区的政府机关。他来过很多次,为连队争取到永远都迟来的补给。走廊里挤满了和他一样焦急、愤怒的中下级军官。争吵、推脱、混乱。现在大楼里灯火辉煌,穿着陌生衣服的人在窗后忙碌。安静、有效率、有条不紊。
阿里有点空。他不叫“阿里连长”了。已经没有资格在部族里说话了。他成了一个需要被培训、被考核、被安置的编号。
回到家的时候,破公寓里妻子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两个孩子都已经睡着了。
“怎么样?今天他们没有为难你吧?”妻子眼里充满了惊恐。
阿里把文件夹放在桌子上,坐下来,伸手去拿烟,但是颤抖的手无法点燃。“让我签字,我签了。安全了。但是我要去阿联酋待半年参加培训。”
妻子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半年?那我们怎么办?这里还能待吗?他们会赶我们走吗?”
阿里没有回复,只是让她自己看文件。走到里面去,看到两个熟睡的孩子。大儿子八岁,小女儿五岁。过去他总是对儿子说,自己是保卫库尔德斯坦的英雄,将来要做将军。儿子看着他眼睛里总是很亮,全是崇拜。那么现在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呢?他成了一个要被改造、被训练、甚至连枪都收走的前军官。怎么向儿子解释呢?
但是以后呢?那么他就要成为保卫国家的战士了。保护的对象是新的伊拉克,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想到了白天在街上看到的联军士兵,装备很好,眼睛很亮,纪律也很严明。也想起了以前的佩什梅加同事们,据说有人私下里串通想要进行抵抗,第二天人就没了。只有一张通知,说有参与了极端组织、破坏统一重建的行为。
年轻军官的话又在耳边回响,埃米尔缺少人手,缺少能够干实事的人。
为使孩子能够上学。为了让妻子不用每天去领救济粮的时候被人看不起。为了使这个破败不堪的家庭有一间房。除了这个办法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回到客厅之后,他对还在哭泣的妻子说,“把东西收拾一下。我要去争取第一批走。放心吧,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埃米尔向来很慷慨,补贴可以满足你们的生活。等我培训回来之后,说不定可以安排一个更好的差事。”
妻子愣了一下,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埃,埃米尔?”
这个称呼对于她来说太遥远、太陌生了。
阿里笑了,走过去笨拙地拥抱着自己的妻子,“是的。埃米尔。瓦立德埃米尔。”
第696章 中东版改土归流(上)
埃尔比勒的一栋别墅里戒备森严。
谢尔科·阿卜杜拉是库尔德民主党的老议员,在家里转来转去。他是“旧顶层权贵”中不那么核心但是知道很多东西的人。巴尔扎尼他们被“礼送”到阿布扎比之后,像他这样留在当地、暂时没有被“清算”的人,处境最糟糕。不咸不淡,夹在中间,就像没有吃完的骨头一样。
手里拿着一份从特殊渠道得到的文件《财政和资源管理规定》,比公开版要详细很多。上面用白纸黑字写明了北部四省的油气、矿产、地方税收都归行省统一财政,由流官团队进行统筹管理。把财政收入分成三部分,地方民生建设、巴格达国库定额、全国反极端维稳基金,比例固定下来,谁也不能改动。所有的钱只能用来重建、医疗、教育、抚恤、维稳、基建,乡贤不能参与分钱,不能干预财政,只负责民情传达和落地协助。
“没有权利参与分钱,没有权利干涉财政……”
谢尔科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出来。
他心里很清楚这代表着什么意思。以前的地方豪强、部族首领,依靠控制油田合同、地方税收、国际援助,手中握有大量利益。现在所有的渠道都被切断了。库尔德地区所拥有的资源将会被塞进瓦立德所控制的“共同体”中重新分配,而不再是上层垄断的私有财产。以前吃肉,现在喝汤,汤还不一定轮到你。
但是又能怎么样呢?反抗。军队已经不存在了,枪杆子掌握在别人手中。
电话响了之后,又有一个前PUK官员,他的情况和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