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科,你看懂了没有?”
对方的声音很低沉,好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公益捐赠的资金实行闭环管理、全网公示、专款专用,杜绝部族私吞、族群攀比。这是把我们最后一条赚钱的路也堵死了,并且还离间了底层。”
谢尔科苦笑了下。他可以想象到宣讲团的话术,看,以前吞你们捐款的是那些部族头目,现在新政府公开透明,钱都用在了你们身上。底层老百姓听了,怎么会不高兴呢?以前骂领导,现在骂的是谁?骂空气?
“看明白了又怎么样呢?还想学土耳其人一样搞什么秘密接触、暗中支持?”
他向窗外看去,巡逻车队已经过去了,车灯在墙上留下了一道光。
“现在的城乡网格化常态化巡逻,联军机动部队和本地整编治安警联合驻防,以及举报奖励机制。你认为我们周围有多少双眼睛在注视着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得谢尔科认为信号中断了。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像巴尔扎尼和塔拉巴尼一样,拿着阿联酋的股权、元老院的闲职、富贵人生,闭嘴享福?”
谢尔科走到窗前,望着这座城市。以前他在这里呼风唤雨,一个电话就可以把油田的批文和援助款都拨下来。街上出现了很多陌生面孔,穿一样的制服,指挥交通、发传单、登记信息。新的秩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就像霉菌一样,看着它蔓延开来,却无法阻止。
“怎么办?”
谢尔科的声音好像被抽干了一样,“发表意见?质疑法特瓦?反抗他,宗教法理就站不住脚的。军事和经济都是处于劣势。”
“看看司法、反恐和治安体系这几条。”
谢尔科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全域统一重典治罪,严惩恐怖主义、分裂主义、极端主义,打击部族主义、派系勾结。ISIS残余、极端分子、部族割据势力、派系串联者,由战时法庭进行最后审判。他们把部族割据势力和ISIS残余、极端分子混为一谈。我们现在的任何异常都会被戴上这些帽子,并且马上进行终审判决。想想他是如何对付ISIS暴徒的。”
“或者……”
电话里的人声音很小,生怕被别人听到。
“我们可以想方设法让自己的人进入乡贤理事会吗?至少留点影响力……”
谢尔科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
“进去干什么?当他政策的传声筒,给贱民调解鸡毛蒜皮的事情吗?这哪是什么出路?这是在挑一批完全隶属于他们的基层代理人。”
把电话挂了之后把手机扔到了沙发上面。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并不是一下子涌上来,而是慢慢漫上来,从脚踝、膝盖、腰开始。想起年轻的时候在部族会议上发言,下面有几百人听,那时候觉得自己的声音很被重视,现在想起来好像上辈子的事了。
瓦立德手中的释经之剑要比萨达姆的炸弹、化学武器、伊朗人的枪炮厉害很多。炸弹炸的是房子,释经之剑砍的是根。和他斗的话,就会成为异端、叛教者、被清除的杂质。这场仗是打不成了,还没有开枪就已经输了。
电话又响了,迪亚拉省的一个部族头人的“朋友”。对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子,愤怒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就像一台坏了的收音机。
“谢尔科。你看到乡贤理事会选拔标准了吗?无极端前科、拥护统一治权。这是冲我们来的。我们哪个没跟美国人、伊朗人、巴格达的混蛋打过交道?哪个手里没点黑历史?他这是要我们自己把脖子洗干净伸过去。”
谢尔科无力地说,“那么你可以怎么办呢?拿起枪,在山上打游击?外面巡逻的是什么人?把ISIS打成渣的阿拉伯联盟联军。我们藏在山洞里的老掉牙步枪,够人家无人机看几眼的?”
电话那边只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就像拉风箱一样。
过了一会儿,声音里带着哭腔,“那就这么算了?几十年,几十年的经营啊!”
谢尔科抬起头来望着天花板上悬挂着的水晶吊灯,这是意大利订制的,在权势最盛的时候买的,现在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尘。他突然笑了,并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什么东西断裂之后所发出的笑。
“不是算了,而是完了。巴尔扎尼他们拿着钱到阿布扎比当富翁去了。那么我们呢?被扔下来等死的老鼠。新的主人要建新的房子,不会使用我们这些沾满旧灰尘的砖头。他会把我们全部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用一批听话的、干净的、不知道库尔德斯坦是什么的新砖来代替我们。”
顿了一下之后,他说,“认命吧,老伙计。要么想办法让自己变得干净一些,然后混进理事会里当个传声筒。或者祈祷以前的仇人不要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把你举报给部族割据势力。”
说完之后就把电话挂了,把手机扔到一边去。房间里面非常安静。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和自己的所有东西,在这间豪华的囚笼里等待着被处理掉。保质期到了,标签撕掉之后就等着被清理掉了。
埃尔比勒城西边有一所被征用的学校教室,里面灯火辉煌。
这里是北部四省联合反恐和重建委员会第三临时工作组的办公室。组长赛义德,阿布扎比的一名年轻官员,戴着眼镜,在他面前摊开了一张大地图和一本厚厚的名单。组员包括阿联酋人、沙特人、卡塔尔人、约旦人以及两个经过初步筛选的本地库尔德籍办事员。
“户籍登记点明天四个主要社区同时开始。设备调试完毕了吗?”
赛义德没有抬起头来。
“调试好了,指纹采集仪、摄像头、联网设备都已经过检测了。”
“第一批去阿进行培训的人选,在三天之内完成背景复查。主要调查与旧政党、部族武装高层的关系,是否有极端思想倾向。宁缺毋滥。”
赛义德在地图上画了一些圆。
“这几处地方旧势力很强大,明天巡逻队的人数要增加一倍。告诉治安部队,如果有聚集行为,先进行警告,如果警告无效的话,那么就直接驱散,并且如果有人表现出暴力行为的话,就直接将其击毙。”
一个阿联酋内政部的顾问小声问道,“组长,是不是太着急了?人们要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赛义德抬起头来,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冷,就像冬天的井水一样。
“殿下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ISIS的威胁仍然存在,旧势力可能会进行反击。我们要尽快把新的规则刻在大地的每一个地方。”
他转而对两个库尔德办事员说,语气也缓和了一些。
“两位对当地情况比较了解的人。明天的宣讲会很辛苦,要用库尔德语向民众解释新的政策,特别是福利分配以及以工代赈的内容。只解释条款,不作评价,不作承诺。有问题的话,让他们去看官方公告。”
两个办事员马上答应了。他们知道坐在那里就是新政府“任用本土人才”的标志,也是拴住他们身后家族和关系的一根绳子。他们所说的话都会被记录下来并进行分析,就像显微镜下观察细菌一样。
赛义德不再看他们了,把目光移到了地图上。手指轻轻一点,就到了基尔库克、摩苏尔、辛贾尔,这些都是刚刚从ISIS手中夺回来或者马上要夺回来的地方。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法特瓦、内政令是犁头,而他们这些执行者就是握犁的人,在浸透着血和泪、盘踞着无数旧根系的土地上,犁出一条新的道路来。不管下面有多少尸体和不甘。
他正要继续布置任务的时候,两个库尔德办事员中年纪稍大的哈桑,喉结动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是还是向前挪了半步。
“赛义德组长……”
赛义德从地图上抬起头来,“说。”
哈桑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看着同伴,同伴点了点头,好像在鼓励他。
“组长,关于明天的宣讲,属下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哦?”赛义德放下了手中的笔,身体往后靠去,做出倾听的样子。
哈桑见赛义德没有不耐烦的意思,胆子也就大了起来,说话的速度也加快了。
“我认为真正的普通百姓,在难民营、破房子中依靠救济粮生活的人,并不需要我们讲太多的道理,也不需要时间去适应。”
顿了顿,看赛义德的表情,见对方只是平静地望着自己,于是又继续说下去。
“明天要发放新一轮赈济粮,面粉、鸡蛋、食用油。如果按照以前的方式的话,排队,按人头领取,领取完毕就离开,没有人会记得你说过什么。”
旁边年轻的办事员卡米勒忍不住小声说,“是的,组长。他们只关心能不能拿到,能拿到多少。你再怎么讲福利政策、以工代赈的好处,他们左耳进右耳出,转过头就忘了。饿的时候什么也听不进去。”
哈桑接过了话题,“所以,属下想,我们或者可以换个法子。明天照常发救济粮,但是,只发一半。”
“只发一半吗?”
阿联酋顾问的眉毛马上就皱起来了。狗是改不了吃屎的!还没有来得及发作的时候,哈桑就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一半发出去了之后告诉他们,想要全部的话要参加一个简单的考试。”
“考试?”
卡米勒抢着解释,比划着,“很很简单,把他们排好队,每人发半份粮食,然后到旁边去登记领取政策单。年轻的自己看,年老的由宣讲员来讲述。当场考试,以家庭为单位通过。用库尔德语问几个最简单的问题。比如,新政策下找工作按什么分?答上来‘按属地,不按族群’,好,另外一半鸡蛋面粉当场补发。答不上来或答错,当场用最直白的话教一遍,记住了再答,答对了再给。”
哈桑补充,“问题不用多,三五个核心的,取消族群分类是什么意思?以工代赈是干什么的?举报极端分子有没有奖励?都是内政令和法特瓦里跟他们切身最相关的。他们为了拿到全额粮食,一定会拼命记、问、互相打听。不用我们费劲宣讲,一个上午,整个难民营能把条款背得滚瓜烂熟。而且……”
他看一眼赛义德,“而且他们会觉得,这粮食是自己考来的,不是白给的,心里更踏实,也更会把新规矩当回事。”
赛义德听完,沉默了大约五六秒。然后嘴边慢慢向上扯了一下。
“呵……”
他笑了一声,摇了下头,“果然,真正的高手在基层。”
他想起殿下在阿联酋推行新政时,总强调要了解底层真实想法,用他们能听懂、能接受的方式推行。眼前这两个库尔德办事员的办法粗糙,甚至有点“土”,但是非常有效,直接解决问题。对刚经历战乱、朝不保夕的人民,任何大道理都代替不了手中实实在在的粮食。用粮食做教材、奖品,让生存需求逼着他们自觉学习、记住新规则,比任何空洞说教有效一百倍。
“按你们的方法做。”
赛义德一锤定音,语气坚决,“细节你们完善,问题要简单、明确、好记。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方案。物资调配由我来通知后勤部门协助。”
哈桑、卡米勒脸上马上激动起来,弯腰都要碰到地面了。
“是!组长!我们一定会办好的!”
赛义德看着他们,心里在盘算。这两个本地人了解当地的状况,思维敏捷,能够灵活变通,并且知道要给新的主人留下好印象。这就是流官制度开始时所需要的“本土辅助者”。比空降外来者更了解本地人情网络和潜规则,也比根深蒂固的老权贵更容易被控制、更需要依附于新的体系。
语气变得柔和一些,带有鼓励的意思,“好好做。这件事做好了,我会把它记在考核里。等这边初步稳定之后,第一批去阿联酋行政管理与公共服务培训班的学员出发的时候,我就可以给你们写推荐信了。”
顿了一下,见两个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于是又说。
“四省百废待兴,需要懂本地情况、经过正规培训的管理人才。你们年纪轻,只要忠诚、肯干、有本事,埃米尔就不会亏待做实事的人。”
“谢谢组长!”
哈桑、卡米勒鞠躬的时候都要跪下来了。本来只是小心翼翼地保住工作,没想到却有了更好的发展。去阿联酋培训?回来之后就是新体系中的一名官员了。比做旧库区政府的小吏,看部族头人的脸色要好得多。
“去吧,方案要做的再详细一些。”
赛义德挥了挥手。
两人答应之后就退出了,比进来的时候要轻松很多。
赛义德收回目光之后又去看地图。窗外的夜晚更加浓重了,但是指挥部里却灯火通明。由法特瓦、内政令等所引发的社会变革正在通过一个个具体的执行细节渗透到北部四省的每一个地方。哈桑、卡米勒等被新体系筛选、激励出来的“新代理人”正成为渗透过程中的最有效的毛细血管。旧血管堵塞了,新的血管正在生长。
第697章 中东版改土归流(下)
法特瓦和内政令的文本传到埃尔比勒的时候,并没有人意识到这两张纸的分量。
开始的时候只有难民营里多了些穿制服的年轻人,胸前挂着联合重建委员会的标志,在物资分发点前守着。哈米德·伊萨姆老人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拿到了一袋面粉、一罐食用油、三十个鸡蛋以及一小包黄糖。面粉袋很粗糙,沾到了他长袍前襟上的一片白。
发东西的人不是以前那些斜着眼睛、动不动就扣下两成好处费的部族管事。这些年轻人说话带点阿拉伯口音,但是库尔德语说得很清楚,动作很快,没有伸手要好处费,只是让他签了一个名字,回答了两个有关新规矩的问题。
都是背过的,不难。对于难民而言,最不值钱的就是时间了。
抱着东西往回走的时候,他停在了一面刚刚涂上白灰的墙上。
告示贴得很高,阿拉伯文、库尔德文并排印刷,字体很大,从远处就可以看清楚,清查空饷名册、追缴非法所得,所有的追回资金都用来进行本地民生重建、阵亡家属抚恤以及以工代赈项目。留下的是举报电话和邮箱。
哈米德浑浊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句话,过了很久都没有移开。
想到战死的小儿子,想到村族长家新建的三层小楼,再想到楼前停着的几辆崭新的越野车。村里的人私下里都说,车子是被扣下军饷、倒卖援助款换来的。
旁边有一个胳膊上绑着绷带的年轻人,他是前几天和ISIS打斗受伤的,绷带上面还有些灰尘。他对告示啐了一口,声音沙哑地说,“早就应该这样做了,一群蛀虫。”
哈米德没有说话,但是抱着面粉的手又紧紧地握住了。
他不知道什么叫法特瓦,也不明白“去族群政治化”是什么意思。他只明白,以前在头上吸血的老爷们这次要倒霉了,而像他这样的普通人,可以领到救命的粮食,以后说不定还能去工地、油田工作,拿现钱。
这里自治了数十年,生活越来越贫困,死亡的人也越来越多。换作别人来管理的话,反而会有活路。
这个想法很轻,就像一颗落在土壤里的种子一样,悄悄地发芽了。
接下来的日子,变化是慢慢渗透进来的。
工程机械开进城市里,轰鸣着修复被炸毁的水厂,水管里又流出了干净的水。技能学堂贴出告示,招收失学青年学习手艺,并且管饭。传说中吃空饷的军官、贪钱的族长被战时法庭的人带走调查,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没有人振臂高呼,也没有人激烈反抗。
大多数人都用脚来投票。他们又去做新的户籍登记,把孩子送进使用新教材的学校里去,有人发现藏有武器或者可疑人物的时候,就会绕一个弯告诉巡逻的联军士兵或者新成立的乡贤理事会。
对饿着肚子、失去过亲人的人们而言,身份证上有没有“库尔德”三个字并不重要。主要看这张证能不能领取救济金、能不能找到工作、能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上一个安心的学校。
城区里面的一间小公寓里,烟雾缭绕。
谢尔科、萨米尔、拉菲克三个人围坐在茶几上,茶几上摊开了一张皱巴巴的内政令打印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快要溢出来了。台灯发出的光比较昏暗,把三张脸上的表情都映了出来。
萨米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子,叹了一口气,声音很重。
“算了,争不过人家。”他用手指头点了一下纸面,“上面写着,条款很明白,不能串联,不能闹事,不能私自藏匿武器,配合整编训练,财产可以保下来,生命也可以保住。新区划里还可以混个安生差事。”
他抬起头来看着另外两个人,嘴角抽搐了一下,“当不了老爷,当个小官总比当炮灰好,对吧?”
谢尔科没有说话,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右手上的戒指。
戒指不值钱,银边镶嵌着一块碎宝石,是父亲临死的时候给他的,说要保护部族的荣誉。但是现在,部族本身也在被重新拆解和定义。荣耀与生存撞在一起,撞得他的胸口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