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意扩大瓦立德支持阿联酋势力架空伊拉克主权、纳贾菲教派妥协背弃什叶信众的言论,故意曲解新政政策,制造出‘瓦立德割据两河、奴役北部部族’的说法,在道德和舆论上削弱瓦立德的宗教正统性和执政合法性。”
萨拉米的胸口起伏着,眼睛里燃烧着火焰,很坚决。
他认为这套隐蔽、低烈度、多线并行的特种破局方案,在目前情况下是唯一可以跳出战略死局、悄无声息地扭转局势的办法。
但是没有掌声。
哈梅内伊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寒意。
“你可以保证……”
最高领袖的声音没有感情色彩,“执行这些任务的每一个士兵、每一个特工,在潜入、行动、撤离的整个过程中,都不会被瓦立德的人抓住一个活口?
哪怕留下一个不能推脱的证据?”
侯赛因·萨拉米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要用军人的刚毅来回答,但是话刚出口,面对着领袖那双能够洞悉一切的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无法给出一个绝对的承诺。
瓦立德在伊拉克北部的控制力,特别是他所建立起来的情报和监控网络,在摩苏尔战役的评估报告里已经多次被提到。
“领袖,革命卫队没有孬种,我们……”
哈梅内伊举手打断了侯赛因·萨拉米激动的发言。
几秒钟之后,他就长叹了一口气。
“侯赛因,你还是不明白。
我们现在所遇到的并不是可以通过牺牲和秘密行动来解决的战略困境。
我们所处的是瓦立德设计好的一个对我们所有行为逻辑都构成致命威胁的局面。”
他把目光投向了房间内每一个人的脸,有的是愤怒的,有的是茫然的,还有的是清醒并且很沉重。
“不管胜算、后果如何。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的士兵踏上了伊拉克北部的土地,发动攻击,哪怕只是针对他所说的‘外派流官’的刺杀,那么我们首先刺穿的,不是瓦立德的防线,而是我们在宗教法理上的心脏。”
他把桌面上的一份文件上的一句话读了出来,那里提到了巴希尔·纳贾菲的任命。
“伊拉克本土最高什叶派领袖、纳杰夫霍扎的巴希尔·纳贾菲也已经站在了瓦立德一边,以‘宗教和解与跨教派事务’副主席的身份,公开与逊尼派大穆夫提瓦立德合作。
他们划定了一个明确的界限:
伊拉克的什叶宗教事务由伊拉克本地的马尔扎自治,不允许任何境外教士,特别是我们,干涉其军政。”
哈梅内伊的声音忽然拔高,
“如果我们要派兵攻打伊拉克北部的话,那么我们就等于向全世界宣布:伊朗的法基赫体制,已经公开向什叶派的沉默派宣战了。
我们是在直接与纳杰夫霍扎这个全球什叶派最古老、最重要的宗教学术总院进行决裂!
来自全世界阿拉伯世界什叶教徒的教士们,特别是那些对德黑兰‘输出革命’持怀疑态度的教士们,将会一起发出教令,质疑我们法基赫监护理论的正当性。
我们几十年来精心打造并对外传播的‘护佑全球什叶派兄弟’的宗教叙事将会破产。”
“而且你要知道的是……”
哈梅内伊的声音变的很沉,“我们伊朗库姆的法基赫派和亲近纳杰夫的传统寂静派教士群体之间本就存在分歧。
如果我们贸然和纳杰夫决裂的话,国内宗教势力就会马上爆发内战。
本来就和纳杰夫传统亲近的人,对库姆法基赫派过多干涉政治感到不满的广大信众,将会产生严重的信仰分裂。
他们会质疑:为什么德黑兰要违背传统的教义,去攻打由伊拉克本土什叶最高领导人为新秩序背书的国家?
我们统治的合法性,在革命之后将会遇到自革命以来最严重的内部信仰危机。
这不是外部战略挤压的问题,而是直接动摇了我们政权的统治基础”
侯赛因?萨拉米冷汗都出来了,他本以为苏莱曼尼、贾法里是被瓦立德吓到了的孬种……
自己提出的所有的战术行动,在这样宏大的战略、法理绞杀之下,都显得幼稚且危险,反而会成为对方撕裂伊朗内部的致命武器。
哈梅内伊坐回椅子上,然后闭上眼睛。
此时,这位掌管伊朗三十余年、经受过两伊战争的残酷磨砺、承受了西方几十年的制裁与孤立的强硬领导人,感到了久违的……
无能为力。
没得搞。
真的没得搞。
你知道他要干什么。
你知道这对你是致命的。
但是你找不到任何可以公开反对的理由。
你甚至不能公开表达愤怒。
因为一旦你表达愤怒,你就坐实了“企图干涉伊拉克内政”、“破坏乌玛团结”、“抗拒正统教法裁决”的罪名。
瓦立德甚至可能借此,进一步巩固他“捍卫伊斯兰正统、抗击外部干涉”的正义形象。
高。
太高了。
伊朗百年以来,第一次陷入如此绝境:不能出兵,又不能公开谩骂,还不能煽动叛乱,甚至连舆论抹黑都难以进行的局面。
“领袖……”
侯赛因?萨拉米的声音带着不甘,
“难道我们就这么,认了?”
哈梅内伊没有睁眼。
许久,他才开口“告诉我们在伊拉克的人,收缩,隐蔽,保持最低限度的存在。
不要公开对抗,不要授人以柄。”
“那北部四省……”情报部长急切道。
“暂时,放弃。”
哈梅内伊吐出这四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重点转向叙利亚,保住我们在叙利亚的根基。
同时,加强对也门胡塞武装的支持。
那里,不能再输了。”
“那瓦立德……”鲁哈尼问。
哈梅内伊终于睁开眼睛,那双深陷的眼眸里,寒光如冰,
“他走的是萨拉丁的路,但是萨拉丁之后呢?”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是房间里的人都听懂了。
萨拉丁伟大,但是他建立的阿尤布王朝,在他死后迅速分裂、衰亡。
瓦立德现在风光无限,手握宗教、军事、财政、民心多重王牌。
但是他太年轻,他的体系太新,他的敌人,太多。
伊朗现在动不了他。
但是不代表永远动不了。
忍耐。
等待。
寻找新的裂缝。
“另外……”
哈梅内伊补充道,“加强和俄罗斯的沟通。
瓦立德和西方,尤其是和美国,走得太近。
这不是莫斯科愿意看到的。
还有……土耳其。”
他顿了一下之后,嘴边扯出一个古怪的笑意,
“埃尔多安,现在,恐怕比我们更难受。”
安卡拉,总统府。
埃尔多安确实很难受。
这种难受,不是哈梅内伊那种被一刀斩断根基的剧痛和窒息。
而是形同吞了一只苍蝇却又不得不咽下去的憋屈。
而且,他还得笑。
他面前同样摊着那份法特瓦和内政令。
旁边坐着土耳其总参谋长、情报局长、外交部长,还有几位核心的执政党高官。
“总统先生。”
国防部长,一位鹰派的退役将军,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这是一份,天赐的礼物。”
埃尔多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国防部长没有察觉总统先生眼底的冷意,自顾自的说着,
“瓦立德这一套,直接从法理和行政上,把库尔德民族这个概念,打回了地域部族。
取消了政治身份,剥夺了自治权,打碎了库尔德斯坦百年来建立国家的梦想。
这就等于给我们解决了心头大患。
以后PKK想要煽动独立的话,就连‘同胞’的说法都没有了。
他们伊拉克的库尔德兄弟们已经放弃了政治诉求,融入了‘大阿拉伯乌玛’,你们土耳其的库尔德人还想闹什么呢?”
他越说越激动,“瓦立德做了我们几十年来想做但是不敢做的、不能做的事情!伊拉克库尔德人的独立梦想破灭了,叙利亚库尔德人就失去了最坚强的后盾和榜样。
我们国内的那些分离主义者也会失去最重要的精神依靠以及外部联系的希望。
这是战略级别的胜利。
我们应当马上发出声明来支持瓦立德埃米尔的‘维护伊拉克统一和领土完整’的努力!”
总参谋长也表示赞同,“而且,他实际上实行阿联酋完全直辖,用流官制度代替了库尔德地方政权,切断了PKK从伊拉克库区获得后勤补给和人员庇护的途径。
这对我们清剿东南部山区(也就是土耳其库尔德人聚居区)的PKK武装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利好消息。
我们可以更加放心地行动了,不必担心从伊拉克方面得到干涉或者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