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军方将领都点头表示赞同,眼睛里也都是热切的光芒。
没有叙事支持的PKK就是战功宝宝。
埃尔多安看着他们,心里很烦躁。
他当然明白这对土耳其国家安全来说意味着什么。
库尔德问题一直就是土耳其的心腹大患,PKK的武装冲突、东南部的分离主义运动,消耗了土耳其大量的国力和军力。
瓦立德这一招,就是从根源上断绝了库尔德民族主义的政治叙事。
情报局的局长这时说话了,“冷静!利好是肯定的。
但是我们也要注意其中的风险。
瓦立德在伊拉克北部站住脚了,这就意味着一个以宗教阿拉伯为主导的力量,已经靠近我国东南边疆了。
而且,他所提出的‘萨拉丁叙事’以及‘乌玛高于部族’的思想,在我国境内对于现状不满、怀揣着‘泛伊斯兰’梦想的保守派民众具有很强的吸引力。
这将会减弱我们‘土耳其模式’的影响。”
(注:土耳其模式,强调世俗民主与伊斯兰认同相结合)
埃尔多安表示,终于有人说到点子上了。
他能够在土耳其政坛站稳脚跟,并不是因为他的经济成绩好或者手腕强硬,而是因为他塑造了“穆斯林领袖”、“伊斯兰世界的代言人”的形象。
他倡导“泛·*****结”,批评西方双重标准,在巴勒斯坦、罗兴亚人等问题上发声,赢得了很多穆斯林民众的好感。
这是他软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可现在,冒出来一个瓦立德。
手握更正统的宗教血统、更强大的经济实力、更凌厉的军事手腕,以及……
那套看起来更原教旨但是诡异的是也更进步的中正复兴理念。
相比之下,他的“新奥斯曼主义”和“温和伊斯兰”路线,显得有些,
不够纯粹,也不够有力。
甚至他那些基于土耳其民族利益的“泛伊斯兰”言论,就显得,
有些狭隘,有些功利。
而且最过分的是,瓦立德更年轻。
更讨年轻人喜欢。
瓦立德在抢夺整个伊斯兰世界的正统解释权。
而土耳其和他,正在被边缘化。
而且,土耳其南下的道路,被锁死。
埃尔多安无声的轻叹后,开口,
“地缘上,我们血赚。库尔德问题被釜底抽薪。”
埃尔多安总结道,手指敲打桌面的速度加快,
“但是宗教话语权和地区领导权上,我们血亏。
我们以前还能以保护土库曼兄弟或者维护地区稳定为借口介入伊拉克北部事务,现在呢?”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撕裂感。
作为土耳其民族主义者和战略家,他乐见库尔德建国梦碎。
但是作为一位有宗教情怀和政治抱负的领导人,他又极度忌惮瓦立德这种“宗教-军事-政治”三位一体的强人模式,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颠覆现有中东秩序的“大阿拉伯”或者“新乌玛”构想。
统一,是阿拉伯人的梦想,但是,
他想做统一的那个人,而不是被统一的那个,
“还有经济……”
一位经济顾问轻声提醒,“阿联酋资本正在大规模进入伊拉克北部,参与重建。
我们的很多建筑公司、工程企业,本来在那里有项目,有市场,
现在,恐怕都要重新审核,甚至被排挤。”
地缘上赚了,宗教话语权亏了,经济利益也可能受损。
埃尔多安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头痛欲裂。
“那叙利亚库尔德呢?”
他问,“他们什么反应?”
情报局长立刻回答,“极度恐慌,全面噤声。
他们看懂了,瓦立德模式就是未来对付他们的终极模板。
他们现在不敢说话,不敢指责,害怕戴上‘分裂乌玛’的帽子。”
总参谋长眼睛一亮,“也就是说,他们目前不会给我们的工作带来麻烦?”
情报局长点头道,“从短期的角度看,是这样的。他们会进行收缩,变得很安静。”
这就又是一个好消息了。
土耳其东南部的压力将会减小。
但是埃尔多安并不高兴。
这个年轻人只用一份文件就使伊朗愤怒到窒息、库尔德绝望沉默、土耳其喜忧参半、进退两难。
埃尔多安只能看着,忍受着,甚至还要笑眯眯地配合着,装作默认的样子。
因为他没有其他的选择。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回应?”外交部长提问。
埃尔多安沉默良久。
公开支持?
那等于承认瓦立德模式的合法性,助长其气焰,并且可能在国内激怒那些依然抱有库尔德同情心的自由派。
公开反对?
毫无理由,且会立刻与风头正劲的瓦立德及其背后的阿盟联军、甚至部分伊拉克本土势力为敌,得不偿失。
“保持沉默。”
埃尔多安最终做出了和伊朗高层类似,但是出发点截然不同的决定,
“官方不公开评论,不明确表态。
给阿联酋发一份外交照会。
表达我们对伊拉克主权和领土完整的支持,对打击恐怖主义和推进重建的努力表示赞赏。
强调土耳其愿意在符合国际法和尊重伊拉克主权的前提下,为地区稳定与发展贡献力量。
同时……”
他眼中闪过精光,
“既然伊拉克没法插手了,那就加速与叙利亚阿萨德政权以及……叙利亚库尔德人的接触。”
埃尔多安做出了一个和哈梅内伊相同的决定,将下一个争夺战场放在了叙利亚。
第700章 叙利亚:你~不要过来啊!
在叙利亚东北部,罗贾瓦自治区的指挥部
投影仪上,正定格着瓦立德与纳贾菲联合签署法特瓦的照片,以及内政令中关于“取消族群政治”、“流官集权”、“文化宽容政治绝杀”的条款。
“他这是,给我们量身定做的棺材。”一名年轻的库尔德指挥官声音干涩。
年长的政治领袖萨利赫,面色凝重的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锐利而忧虑。
他看懂了,而且是完全看懂了。
瓦立德在伊拉克北部所推行的,并不是简单的战后重建或者权力重组。
就是一套完美的“去政治化”的终极方案。
文化保留、政治消灭自治权、流官直接统治、消除族群政治、消灭部族武装割据。
这套组合拳打在了叙利亚库尔德人的最致命的地方。
罗贾瓦人(叙利亚库尔德人)奋斗了这么长时间,他们所追求的是什么?
就是在叙利亚联邦的框架内享有高度自治权,就是库尔德人政治身份被承认,就是建立自己的自治政府、武装力量,在叙利亚内战的乱局中为自己民族争取到一席之地,最后走向某种形式的联邦制或者独立。
但是现在,瓦立德用一份联合法特瓦、一份内政令向全世界展示了另外一个解决库尔德问题的方法。
这比阿萨德政权的军事镇压更加可怕,比土耳其的同化政策更加残忍,甚至比美国口惠而实不至的支持更加致命。
瓦立德站到了道德和法律的制高点上。
他给的是平等而不是压迫,是废除特权而不是剥夺,是文化宽容而不是文化灭绝。
但是政治上已经把人给杀了。
罗贾瓦的合法性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反恐战争和由此得到的国际支持。
但是瓦立德现在是“联合国授权的反恐指挥官”、“乌玛守护者”,他在摩苏尔取得了对ISIS的辉煌胜利,他刚刚展示出时代最优解的库尔德问题解决方案。
如果他用同样的逻辑来定义叙利亚库尔德武装呢?
如果他把YPG/SDF也定义为“借族群之名私拥武装、垄断财税、割裂国土”的部族豪强呢?
届时,美国还会像以前那样无条件支持他们吗?
不会,因为反恐战争的大旗被瓦立德接过去并取得成功了。
“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年轻的指挥官声音里满是绝望。
公开谴责?
不行。
默不作声?
眼睁睁看着他在伊拉克北部成功,然后这套模式迟早会用到他们头上,
“收缩。”
萨利赫·穆斯林掐灭了烟头,眼睛变的冰冷而决绝。
“全面收缩激进诉求,停止一切可能被解读为‘寻求独立’或者‘挑战叙利亚主权’的宣传和行动。
加强与阿萨德政权,甚至是大马士革的谈判。
同时,秘密接触,土耳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