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该怎么写这个报告?上面等着要定性、要建议。”
会议室里满是苦笑。
刘建国重新戴上眼镜,翻开自己的笔记本,说到,
“先定性吧。
从短期地缘风险来看,巴林主动缓和与以色列的关系,确实能降低波斯湾爆发大规模冲突的可能性。
这对我们的能源安全、基建项目在当地的推进,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利好消息。”
“但是长期看,隐患更大。”
王磊立刻反驳道,“我们的战略活动空间会被进一步压缩,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一下之后“瓦立德的那套叙事被本哈马德硬生生篡改了方向。
而我们过去一年所有和瓦立德的深度合作、能源基建、甚至智库支持,都是建立在他掌握这套叙事解释权的基础上。
我们判断瓦立德的这套叙事,能够带来一个稳定的阿拉伯世界,或者直白一点说,会形成一个统一的中东市场。
但是现在解释权被人抢了,还要往反方向用,
这对我们来说,虽然不能说是前期的投入全部打了水漂,但是也可以说是遭到了重大的挫折。”
赵教授敲了敲桌子,“关键的问题在于本哈马德这一套逻辑非常自洽。
从文本上,瓦立德挑不出毛病,导致我们也无法协同。”
张明远吐出一口烟圈,“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我们不能公开反对这个框架,因为它表面上倡导族群和解,文明共存。
这和我们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不冲突,甚至是同向的。
但是我们更不能跟着西方的调子走,去捧本哈马德,那等于打瓦立德的脸,否定我们过去一年所有的战略投入。”
刘建国试探的问到,“那,保持沉默?”
“不,不能沉默,沉默就是默认。”
赵教授摇头,“西方媒体会立刻曲解为我们乐见其成,甚至暗示我们是在暗中支持。
到时候瓦立德那边怎么想?
我们该怎么维持和他的和深度合作?”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会议室里只剩下抽烟的吧嗒声。
最终,张明远掐灭烟头,“这样,报告分两部分写。
首先客观陈述事实,本哈马德如何引用瓦立德的法特瓦提出这个框架、国际社会尤其是西方和以色列的积极反应、巴林国内可能面临的教派和民意反弹,这些事实都公正客观的写出来。
他顿了一下之后,继续说到,“然后,报告重点分析影响。
利好方面,简单带过。
重点写隐患。
第一,美国、以色列海外支点的强化,对我们战略空间的挤压。
第二,瓦立德叙事权威的被削弱,可能引发的地区意识形态混乱。
第三,本哈马德拉政策能否持续,内部稳定性存疑。”
“那我们的立场呢?”王磊问。
“立场?”
张明远沉吟半刻,然后笑了,“强调巴勒斯坦问题依然是中东和平的核心。
主张任何和解框架都必须全面、公正、持久,必须照顾各方合理关切。
措辞要中性,但是潜台词要明确,我们不反对和解,但是反对绕开巴勒斯坦核心议题的片面媾和。”
刘建国快速记录着。
笔停抬头,“那么瓦立德那边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私下里谈一谈?”
“当然要了。”
张明远点点头,“但是那属于其他部门的事情,我们只做学术分析、提出政策建议,至于上面怎么决定,那是上面的事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户旁边。
天色微明的时候,四九城的轮廓也渐渐显现出来。
张明远看着窗外的烟火气自言自语道,“本哈马德这一手,就是把所有人都将了一军。”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普皇坐在长桌主位上,面前放着一份刚刚翻译成俄文的巴林演讲全文。
他看得很慢。
长桌两边坐着外交部长拉夫罗夫、国防部长绍伊古、联邦安全局局长、博尔特尼科夫等人,还有几个重要的顾问。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不得不说,本哈马德是把全世界整懵逼了。
良久,普皇终于放下文件,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一脸的荒诞,
“所以,瓦立德那小家伙,被自己的话给打脸了?!”
他的声音很平和。
但是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的幸灾乐祸。
拉夫罗夫点头,“是的,先生,虽然这局面我们都希望看到,但是很不幸的是,现在我们所有中东问题专家全都懵了。”
他拿起一份外交部情报司的急报,念道,“我方中东战略,长期两线布局。
一边深度绑定伊朗,维持与什叶派轴心合作;一边和沙特巴林等海湾国家保持经贸、军工往来,坚持完整的和平倡议、边界两国方案。”
念到这里,他耸了一下肩膀,“巴林现在打破了这一平衡。”
普皇没说话,只是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桌面。
国防部长绍伊古开口,“其实核心问题只有一个。
就是,本哈马德,一个靠政变上台的小国埃米尔哪来的胆子,拿瓦立德亲手写的法特瓦去论证应该拥抱以色列?”
博尔特尼科夫冰冷的开口,“那是因为他算准了瓦立德现在动不了他。”
这位联邦安全局局长是克里姆林宫里最了解瓦立德的人之一。
过去半年他手下有一个专门的情报小组, 24小时监控瓦立德的一举一动。
“瓦立德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是时间。
而本哈马德吃准了这点。
他知道瓦立德现在就算气得吐血也只能忍着。”
普皇终于停止了敲打桌面,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让瓦立德不用忍着?”
博尔特尼科夫摇了一下头,
“先生,不是我们让他用不用忍着,而是瓦立德自己,他愿不愿意忍着。
阿拉伯议题上,我们得尊重瓦立德自己的意愿。”
普皇无奈的叹出一口气,“那么我们现在的困境是什么?”
拉夫罗夫开始扳着手指数,
“第一,伊朗,我们德黑兰有深度合作。
他们是我们在中东牵制美国、以色列的关键支点。
现在巴林提出的这个框架,伊朗一定会暴怒。
但是这种怒火是基于意识形态的怒火。
是伊朗不得不发出的。
哈梅内伊肯定不愿意撕破脸。
他需要一个台阶。
而我们要做的是安抚,否则我们的战略平衡会打破。”
“第二,中东有着我们军火、粮食出口的关键客户。
本哈马德这么一搞,亲美势力的抬头会让我们的市场受到影响。
市场的萎缩会导致我们在中东的斡旋空间大幅缩水。”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之后“第三,瓦立德现在是我们重要的能源合作伙伴,也是我们国内投资的大金主。”
所有人都沉默了,大家知道这个第三点才是最关键的事。
所有人都看着普皇,等着他做决定。
普皇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绍伊古,你去一趟德黑兰。
明确表态,俄罗斯理解并支持他们的正当关切。
但是,我们希望以和平的形式处理。”
“第二,办公厅公开表示,俄罗斯乐见地区紧张局势缓和。
但是必须强调任何和解,都必须包含巴勒斯坦合法建国的完整路径。
单纯的双边建交,无法根除中东冲突根源。”
说到这里,他看向拉夫罗夫,“核心就一个,在安理会正式会议上,批评这个脱离核心议题的美式框架治标不治本。”
拉夫罗夫快速记下。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瓦立德那边呢,我们需要主动联系吗?”
普皇摇摇头。
“不,等等。”
“等他自己打破沉默。”
说到这里,普皇的嘴边突然勾起诡异的笑容,
“谁想和我打赌?我赌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
5000卢布。赌不赌?给你们一个赢我的机会。”
会议室里笑声一片。
“瓦诺佳,藏私房钱,不用这么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