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慢慢的开口说到,
“陛下,你说的底线我明白。但是有些东西要比王朝的姓氏更加的古老、更加的根本。”
他抬起头来,目光很是清澈,“自古以来,我们半岛东南沿岸的这些部落,阿联酋的,阿曼的,本来就是同一个文明的,在前穆斯林时代就是这样。
我们的祖先源自古也门的卡赫坦族群,特鲁西尔海岸这块地方,在历史上一直属于阿曼势力范围之内。
是英国人所划分的殖民地边界,把同源的部落分割开来;它是殖民条约造成的,把我们的部落共同体活生生的撕裂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一些,“现在殖民者加在我们身上的枷锁已经没有了。那么我想问,画在地图上的线,还能把血脉相连的兄弟分开吗?同源同种的部族,难道不应该一起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新秩序吗?”
“新的秩序?”
卡布斯半笑不笑的,一脸的嘲讽,“不应该是恢复原来的秩序吗?”
瓦立德直接翻了个白眼,“陛下,您这就没意思了哈。恢复旧秩序?那得时光倒流几百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莫非还要我带着阿联酋大小的部落去马斯喀特给您磕头,把您当成整个沿岸的苏丹?”
他摇了摇头,说,“时代已经不同了。我敢磕,你敢应吗?”
“我倒是想应啊。”卡布斯叹了口气,叹息声中带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惋惜与凄凉,“可惜了,真主不给我这个机会。”
他看着瓦立德,“那么新的秩序又是怎样的呢?阿联酋会吞并阿曼吗?就是你对卡塔尔所做的那样吗?阿曼成为阿联酋的一个或者两个行省?”
“不,是新特鲁希尔联盟。”瓦立德回答的很是斩钉截铁的。
卡布斯皱起了眉头,‘特鲁希尔’这个词一定触动了他的某些记忆。
“对,旧的是英国控制的,松散的,只是为了让他们方便管理而设立的停战联盟。”
瓦立德接过了话题,语速加快,眼睛里满是光芒,“我要的新特鲁希尔联盟,就是脱离任何域外大国控制的,以我们海湾沿岸同源部落作为基础纽带的,由阿联酋、阿曼作为双核心的主权国家共同体。”
“主权国家共同体?”卡布斯闻言眉头并没有放松,而是皱的更紧了,“你详细说说,怎么个共同法。”
瓦立德坐直了身体,条分缕析的开始慢慢说到,
“第一,成员国的主权不受侵犯,领土不能被强行合并。阿曼还是阿曼,阿联酋还是阿联酋,从法理上讲各自独立。”
“第二,承认跨境部落的历史联系以及血缘亲情,建立人员、物资自由通行的通道,在边境地区尤其要建立统一的民生协作机制。穆桑达姆省的人到阿联酋看病、上学、工作,手续简单,待遇相同。”
“第三简单的说就是我们共建共享。共同建设电网、渔港、跨境公路铁路、医疗和教育资源互通有无,基建成本按比例分摊,防止重复建设。特别是穆桑达姆这样的山区,你们自己修建道路、建设医院的成本太高,我这边近,我来搞的话又快又好。”
“第四,建立联盟协商理事会。阿曼、阿联酋等国会派出固定代表,其他海湾沿岸国家以后有意愿也可以加入。
理事会不采用投票压制的方式,主要是协调一些共同的事情,比如海上油气田划界争议、跨境水资源分配以及共同打击走私和极端武装等等。
有矛盾的话,在理事会里吵一吵,吵明白了之后再执行,吵不明白就不执行。总比动不动就去国际仲裁、甚至边境摩擦要好一些。”
“第五个就是建立联合海岸警卫队。霍尔木兹海峡这样的重要航道,海盗、走私、偷渡等等的事情一直都没有停止过。
我们两家加上以后可能会加入的,把海岸警备力量整合起来,统一巡逻、情报共享,效率高,费用低。”
说完之后,他看着卡布斯说,“我目前能想到的就这些了。框架是开放的,具体的细则可以慢慢谈。、”
卡布斯听完之后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帐篷里非常安静,只听见老人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便冷笑了一声。
“呵呵……好啊,好啊。瓦立德,你的算盘打得很响,在马斯喀特都能听到。”
卡布斯摇着头,一条一条给他掰开,
“成员国主权不受侵犯。很漂亮的话。第一条就是个幌子。第二条跨境部落自由通行,第三条共建共享,第四条理事会协调……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啊。你这套组合拳打下来……”
他掰着手指头,眼睛满是讥讽,
“第一,制度化打通了阿联酋与穆桑达姆之间人员、物资流通的通道,把之前你民生渗透取得的成绩用联盟条约的形式给固定了下来,变的合理合法,我想抗议都没有地方可以去。”
“第二,用联盟框架来持续绑定我阿曼北部的部落长老。给好处、给话语权,慢慢地消解他们对于马斯喀特的国家认同。时间久了之后,他们心里还会想起我这个苏丹吗?只怕有事就直接去找联盟理事会了吧。”
“第三,把阿曼整个打包带入到你所主导的区域体系中去。联合电网、联合警备,听起来不错,但是最后的技术标准、指挥体系、经费大头,不都是你阿联酋出的吗?
于是我阿曼就会被你慢慢裹挟进去,以前我还可以在沙特、伊朗两边搞平衡,以后呢?我这调解者的帽子,被你摘取戴你头上去了。”
卡布斯的声音越来越冷,“第四,联盟名义上是双核心,但是经济、军事、外交、资本等方面都掌握在阿联酋手中。
阿曼只是一个名义上的核心,实际上就是个附庸。
联盟理事会的议程是谁来确定的?话语权掌握在谁的手中?最后还不是你瓦立德来决定的。”
喘了一口气之后,他看着瓦立德,一字一句地说,“这还没有结束。等到这套体系被你熟练掌握,磨合到位之后,最多二十年阿曼就没有了。
不是被坦克推倒的那种没有,而是慢慢融化、慢慢消失,到后来人们提起阿曼的时候,只记得它是历史上一个地理上的名词,而真正的生活、工作、未来都在瓦立德创建的海湾沿岸共同体中。
我说的对吗?阿拉伯帝国皇帝陛下!”
瓦立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被戳穿的尴尬,反而在卡布斯说完之后露出了一个无辜的笑容。
“陛下,你说的都很对,看得也很透。”
他说得很轻松,还带点调侃的意思,“但是又怎么样呢?那是家人们自己的选择,对吧?”
瓦立德摊开双手,“穆桑达姆的山民认为,在联盟的框架下到阿联酋打工赚钱多,孩子可以读更好的学校,生病了有好的医院,所以他们自然就往那边去了。
北部的部落长老认为,在理事会里说话比在马斯喀特管用,可以为自己的部落争取到更多的实际利益,所以他们自然就听从理事会的意见。
难道是我用枪逼着他们选择的吗?”
卡布斯不说话了。
“家人们自己的选择”,这句话比任何武力威胁都要可怕。
中东这个地方,有国界起不过百年,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民众对于国家的认同本来就很脆弱。
特别是那些偏远地区的部落,当瓦立德用实际的利益、方便的生活以及表面上的平等的“联盟”来吸引他们的时候,他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马斯喀特又能给他们带来什么?
除了一个遥远的、征税的、偶尔才会想起他们的中央政府之外,还有什么呢?
瓦立德有足够的时间来改变人们的心灵,十年、二十年、一代人、两代人……慢慢的去改变人们的心灵。
用医院、用学校、用工作、用更好的生活,一点一滴地把“国家”这个概念从他们的内心中挤出去,换成“联盟”、“共同体”,最后换成对“瓦立德皇帝陛下”的拥护以及对民族复兴宏大叙事下的载体‘阿拉伯帝国’的效忠。
这就是最好的征服方式。不用动用任何军队,也不用流血牺牲,让你们的人民自愿地进入他的秩序之中,并且渐渐地忘记自己是谁。
卡布斯能感觉得自己心里的悲凉,但更多的是无力。
因为他知道瓦立德画出的这张“新特鲁希尔联盟”的大饼,短期的利益,是他无法拒绝的蜜糖。
【红利一,穆桑达姆死局被彻底解决。】
阿曼国库早就被掏空了,拿什么来长期补贴北部那块贫瘠的飞地呢?民生差距越来越大,离心力也越来越强。
联盟一成立,穆桑达姆就可以共享阿联酋的基建、港口、就业、教育、医疗。老百姓马上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还有人闹事吗?民心暴乱的风险也就不存在了。
这对卡布斯而言就是卸下了一直压在心头上的大石头。
【红利二,摆脱了被沙特和伊朗双重绑架的局面。】
阿曼的传统国策就是站在沙特和伊朗之间,用沙特来制衡伊朗,用伊朗来制衡沙特。看起来很顺利,但是代价很大。长期受到两国渗透、勒索、干涉内政,外交上受到限制,国内教派势力也变得不安宁。
新联盟一出现,阿曼就跳出了海合会的烂泥潭,也跳出了沙伊博弈的棋盘,从表面看,可以得到更大的自由度。
【红利三,零成本的现代化升级。】
跨境基建、电网、渔港、水利、教育等等这些烧钱又费力的现代化工程,瓦立德大手一挥,阿联酋承担大部分费用。
这就是卡布斯奋斗了一生想要把阿曼变成的样子。
现在有人直接把成果送到门上,还是以“联盟共建”的名义,从政治上说可以,从面子上讲也过得去。
【红利四,就是边境部落完全稳定下来。】
布赖米绿洲这样的地方,边境部落跨境而居,争端年年有,摩擦不断,时不时还会传出一些叛乱的传闻。
一旦加入到联盟的体系中去,人员可以自由流动,利益也得到了深度绑定,那么这些部落还会闹什么?安稳地过日子不好吗?边境维稳的压力一下减轻了很多。
这些好处,每一项都戳到了卡布斯的痛处,每一项都是他梦寐以求想要解决但是又无能为力的问题。
但是蜜糖里边含有致命的毒药。
第一个陷阱就是狗屁一样的双核心。
经济、军事、外交、资本等所有的实权都在阿联酋手中。阿曼就是个镶金边的幌子,名义上是核心,实际上却是附庸。
联盟理事会是什么?哼,议程的设置、议题的引导、最后的拍板,瓦立德都说了算。
阿曼进去就是个凑数的人,给瓦立德政策背书的橡皮图章。
第二个陷阱就是民生互通,就是身份溶解的开始。
教育交流?下一代阿曼北部的年轻人从小所受到的教育就是“海湾共同体”、“部落同源”、“新特鲁希尔”这样的叙述。他们课本上的阿曼历史会减少,联盟共同利益会增加。
就业互换?最好的工作机会都在阿联酋,年轻人自然会去迪拜、阿布扎比。
边境自由通行?国界概念在人们来来往往的过程中会变得越来越模糊。今天去阿联酋上班,明天回来探亲,时间久了之后,那条线还有什么意义呢?
人心先统一了,主权也就慢慢消亡了。
瓦立德的狠就狠在这一点上,不是用枪炮去吞并,而是用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来消磨掉一个国家。
第三个陷阱是部落认同大于国家认同。
这就是阿曼也是海湾君主国甚至中东地区所有国家中最大的一个弱点。
阿曼建国多久?可部落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上几千年以前。
如果建立起了跨越阿曼和阿联酋的部落共同体制度化的框架之后,那么贝都因人、山地部族们,他们只认血缘、认长老、认实实在在的好处。给谁水、给谁电、给谁工作、给谁尊严,他们就会承认谁。
马斯喀特的王权是什么东西呢?可以吃吗?国家认同在强大的部落同源叙事面前会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陷阱四是阿曼储位真空,也就是引爆炸药的雷管。
自己活着还可以勉强压制住。如果自己死了的话,阿曼必将陷入内斗甚至内战之中。
到那时,秩序已经崩溃,民生凋敝,还有谁能够维持局面呢?
唯有已经深深地融入到阿曼肌体中的“新特鲁希尔联盟”。
阿联酋的资本、行政体系、防务力量,将会用“维护联盟稳定”、“保障民生”的名义,“被动”地接管阿曼的秩序。
不需要侵略,秩序就会自然更替。瓦立德不用找任何理由。
……
第732章 朕,不能转身
第五个陷阱就是伊巴迪派文明将会被永远边缘化。
阿曼独特的伊巴迪教派、千年传承的地域文明,在瓦立德所领导的、逊尼派(特别是瓦哈比派)影响很大的“海湾共同体”中会怎样呢?
慢慢被稀释、被边缘化、被同化。
不会直接打压,但是资源、话语权、教育导向都会自然地向主流倾斜。
几十年之后,还有多少人会记得阿曼独特的宗教传统以及文化呢?
‘短期可以得到救赎,但是长期就会被消融。蜜糖入口之后,骨架就会被融化掉,没有刀割之痛,没有亡国之恨。’
卡布斯在心里,默默的为瓦立德的计划,下了最终的判词。